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舊日之罪(3)
一聽姜小滿這麼說, 凌司辰也來氣了。
他伸手把她拉到一旁,低聲道:“你明知道我的身份……我如今又救他一次,你讓我怎麼面對凌家先祖?怎麼有臉回嶽山去面對其他人?”
“你別拉我。有事咱們當著他倆面說好吧。”姜小滿一甩胳膊, 反而把他推回菩提和吟濤那邊。
那倆人哪裡敢吭聲,一個跪著,一個扶著, 眼巴巴地看著他們倆。
氣氛登時有些僵,只剩兩人爭論聲在屋中迴盪:
“你說吧。”
“說甚麼?”
“菩提到底犯了甚麼錯,你現在跟仇人似的盯著他?地牢的時候若不是他在,我能救得了你?你現在便在蓬萊給人當魚肉呢。”
“是, 我認了,所以我救了他。”
“那你還抱怨甚麼?”
“我不是抱怨, 我——”凌司辰說得有點急,但他又不想跟姜小滿那麼急, 重重換幾下氣讓自己冷靜,“我同你說了, 他背了嶽山四條人命……我怎能輕飄飄一句‘過去了’便作罷?我若這都能原諒,我還配做宗主嗎?”
這句話出口,白衣青年垂在身側的手指繃緊, 眼睛睜得很大, 眉間有一股不知所措的委屈。
姜小滿望著他,沒有立刻回話。
她垂下眼,像是嘆了一口氣, 又像是輕輕緩了緩氣息。
半晌, 她才重新抬起眼看他, 語氣平靜:“那你說, 那幾個人是甚麼時候死的?”
“去年……就是我被關在結界那回。”
“那時候他背叛歸塵了嗎?”
“沒有。可是——”
“既然還沒背叛, 就是過去的事了。”姜小滿截住他,語氣不重,卻露出一抹微笑,“過去的,就留在過去吧。”
凌司辰張了張口,還想說甚麼。姜小滿看著他表情,卻忽而眼睛一眯,像是添了些賭氣般又道:“再說了,你自己呢?你抱我、親我的時候,就沒想過你也揹著命債?”
說得太直白,菩提和吟濤都有點不好意思聽。
也聽得凌司辰臉“唰”地一下紅了,看他倆一眼,又轉回來。
這麼私密的事,她就這麼直接說出來?
他紅著耳根,甕聲甕氣地說:“我……我背甚麼命債?”
姜小滿抬頭直視他,眼睛亮亮,也不避閃,“你忘了?你打傷了天音,你還殺了月謠。她們可都是我最重要的下屬。要是把舊賬一筆筆算下來——”
“你,不也是我的仇人?”
“我……”
凌司辰一下噎住了。
他那般頭腦,甚至不需要猜接下來的對話。
那時候,他根本不知道姜小滿的身份,也不知道自己身份,只知道魔族皆可殺,殺之理所當然,何曾為罪?
姜小滿是用過去的他,來模擬被歸塵擺佈的菩提了。
可這能一樣嗎?
凌司辰到底沒再說話,只偏過頭去,臉還是紅的,也不知是羞的還是氣的。
——
一瞬寂靜。
那邊兩個還跪著不動。
菩提低著頭,眼睫不動。
吟濤則抬頭看著姜小滿,眼裡滿是懇求。
姜小滿掃了他們一眼,又轉頭看了看那邊置氣不吭聲的凌司辰。
她心裡悄悄嘆了口氣。
這不是她想要的結局,可這似乎也是她未來必須去面對的難題。
如何化解,如何終結?
