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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舊日之罪(2)

2026-05-19 作者:

第284章 舊日之罪(2)

菩提感到臉頰上一片溫溫熱熱。

那種暖融融的溼意, 輕輕蹭著面板。

……好熟悉啊。

就像很久以前,也是這樣,溫溫熱熱的溼意, 點在他脖頸上。

那時,他馱著受傷的少女,磕磕絆絆穿行在狹窄的山道上。

夜風獵獵, 山路彎曲陡峭,他卻小心翼翼地護著背上的人,步步不敢停。

“堅持住啊吟濤……就快到了!”

少女縮在他背上,疼得哼哼唧唧掉眼淚, 卻死死咬著牙不肯大聲喊出來。

她明明那麼怕疼,卻還是倔強地、獨自一人跑去摘那株生在蛇xue邊的墨蛇草——只為了幫他修習新的草木術。

結果, 自然被蛇咬了。

暈倒在那片荒蕪人跡的白草地裡,險些命喪其間。

不過幸好, 被他找到了。

分叉眉少年拼盡全力揹著她,一邊小聲哄著, 一邊安慰著:“疼得厲害的話,你就咬我吧。脖子、耳朵,哪裡都給你咬。”

背上的人果然抬起頭, 重重咬了他一口。

“嗚哇——你真咬啊, 輕點啊!”

他慘叫著,卻惹得背上的少女含著淚忍不住笑出了聲。

那時,正好圓月升起。

瀚淵沒有太陽, 只有月出與月落。

天縫間流淌著紫色的雷光, 映得天地一片微顫的紫芒。

少女趴在少年背上, 迷迷糊糊地呢喃:“紫色……真好看。可惜只有天劫才是這個顏色。”

“聽說啊, 天外有紫色的霞光呢。”少年稍稍側過頭, 側臉秀麗,眼睛裡映著滿天月光與雷澤,“藍藍的天,白白的日光,透著一層淡淡的紫霞,可好看了。”

“哼。好看有甚麼用,又看不見。”

“能看見的!學堂夫子不是講過嗎?淵主們曾經去過天外,只要我們也努力,就一定能去的。”

“真的嗎?”

“真的!修學完後,我們就一起留在學堂,一起修習變強,總有一天,我們也能出去。到時候,我就帶你去看天外最漂亮的紫色霞光!”

“你說的!我可記下了喔。”

皎潔月色下,兩個少年的影子重疊著,不再有疼痛了。

……

瀚淵沒有四季,只有花開和花落,花開花落為一百年。少男和少女在四淵學堂,一起走過了三個花開花落。

業成之年,分叉眉少年卻只敢躲在茂密的灌木叢後,撥開枝葉的一道小縫,悄悄地看。

那時的吟濤,已經長成亭亭玉立的秀麗女子,頭髮盤得漂亮,簪著細碎的珠翠。

手裡,則緊緊攥著他送的那一枝白花。

一日又一日,她仰頭望著花樹,等到花落滿地,枝葉枯禿,只餘影子孤單地在地上徘徊。

她低著頭,不知落淚了多少次。

某一日,終於來了另一個人。

是個身披青色羽翼的女子。

“菩提已經回了北淵。他背叛了你,不會再來了。”青鸞聲音平穩無波,“你的天賦與才能也不該埋沒於此。你是祝福者,吟濤,跟我回東淵吧。”

紫衣女子最後一次,向四周張望。

茫然無措,和最後一點尚未熄滅的期待。

——直到那最後一點期待也消失了。

……

沒想到再次相見,便是千年後。

在天罡將的選拔戰場上,昔日的故人重逢,已再無溫情。

泡沫裹挾著烈氣破碎,每破一次都伴隨著肌膚的灼疼,藤條卻不擋,任她灼任她毀。倒在地上,也沒有半句怨言。

可紫衣女子轉身便離去,不帶任何留戀,不留任何話語。

那句“我會帶你去看天外紫色的霞光”,似乎成了再也無法兌現的諾言。

……

再之後,就是出征。

天外,戰後。

亢宿在丹爐仙觀的時候,總情不自禁地在想,她約莫已經看過紫色的霞光了吧?與她東淵的戰友一起。

她們代替自己,成為了與她最親近的人。

而他即便到了天外,也被禁錮在主君的命令中,與她見一面也成奢望。

唯一一次相見,卻是被歸塵派去做說客。

他與她曾經的情誼,也被主君這般榨乾得一乾二淨。

“你來找我,只為了說這個嗎?”她問他。

而他則點頭,辦完了事就打算離去。

背後,她又問:“你沒有別的要跟我說嗎?”

“……”

她見他依舊不語,又說:“我會依照北尊主的命令列事,但絕不會像你那樣,做出傷害同族的事。……菩提,為甚麼,我覺得我不認識你了呢?”

而分叉眉男子只說:“你累了,早點休息。”

他掀開布簾就走了。

留下女子在身後哭得泣不成聲。

所以,菩提從來沒有想過,還能有這麼一天。

還能這般躺在吟濤懷裡,被她溫柔地抱著,被她輕柔地撫摸著。

這樣的輕柔,驅走了所有罹寒帶來的可怖幻影,他的頭腦清醒了些,才用力睜開眼睛看她。

她又哭了,

她還是那麼愛哭。

曾經,為了掩蓋淚痕,總是抹上厚重的胭脂粉黛,生怕人瞧見。

可一哭起來,終究還是花了。

菩提微微撐起身子,伸手去撫吟濤的臉,他的指尖冰冷,她的臉頰卻微熱。

他嗓音啞得厲害,卻還是勉強扯了個笑,低低道:

“你看……妝花了,都不好看了……”

吟濤怔了一下。

然後,反手覆住了他撫在自己臉上的那隻手,掌心微微發燙。

“很疼吧?罹寒……很疼吧?”

