第315章 挑戰四問(3)
姜小滿有時候覺得自己很懂凌司辰。
可有時候, 又好像完全不懂。
就比如現在。
那雙眼睛不是她熟悉的澄澈模樣,而是低垂著不見神采,像沉在誰也觸不到的深處。
即便她已經出聲, 他也沒有立刻回應。
倒是文夢語先開口了,語裡帶著點打趣:“喲?凌二公子有別的想法?”
那張清俊面容微微一動,很快又恢復如常。
他終於開口:“守護。”
“無論天地如何變遷, 我會守護我摯愛之人。”
文夢語有點無語:“喂,問的是善惡吧?”
凌司辰反而一笑:“是善是惡,我都陪她一同守。”
短髮少女一時被噎住,嘖了一聲。
姜小滿卻不吃他這套, 嘟著嘴小聲抱怨:“剛才你幹嘛猶豫啊?”
凌司辰看了她一眼,目光柔和:“在想怎麼說得更好聽一點。”
“你看看時機啊!”姜小滿嗔道。
都火燒眉毛了還想著好不好聽, 急死人了!
好在此刻,白衣青年身前亮起一道白芒, 連帶著石棺的右下角也泛起一抹瑩白。
姜小滿頗覺滿意,正待最後一問落下終幕。
哪知頭頂的聲音忽然笑了起來:“哈哈哈,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仇恨者、拯救者、守護者,還有一個……連本座也看不透的人。”
那聲音一頓, 卻驟然低沉:
“但很遺憾——你們之中有一個人, 說了謊。”
這突如其來的話語,令姜小滿心頭一震。
說了……謊?
她猛然側過臉去,視線不受控制地落在凌司辰身上。
凌司辰眼珠挪過來, 姜小滿又趕緊移開目光, 狠狠搖了搖頭。
是誰不重要了, 現在的問題只有一個:
他們, 答錯了。
那是不是就意味著, 要被懲罰了?
正想著,整座主殿驟然亮起猩紅的光芒。
似有活物在咒陣間遊走,一道道血色漣漪自通天棺蔓延開來,如蛛網爬滿四壁。
姜小滿仰起頭,一股莫名的森冷自腳底升起,直透脊樑。
是和禁錮腳底同樣強力的咒法。
——不妙,真的很不妙。
她咬緊牙關,拼盡全力調動體內脈絡,試圖衝破那無形桎梏,卻全是徒勞。
腳底仍牢牢釘在原地,靈力更像被冰封在骨髓深處,連一絲波動都調不起來。
氣氛緊張得幾乎令人窒息。
就在這時,
“轟——!”
對面忽有狂風捲起。
風浪吹得姜小滿一時後仰,竭力睜眼,只見風中蒼藍身影緩緩站起。
長髮狂揚,蒼袍劇震,周身是轟然爆散的烈氣。
黑鐵面具之上,一雙碧綠眼瞳閃著幽芒。
風過之處,腳下的地磚盡數崩碎,竟化作乾枯的符文激盪而起。爬滿主殿的紅色符線也被一併攪碎,紛紛剝落,如殘雪飄散。
颶衍腳下站立處,赫然被卷出一圈的深坑。
“——怎麼可能?!”
在吶喊的風中,盤旋於殿頂的聲音一改沉穩,驚怒交加。
“颶衍,你……”姜小滿瞪大雙眼。
沒看錯吧,他竟然掙脫了咒陣的束縛!?
文夢語亦驚得目不轉睛,比之姜小滿卻多了一層興奮。
凌司辰卻很快鎮定下來。
他立時便察覺到腳下有異動,隨即默默凝神感知地脈,只覺有一縷風象烈氣在其中流轉……不對,不止一縷。地下竟然全是風脈!
“你,你甚麼時候做到的!”頭頂的聲音替他問出了疑問。
颶衍手一揮,身周纏繞的風也隨之散去。
飄舞的髮絲垂落身後,魔君之威不怒自顯。
他冷哼一聲:“聽夠了你的廢話,竟用這等荒謬手段來判定‘覺悟’。”
“善與惡,根本無所謂。因為你自始至終都不明白——我為何要開啟這封印。”
半空中那道聲音怒極反問:“你說甚麼?!難道你不是覬覦‘神力’嗎!”
“‘神力’?呵。”颶衍眼神森寒,“我只有一個問題問你。”
“你,可知道你的女人,究竟封印的是甚麼?”
主殿一瞬死寂。
那聲音卡住,彷彿終於遲疑了一剎。
颶衍卻一字一頓:
“她封印的,是我們的家鄉。”
“是她親手將我們的出生之地,封成囚籠!”
——
南淵君鮮少發怒。
然此刻卻聽他一聲低喝,掌中烈風陡然捲起,攜著怒意直撲通天棺。
“轟——!”
狂風砸下,通天棺四周的石臺、燭燈被盡數震碎,一時碎石紛飛,紅芒驟閃,宛如整座殿堂都在顫鳴。
“住手!!”頭頂那聲音終於失控,透出慌亂,“你這是對神龍陛下的大不敬!你——”
又一道風球砸去,將那道聲音直接砸斷。
姜小滿心揪緊了,通天棺……沒事吧?
風和碎石漸漸落定,見石棺依舊巋然無恙,她才心頭微松。
但轉瞬,棺身表面的血紅古紋竟層層剝落,露出一道隱於其下的銀白符紋。那符紋細長蜿蜒,與殘存的子桑徽記交疊,在血色與銀光中格外刺目。
“魂思印?!”文夢語駭然出聲,立刻轉向颶衍,“大王,我認得那個紋路,那是文鑠然留下的寄魂之印!”
