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三鍾齊鳴(5)
“瀚淵和漂亮姐姐, 你選誰?”
同一輪明月下,少女側過頭來問。
她坐在最高的屋簷上,短髮在月色中泛著柔光, 明黃襖裙隨風微擺,捧著的碗裡盛著吃一半的蓮子凍。腳下一下一下敲著青瓦,“噠噠”作響, 她卻似乎很享受這聲音。
文夢語問的人,卻是蹲坐在旁側的幽熒。
少年著一身略嫌鬆垮的魚鱗甲,灰藍甲面綴著細鱗,肩上披著斗篷卻懶得繫好。滿頭細細的小辮用銀線紮起, 垂著小珠,額前兩綹長髮貼著臉頰, 倒還頗顯英氣。
“這還用選啊?當然是瀚淵了!”他也抱著碗蓮子凍,手裡拿著根竹籤, 插了一叉送進嘴裡,邊嚼邊答, “我是遇過好多漂亮姐姐,剛來天外那陣,我說這地方也太幸福了吧, 滿街都是好看的姐姐——”
“可久了啊, 還是覺得瀚淵好。最起碼,對我好的人都在西淵嘛!”
說完還得意地晃著腦袋,笑得咯咯咯的。
文夢語望著他笑, 心中也輕快。
白日誦咒六個時辰, 到了晚上, “萬辭書”才會自動瀅亮。這是她難得的清閒時光——吃點甜的、吹吹風, 也是一種享受。
更何況, 今日成效顯著。
不僅釐清了許多久懸心頭的疑點,皇都局勢也在照她設想的軌跡發展。
她原本還擔心對手若是凌司辰會很棘手呢,沒想到也這麼簡單。
少女心情好得就差哼歌了。
“那,漂亮姐姐和災鳳呢?你選誰?”
文夢語手撐在臉頰上,偏頭又問。
卻看幽熒吃得起勁,嘴巴都鼓著,嗚嗚囔囔說一堆一個字也聽不清。
“你先吃完再說啦。”她輕聲笑了。
說來,她在赤焰宮的時間裡,幽熒算是少數與她聊得來的人了。
這小話嘮對她讀過的記憶好奇得不得了,三天兩頭跑來纏她講故事。他在西淵時不過是個打雜的,哪有機會出去,對其他三淵滿是幻想。
她講完了,他還總愛接著講自己的:講他前百個年頭跟著災鳳在皇都跑腿,後來又跟隨燼天輾轉各地。
兩人都能說,湊在一塊話題便像止不住的水。
這不,今日幽熒見文夢語誦咒操陣辛苦,晚上便乾脆送了些吃食來。
兩人便在這屋脊上吃著蓮子凍,吹風閒聊。話題從天南地北聊著聊著,就繞進了“二選一”的遊戲裡。
幽熒終於把嘴裡一口吞下。
“我說——那當然是選漂亮姐姐啦!”他重複道,“災鳳姐姐是老太婆啊,而且她發起火來特別嚇人,動不動就把人衣服扒光捆起來倒吊,根本不是我喜歡的型別。”
他咬著籤子,仰頭看天,像是認真在回憶,“我喜歡溫柔安靜款的,嗯,就像上回在尋歡樓遇見的那個漂亮姐姐那樣。”
文夢語聽著,撲哧一笑,險些沒嗆到。
“真沒想到,我還以為你們不懂情愛為何物呢。”
“這話說的。”幽熒瞥她一眼,又叉了一塊含進嘴裡咀嚼,“在瀚淵的時候,哪有甚麼這類念頭?大家連能不能清醒到明天都不知道呢,過的是提心吊膽的日子。甚麼漂亮姐姐,甚麼廝守終身,都是奢侈之物,哪有那個精力去想,真是。”
“哦?不是因為心魄殘缺嗎?”
“那個……也算吧。”少年撓了撓臉,有些不好意思,“但我覺得,喜歡這種東西,其實跟高興、難過差不多,是很自然的情緒。心魄影響的更多是慾念,咱們可能沒天外男人那麼衝動,但……偶爾體驗一下,也挺開心的。反正我是這麼理解的。”
文夢語“嘶”了一聲,上下打量他一眼,
“你這麼大點兒的樣貌,說這種話也太違和了。”
雖這麼說,她自己卻轉過頭去,輕輕嘆了口氣,
“不過,這裡的人曾經也是這樣的吧。把情愛、誓言當作珍貴的東西——”
“因為短暫,所以才珍貴。”
她的聲音低了下來:“可後來,人們生出更多欲望。金錢、權力、力量,還有在這之上的……長生。”
“為了這些,人開始輕易背棄誓言,也背叛相愛之人。”
“這樣的地方,還能算作‘樂土’嗎?”
文夢語聲音有些悶,問句不像問句,更像是自言自語。
幽熒沒接話,似是太專注於手裡的蓮子凍了,一口一口地吃得很認真。
吃著吃著,身旁忽然傳來“嘩啦”一聲瓦片滑動。
是襖裙姑娘站了起來。
她望著漆黑的天幕,神情一如既往地平靜,
“這大概便是為甚麼,神龍會降‘天劫’於世間吧。所謂劫者,便是這世間躲不過的‘劫’,是一道註定會懲罰眾生的異界之門。”
“嗯?”幽熒咬著竹籤,抬起頭來。
他沒太聽懂前面那些,對最後一句倒是來了興趣,“天劫……和神龍有關?”
