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破曉(1)
姜小滿怔了一下, 眼睫輕眨。
“那個男人?你是說……凌司辰?”
羽霜沒有作聲,只將目光移開,又在短暫的沉默後點了點頭。
質問主君的私事, 她知道是越禮之舉,可這些疑問她無法壓下。
自效忠東淵起,東淵君所願便是她所願, 不問理由,不問對錯……
原本,這是她對神山的誓言。
但今日,她實在太需要一個答案。
那心口長久以來的困惑與惶然, 如魚渴水,無法再忍。
姜小滿似是終於將腦子轉過來, 張開的唇闔上,神情一點點由錯愕歸於平靜。
她收斂神色, 眼神恢復了澄明清定,
“你聽好羽霜, 我絕對不會同意毀滅天劫。”
“不是為了誰。而是因為,那樣做本就不對。”
羽霜眉頭緊擰:“不對?為何不對?”
姜小滿直視著她,一字一頓:“天劫若破, 蛹物將失去束縛, 盡數湧出。到時便天地皆亂,蒼生塗炭。羽霜,你覺得那是對的嗎?”
羽霜咬牙, 猛地抬聲:“那我們被困在瀚淵裡就對了嗎!”
話音出口, 她自己都一驚。
姜小滿亦怔住。
那一瞬, 她看見羽霜咬住唇角, 聲音發顫, 像是懺悔,又像是終於將憋在心裡的話宣洩而出。
羽霜低下頭去,竭力平息情緒,可肩膀還是止不住地發顫,
“君上,為甚麼?五百年前,您那般堅定果斷,率眾遠征天外。哪怕帶去災劫,也誓定要拯救所有族人……為甚麼……”
說到最後,她竟抬手掩唇,眼角悄然有微光滑落。
姜小滿怔住,眼眸也不由自主地顫了顫。
一時不知言語。
因為她知道——羽霜從來不會哭。
她是四鸞中最寡言、最冷靜的那個,從未有過情緒失控的時候。她心如止水,矢志不移,對東淵的忠心從未動搖半分。
昔年霖光曾叮囑:“霜兒,你的眼淚,不該為任何人而流。”
而羽霜將這話牢牢記在心中,從未違背。
可此刻她哭了。
淚水沿著白皙的面頰落下,在下頜處悄然凝住,如霜似雪。
“霜兒,我……”
姜小滿張了張口,聲音柔了下來。
回想起來,五百年前的霖光確曾一怒之下,揮軍直入天外。又讓千煬執刀開道,一刀火海,萬千生命焚作灰燼。
她心中有恨,有怨,更有目睹子民苦難千年的悲憫與無力。
那份痛,讓霖光化身修羅,便是殺盡天外螻蟻也不會回頭。
——可姜小滿終究不是霖光。
她聲音低緩,卻分外堅定:“五百年前,我做了一個錯誤的選擇。我以為,只要有足夠的力量,就能改變一切。”
“可結果呢?我沒能破解神山的預言,沒能找到神龍,也沒能求得罹寒的治癒之法。甚麼都沒有達成。”
“所以這一次,我不會再錯了。”
說得懇切,句句是肺腑之言。
可羽霜卻彷彿根本聽不進去。
“錯……錯?”
她眼裡還閃著淚花,輕輕搖著頭,
“君上……為甚麼?”
“為甚麼您會否定曾經的自己?分明您無論何時,都是我們眼中最耀眼的光啊……”
“您從來不會後悔,也從不曾猶疑……可如今,為甚麼會變成這樣呢?”
她喃喃低語,帶著顫音。
可忽而語調一轉,情緒也染上了怒意,
“是那個男人……一定是他,是他改變了您……是他的錯!!”
姜小滿一愣,皺眉:“啊?甚麼?”
她還沒來得及再問,卻見羽霜已猛然轉身,一扭頭跑走了。
珠簾蕩起一陣脆響,青影飛也似地轉瞬不見。
“羽霜!”姜小滿脫口喚出,腳步也隨之一動,卻在半步之後頓住。
她過去伸手掀開珠簾,靜靜望著外頭空蕩蕩的走廊。
本來剛才那個情景,她以為再多說兩句,羽霜就會想通了。
但怎麼繞來繞去又繞到凌司辰身上了?