許是符印受損,頭頂的聲音再次響起時已斷斷續續:“住……住住住住住……手……”
颶衍根本不理,揚手又是一記風球轟下,將那道符印盡數摧毀。
這下,頭頂的聲音終於徹底消失了。
但符印之下的石棺門依舊巍然不動。
颶衍眉頭漸漸擰緊,連著試了兩次仍然無效,他這才停手,卻轉瞬開始積蓄更強的術力。只見他手心的風旋渦越卷越大,光芒越來越盛,空氣都開始震顫。
姜小滿瞳孔驟縮。
他要在這裡用風螭落?距離這麼近?不說她和凌司辰了,文夢語還在那兒啊!
“颶衍,住手!”她情急之下大喊。
話音剛落,旁側一道白影倏然躍起。
白衣如雪,身形矯健,凌司辰抄起地上的劍就猛衝而去,一手死死擒住颶衍正欲揮出的手腕,另一隻手揮劍橫斬。
颶衍抬眼,一瞬便收了風團,抽出手又往後一跳,剛好避開劍勢。
“哦?你竟然也掙脫了?”南淵君微眯著眼,些許意外。
“早覺得你這段時間太安靜,肯定沒憋甚麼好事。”凌司辰抬劍高指,“原來是一直在地下鋪設烈氣。”
“不然呢?難道跟你們一樣,乖乖等人擺佈?”颶衍低哼一聲,“就算死,我也絕不受人驅使。”
話落,綠芒一閃,蒼藍身影倏忽消失。下一瞬,便是一記凌厲的疾風旋踢,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踢中凌司辰的手腕。
寒星劍應聲飛出,直直插入旁側石壁。
凌司辰卻毫不遲疑,反肘疾攻逼近,颶衍反手一推,身形一轉,手刀直取咽喉,卻被他側身避過。兩人立時纏鬥在一處,烈氣對抗,招招逼命,動作快得幾乎難辨,只看得座中二人屏住呼吸,不敢眨眼。
然幾番交鋒下來,仍難分高下。颶衍忽然覷準空隙,抽開一手,揮出一道風刃劈斷了文夢語的石椅,又捲起旋風,將她雙腳從咒陣中剝離出來。
文夢語撲倒在地,劇烈咳嗽。
“去開棺。”颶衍只簡單吩咐一句。
文夢語騰地爬起來,直奔通天棺。
“凌司辰,快攔住她!”姜小滿急得大喊,偏偏現在只有她渾身還被束縛著,靈氣根本使不出來。
凌司辰一聽便要去追,卻一時露了破綻,被颶衍從背後橫臂一繞拖住脖頸。清風勁力鎖死咽喉,讓他難以掙脫,只能咬牙死死撐開一線距離,靈氣全都聚在掌心,被迫硬抗。
眼見凌司辰過不去,姜小滿只能靠自己。
她咬緊牙關拼命掙脫,卻怎麼也衝不開——也不知道凌司辰是怎麼做到的,是把烈氣渡往地下?風象烈氣無孔不入,土象烈氣輕鬆入地,可她現在連烈氣都沒有,怎麼弄嘛!
那邊文夢語已衝到棺前,也卯足力推棺門,憋得滿臉通紅,棺門卻紋絲不動。
“怎的這麼沉!?”她停下來,氣喘吁吁。
這一聲正好讓颶衍分了神,凌司辰眼明手快,手腕一轉,把寒星劍喚了回來,橫著一劈就掙脫了出來。另一手立時催動烈氣,凝出一道金色土刃嗖地劈向姜小滿的石椅,“咔啦”一聲,把石椅劈了個稀碎。
姜小滿剛一脫身,立刻抬手。
空中一記冰球凝出,直直擊向文夢語的後腦。
“梆”的一聲,短髮少女軟倒在地。
但也就是這電光火石的一瞬。姜小滿手還未收回,眼角便捕捉到一道綠光疾掠。
下一瞬,她手腕已被猛地反扭,脖頸一涼,鋒利如刀的冷感貼近肌膚。
她瞳孔一縮,頭不敢轉,只能低低垂眸,
正見一柄薄如蟬翼的鉞刃橫在咽喉之側。
——是清風之力凝成的風鉞。
“別動。”
就在身後,頭上一點,是鐵面具下傳出的低冷嗓音,
“敢動一下水脈,我就殺了你。”
一切終於停下。
方才飛沙走石、風土交纏的混戰,此刻如崩斷的弦,戛然而止。
“至於你,按我說的去做。放下劍,去開棺。”
在這片剎住的沉寂中,颶衍的聲音冷如寒鐵。直白的命令,不帶半點起伏。
凌司辰站在原地,一動未動。
臉上還帶著搏殺後的血痕與淤青,金色的瞳仁在青紫交錯間微顫,神情竟有片刻遲滯。
南淵君沉下眼眸。
風鉞再逼近半分,輕輕一碰便割破面板。
姜小滿感到一陣刺痛,有溫熱的液體順著脖頸流下。
凌司辰面色驟變,手中長劍“噹啷”一聲落地。
他立刻轉身,剛邁出一步,
“別去!”姜小滿喊出聲來。
她方才大意了。
本能地想先阻止文夢語,結果根本來不及設下防禦。偏偏颶衍動作快到極致,沒留給她任何二次行動的餘地。
凜冽之風貼身之際,任何抵擋都成了徒勞。
若能拉開一段距離,她自信能有好幾種翻盤的策略。可眼下,清風之刃貼喉不到一寸,輕易割破皮肉……
她一時竟想不出任何破局之法。
“別去……凌司辰,別去。”她只能又說了一遍。
聲音顫著,帶著懇切。
白衣青年僵在原地,艱難回頭,眼中滿是擔憂。
“快去,別試我的耐心。”颶衍聲音更低了些。
只一瞬停頓,凌司辰驀地收回目光。
隨即便不再猶豫,轉身向通天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