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283章 舊日之罪(1)

2026-05-19 作者:

第283章 舊日之罪(1)

“吟濤?她不在樓裡嗎?”

這一問, 姜小滿也愣住了。

琴溪卻搖頭,神色焦灼。

“沒有。我剛才出去一趟補買捆線,回來時她就不見了。樓裡姑娘說, 她離開得很匆忙,只丟下一句甚麼‘他氣息都收不住就這麼出城,太危險, 不能讓他一個人’……”

“我總覺得不太妙,所以在到處尋她。”

凌司辰聞言,目光微沉,“他?”

“‘他’是誰啊?”姜小滿也跟著問。

琴溪眉心緊鎖, “能讓吟濤掛心的,除了您之外, 我只能想到那個人……”

她說著,把視線移向凌司辰, “少尊主,菩提沒和你一同下山嗎?”

這一問, 卻沒聽到回應。

琴溪又追問一句:“他現在,還在嶽山嗎?”

姜小滿也望著凌司辰,等他說話。

白衣青年神情複雜, 垂眸斂容片刻, 方才開口:“他已經離開嶽山了。”

“離開?”琴溪一怔,“去哪?甚麼意思?”

一提到菩提,凌司辰便來氣, 倒也不避, 平靜說:“我趕他走了。”

“甚麼?!”這一聲, 是琴溪和姜小滿異口同聲。

“他害過嶽山的人。”凌司辰面不改色, 語氣冷硬, “衡嬰、道同、幹壁、挪坤四位真人,皆是宗門祠堂銘名的先輩。他殺了他們,我不能無視宗門規矩——”

“夠了。”琴溪打斷他,根本不聽他說完,向姜小滿行了一禮:“不妙……真的不妙。君上,我先去找人了。”

“喂——”姜小滿才開口,便見琴溪轉身匆匆離去,唯留下還未反應過來的二人仍立在原地。

她側頭看向凌司辰,問:“你把菩提趕走了?”

凌司辰自然覺得自己沒錯,也挺直了脊背應道:“他揹負人命,犯的是不可饒恕的大罪。你要我怎麼留下他?我念在過往情分不殺他,已是最大寬容了。”

言辭鑿鑿,語氣坦蕩,一副“已仁至義盡”的模樣。

姜小滿一時也不知當說甚麼。

畢竟這是嶽山的事,或者北淵的事,都當和她無關。

本來,菩提死不死也跟她無關,但牽扯進吟濤就是另一回事了。

“先去找人吧。”她聲音輕輕。

天快黑了。

鎮口早早收攤,攤販們收拾著爛攤子,胡亂關燈閉門,街上也沒幾個人了。

風吹得猛,塵土四起,連遠處的燈籠也晃得厲害。

這時候,街頭晃晃蕩蕩走來一個人。

菩提一手按著胸口,咳聲斷斷續續,腳步蹣跚,穿過一排排即將閉門的小鋪子。離了岳陽城找到這小鎮,他不知道能去哪,也不知道該去哪,只是現在忽然餓的發慌,他便想找點吃的。

他走幾步便看一眼鋪子,可到處貼著驅魔符。

這符倒確實有些用,民間素有沿用,其中混著的幾味草藥,譬如莨辛、蒼木之精,尋常人難以察覺,可蛹物卻不喜歡這氣味。

本不該對他有太大影響,畢竟他不是蛹物。

可不知為何,他此刻嗅覺異常敏銳,幾乎與蛹物無異,一絲味道便似針扎般刺進肺腑。

胸口翻湧,咳得再難抑制。

撐不住了,他乾脆避進旁邊一條偏僻巷子,蹭著黯淡的牆壁倚下。

可喘息未定,菩提便察覺身體愈發不對勁。

一股莫名的氣衝得腦袋發脹,耳中嗡鳴作響,頭痛欲裂,胸肺間彷彿被甚麼堵住,連血氣都在筋脈中逆流翻湧,攪得五臟六腑都疼得彎不下腰。

他死死撐著巷牆,指尖將那老舊的磚石都摳出一道痕跡。

眼角鉤紋不受控地浮現開來,而本就沉靜的瞳仁,也開始泛起近乎妖異的金芒。

飢餓、燥熱,逐寸攀上脊背。

他渴望靈氣、渴望血肉。

他心裡也清楚:罹寒,要發作了。

菩提咬著牙,還在竭力想辦法控制,偏生這時,背後忽然有人伸手輕拍了他一下。

“小兄弟,你沒事吧?”

菩提猛地轉頭。

是個老伯,看著不過是好心人,臉上還有幾分關切。

但才一對上他那雙泛金的瞳孔,整個人頓時面色慘白,魂不附體。踉蹌幾步便轉身奪路而逃,嘴裡嘶喊:

“魔啊——魔物啊!!啊啊啊啊啊——”

這一嗓子,如投石入湖,瞬間驚破了黃昏下本就將息的街角。

下一刻,街口便炸鍋了。

“快跑!有魔物!”