就從這年紀輕輕的嶽山宗主開始吧。
紅衣少女整理了下思緒,也不去看凌司辰了,自顧自開口道:
“其實,說甚麼把罪留在過去,我也知道,哪有那麼容易。……因為我也做不到。”
凌司辰眸光微轉,偏回頭看她,目光閃爍。
姜小滿輕輕苦笑了下。
“因為我也有罪啊,是我親手害死了信我、護我,忠心耿耿的下屬。每每回想,和天音、月謠交手的場面,還在眼前轉……夜不能寐,寢食難安。”
“即便當初不知情,罪,終歸是罪。折磨,痛楚……烈火焚心。”
吟濤開口:“君上……”
凌司辰眼神一顫,忍不住伸出手,想觸碰姜小滿。
可姜小滿卻往前走了。
她走到吟濤身邊,扶他起來,但菩提仍然死死跪著不動,吟濤也沒鬆手。
姜小滿索性也蹲下。
於是三個人都在地上。
“但我不希望因為過去的錯,再添新的遺憾和悔恨。所以比起過去,我想珍惜眼前的人,珍惜眼前的羈絆。”
姜小滿抬起眼眸,“凌司辰,我說得對不對?”
凌司辰聽得這話,神情間已然泛出幾分不寧,目光在菩提與姜小滿之間輾轉,終究落得一臉複雜。
凌家祖訓門規,素來森嚴:殘害同門者、通魔者,皆當逐出山門,或由他親手清除。他理應恪守不渝,可此刻,卻覺心中總有哪裡說不出的彆扭。
姜小滿說的,他句句都認;但那一瞬,心裡卻“咔”地一聲,似是這些年用來判斷是非的尺子,突然斷了一寸。
說到底,身負魔血的他沒被驅逐,反而坐上宗主這個位置,早已諷刺至極。
這般早已親手違背門規的他,又如何來講求遵循規則?
他終究沒辦法徹底與自己魔的那面告別。
他捨不得姜小滿。
那這樣的他,終究也無法護全那一紙祖訓了。
最終,他悶悶嘆了口氣,朝那邊招招手。
吟濤才把菩提拉起來,姜小滿也跟著站了起來,終於露出笑容。
凌司辰望著菩提,認真道:“我是讓你離開嶽山,但只是嶽山,不是嶽山地界。”
“少主……”菩提怔住,眼圈發紅。
“基於凌家門規,我不能讓你再踏入山門。但……”凌司辰聲音低沉,“你可以留在岳陽城,留在銀杏樓幫忙。日後若有我需要你做的事,我會聯絡你。如何?”
一句“我需要你做的事”足矣。
菩提翻身跪地,重重叩首:“多謝少主!”
他這一動,肺中寒氣一湧,便劇烈咳嗽起來。
吟濤慌忙扶住他,這次凌司辰也快步走近,親手將他架住。
屋外,天光已破,晨曦一點點灑了進來,映得眾人面上皆是一片清亮。
光焰照著男人半邊臉頰,眼角那兩道鉤紋也愈發清晰,一深一淺,宛若浮雕。一條漆黑如墨,紋路蜿蜒如蛇;而第二道尚淡,鉤尾剛現,鉤角處微彎,顏色卻已漸凝。
姜小滿一手舉著燭臺,一手掰過菩提的臉,目光落在那紋路上細細看了片刻。
“壓不下去了,已經顯出來了,慢慢就會成形了。”她嘆了一聲。
霖光對鉤紋成形過場已經了熟於心,看一眼就知道這次壓掉沒有。即便凌司辰連夜給菩提補了靈氣,也沒能止住這次病發。
姜小滿鬆開手,菩提順勢軟倒在吟濤懷裡。
他是真的沒力氣了。沒想到罹寒病發能痛苦成這樣,後勁比想象中還要兇狠得多。
吟濤聲音低啞,透著哀傷:“怎麼會這樣……才三個月不到,就又病發了。”
姜小滿吹滅了燭臺,放回桌上去。
“時間不定的,有時候長,有時候短……不過你也別太悲觀了,通常至少也要十枚鉤紋才會化蛹,而有的甚至更多,三十、四十枚也是有可能的。”
像幽熒那般紋路幾乎掛滿臉頰的也不是沒有,但畢竟少數。也是西淵人生性樂觀,心魄像焚爐常燃,化丹也慢許多。
聽著這些,吟濤神色依舊沉沉,抱著菩提的臂膀下意識收得更緊了些。菩提感覺到她的用力,便輕輕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一直未出聲的凌司辰忽地問道:“所以,是因為離開了歸塵的土脈護佑,他才會感染罹寒?”