——敢情她講了半天,羽霜一個字沒聽進去啊。
一想到方才的對話,姜小滿一時也覺得憋悶得緊。
“回來就劈頭蓋臉一通問,講道理也不好好聽,反倒揪著無關的人不放……這算甚麼?”
她輕嘆了口氣,手也隨之縮了回來,叉腰站了會兒,胸膛輕輕起伏著。
羽霜這些日子的狀態……確實不對勁。
從重逢那天起,她就常常沉默,眼神總是躲閃,像有甚麼話壓在心口不肯說。
怎麼回事啊?
她一時想不通,便也不再多想。
終究沒追出去,只自顧自回去倒了杯水,一飲而盡。
少女坐回原處,閉了閉眼,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半晌,又輕輕一嘆。
自己終究不是霖光。
雖繼其記憶,然所思所想,卻多是這副凡人身骨——姜小滿的心意。
自己都變了,卻要要求羽霜如一……
是不是也太苛刻了?
“唉,人總是會變的。”她低聲自語。
就在此時,樓下卻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咚咚咚”。由下至上,又由上至下,樓板都似乎在震顫。
姜小滿抬頭,眉心微蹙。
這會兒天色未亮,赤狐早就將千香樓眾人集中安置在偏廳,說是樓頂漏風,夜裡不宜亂走。
怎麼這時候,還有人在樓上跑來跑去?
莫不是羽霜又在搞甚麼?
她便抓起榻上的外衣披上,推門出去。
轉過柱角,卻與一個身影撞了個滿懷。
是個嬌俏少女,妝容早已褪去,鬢髮松亂,神情慌張。她一見姜小滿,腳步一滯,眼圈便紅了。
姜小滿認出了她。是之前逛樓時來找赤狐、告知翠娥狀況的那個少女。
看著年紀跟自己差不多大,又似比自己還小。記得她好像叫……芸茴?
她便問:“怎麼回事?剛才是誰在跑?”
芸茴眼裡泛著水光,嗓音哽著:“仙家姐姐,是狐仙姐姐不見了,我們都在找他。”
狐仙姐姐……赤狐?
姜小滿一怔:“不見了?昨夜他不是還在?”
她記得清楚。
魔亂平息之後,赤狐協助安置千香樓眾人,還親自去應對前來探知的權貴,安排得井井有條。
自己那時也與他打過照面。他當時神情輕鬆,還朝她揮了揮煙桿。
怎的忽然不見了?
芸茴咬著唇,像是強忍著情緒,但眼淚還是止不住滑落,
“他……他留了一封信,還有……還有……”
“還有甚麼?”
芸茴喉間發緊,卻不答,只啜泣中帶著急切:“他是不是……不要我們了?”
姜小滿心頭一緊,有種不好的預感。
他終於還是決定返回西淵了嗎?
她不多想,抬腳便下了樓。
芸茴跟在後面,二人快步穿過廊間,拐入偏廳。
廳中早已圍滿了人,皆是千香樓的姑娘們。
她們擠在榻邊、桌旁,三三兩兩低聲抽泣。
桌上,倒放著一封已拆展開的信。
想來應當便是芸茴說的,赤狐留下的書信?
信紙旁邊還有一個烏木大盒,那信便被盒子的一角壓著。
姜小滿蹙了蹙眉,過去先揭開那盒蓋。
盒內一格格排列整齊,擺滿了瓶瓶罐罐。
——這都是甚麼?
她隨手拈起其中一瓶,拔開封口,便有一縷被封印術壓制的烈氣悄然逸出。
瓶中液體晃盪,濃稠如墨,看著顏色卻是深紅。
姜小滿沾了一點在指尖,卻驚住——
是血!?