“反正,萬辭書上是這麼說的。”文夢語低頭看他一眼,“而且我一直覺得,通天棺也脫不了關係。它通的不是蓬萊的天,而是——天劫。”
“所以,我一定會開啟通天棺,看看裡面究竟藏的是甚麼。”
“太複雜了,聽不懂。”
小少年嘆了口氣,蓮子凍已經吃光了,他還拿著竹籤在碗底颳著,“沒想到姐姐腦子裡藏的都是這般高深的想法,我還當你只是為了南尊主呢。說真的,南尊主那麼兇,你的品味好怪喔。比我怪多了,真的。”
這回輪到文夢語咯咯笑了。
她坐了下來,盤起腿,把蓮子凍碗隨手擱到一旁。
接著從懷裡慢悠悠地摸了半天,竟翻出一塊圓潤的玉佩來。
那玉佩呈橢圓形,通體青綠,打磨得細膩光滑。
少女勾了勾唇角,衝幽熒一挑眉,“你瞧,這是甚麼?”
一拋一接,玉佩在指間輕靈地轉了一圈。
“翡翠?”幽熒瞪大眼,“挺好看的。”
“當然好看。純淨澄澈、碧綠無暇,就像颶衍大人的眼睛一樣。”
文夢語說著半眯起眼,將翡翠舉到月下,透著翠綠的石色看月光。
透著望出去,連月亮也是綠色的了,真好看。
圓圓的月亮,還沒有染上血色的月亮。
——快了。
幽熒卻在旁邊撓撓頭。
心說,這還能一樣?
自家主君好鬥歸好鬥,起碼脾氣好,還會陪人玩笑打鬧。南尊主那人便不同了,強大卻內斂,殺伐皆是瞬息之間。
若不是災鳳強制聯合,他看到那人接近都會抖三抖,更別提對上眼睛……
所以颶衍是甚麼樣的眼睛,幽熒毫無印象。
但他還沒組織好語言,卻聽少女聲音悠悠:
“你知道嗎?光是看著這塊翡翠,我就心滿意足了。”
“他啊,只要站在那兒,發著光……而我看著,就夠了。”
夜風輕輕拂過屋脊,掠起簷鈴低聲作響。
天色已近更五,一片寂黑中一輪圓月尚懸在東側天隅。
淡綠的月光不止映在玉佩上,也映在千香樓垂下的珠簾之中。
那是一串一串翠玉雕珠,晶瑩透亮,如葡萄藤上掛滿了未熟的露果自帷帳高處垂落而下。風吹拂時,珠串便微微晃動,發出細細簌響。
一截皓腕輕巧撥開珠串,露出榻上認認真真戴著腕甲的少女。
姜小滿正低著頭,將黑皮革與甲片順著細瘦的手腕一節節扣好。旁側的桌几上,水蘭珠頸鍊靜靜地擱著。
她伸手取過頸鍊,拇指摩挲過正中那枚淺藍珠子,接著便手肘一抬,繞過頸後,將鏈釦繫牢。
這樣靜謐中,忽有一道輕聲響起:
“君上……”
有些小心翼翼,似猶豫了許久才出聲,帶著些許試探。
姜小滿一瞬抬頭,
“霜兒?”
她竟全然未察覺羽霜已進來。
是自己神思飄遠,正想著明日的行動,才完全沒聽到響動?
她微微調整了坐姿,手上動作也恰好完成,順手撥開肩側幾縷落髮。
“回來啦?太好了,我還在想要不要去找你。”姜小滿說著揚揚頭,眼神一亮,“怎麼樣,有沒有追上災鳳?她是不是往——”
“君上。”
話尚未說完,卻被鸞鳥一聲輕喚打斷。
這也是羽霜歸屬東淵、兩千年來,第一次主動打斷自己的主君。
她咬著下唇,唇瓣因用力幾乎滲出血色,
“君上,您當真……不考慮血月計劃嗎?”
那雙冰藍色的眼眸抬起,清冷又深沉,宛若夜色最深處的寒泉。
她手中緊捏著裙角,褶皺起伏,指節泛白。
這話起,姜小滿怔了一下,眼眸微張。
“啊?”
她察覺不尋常,本來合握在膝間的手也放開往兩側垂下,身姿也隨之端正,語調低下來帶著一絲凝肅:
“你這話是甚麼意思?”
羽霜深呼吸兩次,捏緊衣角的指尖一點點鬆開。
“屬下是說,若能將天劫徹底消弭……其實對我們而言,也是一個很好的結局不是嗎?”
她話音一頓,眼神微顫,卻還是執意說下去:“我知道君上如今牽掛天外之人,但……若這是唯一能解決問題的辦法,君上……真的不能再考慮一下嗎?”
姜小滿眉心動了動,眸色漸沉。
“解決問題?羽霜,你到底在說甚麼?”
羽霜抿緊嘴唇,半晌才抬起眼,直迎姜小滿的目光。
可出口的話卻再已壓不住情緒,陡然拔高——
“君上,您是因為牽掛那個男人,才不肯讓族人從天劫中解脫,是嗎?”
“真的是這樣嗎?請您告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