“不疼了。”

可剛說完卻又咳嗽起來,他連忙把手抽回來,捂著嘴。

吟濤趕緊攏緊懷裡的人。

她知道他在騙人。

罹寒發作,唯一能緩解症狀的只有靈氣,否則寸骨寸肉灼燒,徹日徹夜,不會停止。

可吟濤體內沒有半點靈氣,所以除了抱緊他,她甚麼也做不了。

懷中的人咳完了,顫巍巍的,喘得發狠,

“吟濤……”

“你說,我們這些做臣子的……若是沒有歸屬,還能有存在的意義嗎?”

菩提這般問,眼神迷茫而虛弱。

吟濤聽著,眼圈一熱,卻還是抬手,緊緊握住了他的那隻手。

“當然。”她笑了,輕聲回答,“你曾經說過,你想尋個地方,安靜地鑽研草木,這就是你的價值……我看得見,也很喜歡。”

菩提也掛上一絲淺淺的笑容,粗粗地呼著氣,

“那我……為了你,也要活下去。”

吟濤往懷裡摸,摸出訊號光符,抬手一捏,一道亮光便衝上了昏暗夜空。

不到片刻,便聽見巷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吟濤——!”

麻花辮女子衝進巷子,一眼就看到吟濤懷中虛弱得不行的男人,也看到了他控制不住的枯角、還有眼尾猙獰的鉤紋,一看就知道是罹寒發作。

吟濤顧不得多話,抬頭便急急問:“刺鴞有沒有跟來?”

琴溪搖了搖頭,“暫時沒發現他的身影。但……菩提的烈氣太濃了,我一路尋著殘留氣味過來,這樣下去,遲早會被他尋到。”

吟濤先鬆了口氣,隨即道:“我先帶他回岳陽城。”

方要動身,卻被懷裡的人一把抓著手腕。

“我……不能回去。”

菩提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分叉眉擰在一起,卻死死不放手,也不解釋緣由。

吟濤又急又氣:“都甚麼時候了!”

她正想再勸,巷道口又多了兩道身影。

一身白衣,一襲紅裙,快步走了過來。

吟濤眼睛一亮,連忙喚道:“君上!”

菩提也看到了過來的人。

“少主……”

他掙扎著想起身,卻起不來,指尖徒勞抓著地面。

凌司辰瞥了菩提一眼,甚麼都沒問,甚麼也沒說。

白衣翻動,他已快步走來。

行至近前,膝一屈,抬掌覆於菩提胸口,靈氣自掌心灌注而入。

轉眼黑夜褪去,天色微亮。

這座小城喚作石井城,原是岳陽以東的小鎮,因城中央那口清甜的石井得名。地不大,客棧卻不少,來來往往多是打尖歇腳的旅人。

既然有姜小滿在吟濤也不怕了,索性便找了清靜客棧帶菩提安歇,讓琴溪一人先回了杏香樓。

壓制住一次罹寒發作需要的靈氣量可不少,凌司辰給菩提灌輸了一夜的靈氣,臉色是又白又虛。姜小滿領著他下樓吃麵,一連吃了好幾碗。

等他們回客棧時,菩提也醒了。

吟濤守了一夜沒闔眼,正坐在床邊。

“少主,我……”

菩提氣色好了些,罹寒壓了下去,便掙扎著要下床。

吟濤急忙過去把他抱著,不讓他亂動。

“有那麼慘嗎?”凌司辰瞟他一眼,嘴上不留情地扔下一句。

這一句出口,卻叫菩提臉色更白,竟不顧吟濤阻攔一下跪到地上,膝頭撞得木地板“砰”地一聲。

“在下身負重罪,還勞少主替我耗費靈氣……在下,實在愧疚難當。”

他說著,神色悲切,看著就叫人心酸。

可凌司辰壓根不想理他。

姜小滿坐在門邊,正掰著一個包子吃,聽著也不吭聲。

吟濤卻心疼得眼圈都紅了,小聲道:“凌宗主,菩提罹寒初醒,讓他再跪下去,身子怕是撐不住。”

紫衣女子說著,還向姜小滿投去求助的眼神。

這下,連姜小滿也皺了眉。

她先前對菩提是有意見,但地牢一役,他拼了命救凌司辰、又背叛了歸塵,她都看在眼裡。

說到底,這般脫離庇佑染上罹寒,本就是為了誰啊?

少女咀嚼著包子,隨意說了一句:“讓他起來吧,罹寒發作很難受的。剛壓下去,身子骨還是一片虛冷,針扎似的疼。”

凌司辰冷哼一聲:“他活該。”

姜小滿本來無所謂,可聽他這語氣,眉頭頓時蹙緊了。她把最後兩大口的包子一口咬了下去,吞得“咕咚”一聲響。

她正式管這事了。

“凌司辰,你非要計較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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