她立時將瓶塞重新扣回,小瓶也小心放回原位。
默默拭去殘跡,又拿起旁邊的信來讀。
信上墨痕因急折而些許暈散,但不妨一筆一劃雋秀工整:
【千香樓諸姊妹啟:
某本非此地之人,昔年隨主入樓,偶通藥理,得以為汝等盡些綿力。
盒中所藏,乃某於此數年間抽取封存之血,內蘊術力,可作藥引調配。往常所用避子、墮胎、溫調止痛之方,亦一併書於信後,汝等日後可自取自配,無須再倚他人。
日後若有人為汝等贖身,還望靜問己心是否真願。貧雨易寒,勿將蓑衣當良人;華辭易惑,莫將幻語作真言。
若有不平之事,便去尋溪渠茶商的掌櫃,我已託付過她,可護汝等周全。
某所能為,不過如此。惟願汝等夜短夢安,平安順遂。】
字字句句皆是貼心囑咐,姜小滿讀著不禁動容。
赤狐留下此信,想必便是選擇與災鳳回去了罷……
她將信輕輕合上,放回原處。
一時間,卻不知道還能說些甚麼。
這時,廳中忽有人哽咽開口:
“……狐仙姐姐他,分明是個男子。他本不喜歡這副女人打扮的……”
“只是樓中有幾位姐妹,接完了事常怕見男人模樣,最開始見著他也躲。他便自己穿了女衣,描眉束髮,讓我們叫他‘姐姐’。”
說這話的是芸茴,從低聲到越說越清晰,
“有客人罵他是瘋子,說他噁心……他都沒反駁。”
“他說,‘我看起來怪一點沒關係,只要你們覺著安心就好。’”
說到這裡,她再也忍不住,眼淚滾落下來,
“他甚麼都為我們想,自己的難處卻從來不說……”
姜小滿默默聽著。
她知道,這麼多年,赤狐的心血都留在了千香樓。
不論是替姑娘們做藥、周旋人情,還是頂著流言蜚語,只要能讓她們好過一些,他都去做了。
又想起他早前說的——
【“我相信,只要歲月夠久,一切不公終將被風沙掩埋。”】
一個在汙泥中行走的人,卻比任何人都相信光明。
……
而如今,災鳳威脅至此。
赤狐若不回去,真正危險的,恐怕便是這千香樓了。
既如此,她唯有尊重他的選擇。
紅衣少女嘆了口氣,輕輕拍了拍芸茴的肩,幫她振作起來,
“他不回來了,但你們更要好好活著。”
她目光一轉,望向廳中淚眼婆娑的女子,輕輕一笑:
“放心,你們的‘狐仙姐姐’曾是個優秀又堅韌的戰士。此去雖遠,他自會無恙,你們也不用擔心他。”
“終有一日,你們一定會再見到他的。”
沒錯,就是這般真實又厚重的關切與牽掛,便是人和人之間締結的羈絆、無價的羈絆。
哪怕就是為了這樣的世間,這樣的羈絆,她也一定要阻止血月計劃。
此時天光初升,千香樓的豁口灑下一片晨曦。
光穿過門窗,靜靜映落在案上的書信、與一張張泣顏未乾的面龐上,
溫暖卻不耀眼。
東方露出魚肚白。
清晨薄光照出的,卻是一個男子跪著的身影。
雙膝著地,額前的碎髮微垂,遮了半邊眉眼。昔日脂粉皆去,神色乾淨清朗。
他身上的衣裳也換成交領寬袖的男裝,將肩背線條勾勒得挺拔有力,盡是他許久未曾穿過的打扮。
在他面前,紅髮女人悠悠倚在長凳上,拎著一串荔枝慢條斯理地吃著。
吃完最後一顆,她將指尖的汁液吮盡。
“所以呢?”她淡淡開口,“沒有別的要說的了?”
“……沒有。”
男人垂著頭,聲音很低。
女人盯著他良久,忽而眼珠一轉,身子微傾,往前探去。
纖指一勾,挑起他下頜,
“赤狐,用你那點假火包著心魄,便以為本宮讀不出你心裡那點鬼主意了?”
“你在想——‘我就算回去,也不會再幫你們做戰爭的活計’……是這樣嗎?”
赤狐渾身一震。
“我……我沒有……”
災鳳盯著他,手指摩挲著他的臉頰,慢慢從顴骨掃到耳後,再到他鬢角垂下的一縷頭髮,
“本宮,最討厭說謊的人。”
她說著便撚起那縷頭髮,拂一下,赤狐顫一下。
忽而,災鳳手勢一頓,眼睛一斜,似是察覺到了甚麼。
她抽回了手,笑:“終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