“神山的祝福本就是靠脈力庇護。離開土脈太遠,祝福自然會減弱。”姜小滿給他解釋。
“可這段時間菩提一直跟在我身邊。我身上,也算有土脈的力量,沒能護住他?”
姜小滿走過去,打量他一眼,卻是抬手點點他胸膛,“你的土脈還沒辦法庇佑呢,你祝福技都沒開啟。”
凌司辰一愣,“要開啟了祝福技,才能真正庇護?”
“開啟了祝福技,脈力才會完全生效。至於庇佑,也只能降低風險,並不能阻止繼續發病。”
姜小滿說著垂下眼眸,神情像是被舊憶牽絆,陷入片刻的出神。
罹寒,到底是甚麼?
便是鑽研數千年的東淵魔君霖光,得出的答案也依舊模糊如霧,看不清道不明。
少女喃喃著:“東淵第一個發病的是卷雨,而西北二淵應該更早。”
“卷雨將軍?”吟濤睜大眼睛。
那是古老傳說中的人物,她只在故事裡聽過。東淵民眾都知道無敵的卷雨將軍死於詛咒,可這詛咒,竟是罹寒?
凌司辰也蹙了蹙眉:“我之前便想問了,卷雨乃海靈,當與巖玦同樣有脈力相持,為何仍會感染?”
姜小滿從思索中抬頭,看了凌司辰一眼,目光卻有些悲傷。
“卷雨染的其實不是罹寒,而是死地的詛咒。但其狀態和結果卻和罹寒幾乎一樣……其實我一直在想,罹寒是不是,本質上也是一種詛咒?”她深呼吸一口氣,“若是詛咒,又是誰下的?為甚麼會存在?這些問題都沒有答案。”
屋中寂靜下來。
連五千年記憶的東魔君都沒有答案,那還能有誰知道呢?
半晌,卻是吟濤緩緩開口:“君上不在的日子裡,沒有脈力庇護……同伴們都一個個感染了。一旦發作,她們都忍不住殺人的慾望,彷彿是刻在血肉裡的衝動……”
紫衣女子眉目低垂,一手護著菩提,手卻慢慢攥緊,
“往常在瀚淵時,祝福者通常都能歷時幾百上千年才染病。可如今,近乎所有出征在外的天罡將都感染了。”
“為何會加快這麼多?”凌司辰問。
“誘發環境不一樣了。”菩提接過,聲音低啞中帶咳,仍固執道:“至於誘因,有各種各樣,譬如殺人太多,或是吃多了帶靈氣的血肉,都是有可能的。雖然我還無法完全理清其中的關聯,但懸沙當初在君上庇護下原本安然無恙,偏偏有一日與人起了衝突,他一時失手殺了人——那一晚,就病發了。”
吟濤聽了,自嘲般低笑一聲:“這麼說的話,若說我與琴溪比之月謠和天音的優勢在哪裡,大概就是從不殺人吧。”
可那不是幸運,卻是猛獸被迫拔掉獠牙。
分明是來出征天外,殺戮卻是責懲——這世道,究竟是不是在針對瀚淵人?
姜小滿低著頭,久久無言。
屋中除了菩提斷斷續續的咳嗽聲,幾乎聽不見其他動靜。
那種沉重的壓抑,似連風聲都凝滯了。
過了許久,凌司辰才說了句“所以說”,他撓撓頭,看向菩提,“吃肉也可能染病?你才老吃素?”
他這番話,沖淡了些氣氛。
菩提也一笑,“其實素食挺好的,在下已經習慣了。”
誰知姜小滿忽然抬起頭來,看向紫衣女子,一本正經道:“吟濤,你以後也別吃肉了。”
“啊?君上,我不愛吃素啊……而且屠殺許久的牲畜已經沒有靈氣了。”吟濤有點委屈。
“萬一有呢!我不管,就這麼定了。你和琴溪,以後都不能再碰葷腥!”
姜小滿理直氣壯,一拍胸脯,
“有好吃的肉——我來吃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