“救命啊!”

所有窗戶“砰砰”關起,栓上的聲音連成一串;

小巷盡頭,有孩子哭出聲來,被大人抱起倉皇逃竄;

有跑得慢的還被撞翻了,又連滾帶爬地繼續逃竄;

也有攤主推著車逃命,連鍋都顧不上收,幾顆熱氣騰騰的紅薯滾出鍋沿,噗通掉地,沾了滿地灰塵。

菩提站在原地,背靠著牆。

才感覺到自己那一枝獨角也伸出來了。

可不嚇人嗎?他現在。

枯角、金瞳、渾身都透著一股燥意,像是一頭匍匐牆角的野獸。

可他只是揚唇一笑,訕訕地,便緩步步了出去。

這主街上乾乾淨淨,一個人影都沒有,就剩下風呼呼吹了。

他走過去,彎腰,撿了一顆方才掉在地上的紅薯,拍了拍灰。

熱的,焦的,裂了口的。

一口咬下去,砂糖心化得正好。

能堵住那想殺人吃肉的躁動便好。

吃了幾口,確實好多了,至少壓下了一股氣,能勉強繼續走了。

菩提邊吃,邊繼續往前走。

才走了沒幾步,忽地,身子一頓。

他停住了。

背脊發僵,額角已沁出冷汗。

不敢再動。

——有東西在後面。

他呼吸一滯,耳邊一片寂靜,街巷彷彿死了一般,連風都不吹。

……不對。

這感覺,不對。

那股逼近的壓迫感,就像是夜裡有甚麼髒東西貼著你脊骨,一點點爬上來。

他戰戰兢兢回頭。

此刻日頭已沒,天色沉得發黑,街角深處暗得伸手不見五指。

但暗影裡似乎又有甚麼在動。

菩提繃緊全身,一步不敢挪。

“唰”一聲。

一隻黑貓從陰影裡躍了出來,落地發出一點輕響。

它“喵嗚喵嗚”地叫著,小跑著朝他腳邊繞過來,蹭了蹭,又仰頭看著他,像是聞到吃的。

菩提長出一口氣。

“你也想吃啊?”

他蹲下撕下一小塊紅薯,遞給那貓。

黑貓咬住,拖著那點吃的轉頭跑走了,尾巴一晃就拐進了轉角,不見了蹤影。

菩提扯嘴角笑笑,低低咳了兩聲,起身繼續往前走。

剛邁出兩步,腳下卻再度一頓。

——又來了。

那種寒毛倒豎的直覺,不僅沒有消減,反而比方才更盛。像是有甚麼從他腳後爬了上來,一路冷到頸後。

菩提再次猛地轉頭。

街口空空蕩蕩,風穿巷過,紙屑灰塵卷著吹過青石道面。

忽聽“咕嚕”一聲輕響,像是有甚麼東西,從巷子陰影處慢慢滾了出來。

順著石板蹭蹭幾下,“咚”的一聲,停在了他腳邊不遠處。

菩提眼神一滯。

竟是一顆貓頭!

這時,頭上傳來一陣嘻嘻的笑,陰冷、詭譎,

“我等你出那該死的嶽山結界,可等了好久啊,小白花。”

分叉眉男子猛然抬頭——

雲幕斂開,露出一輪冷白月光,照見屋脊之上,一道漆黑人影正彎腰俯看。

一雙金瞳在暗夜中滲出冷光。

“好久,好久沒有天罡將給我殺了,盡是殺一些螻蟻,殺著都沒勁,連讓我掉點血都做不到……我真的,渾身難受……”

那道影子倏地就跳下來了,就在他面前,帶著一種近乎歡快的癲狂:

“如果是殺你,是不是能讓我痛快一點?就像殺懸沙那次一樣……穿透我的心、肋、肺,再中毒,再瘋魔般闖入仙門設的陷阱,被烈焰燒焦,瀕死掙扎的模樣,真是好耀眼……”

那人影一步步逼近。

菩提掙脫那股幾乎要扼死他的恐懼。

“不要過來啊啊啊!!!!——”

他嘶吼出聲,驟然拔腿狂奔。

轉過街角,衝入幽深的巷子,腳下的石磚飛速倒退,兩側陰影如墨般鋪陳開來,空氣也似凝滯起來,黏膩而難以喘息。

可越跑越不對勁。

氣越發喘不上來,像有甚麼東西堵著喉嚨。雙腿發軟,筋脈似被無形之手緊緊扭絞,神識也開始漸漸渙散。

“咚!”他腳下一絆,撲倒在地。

一手撐地,好像抓到了甚麼,側頭一瞥,手上竟滿是墨黑的羽毛。

菩提驚駭欲絕,連忙翻身坐起,不由分說甩了自己一巴掌。

耳邊嗡鳴,景象卻紋絲不動。

不是夢。

那他就是中毒了……

可甚麼時候中的毒?

他喘得更重了,汗水浸透背脊,彷彿整個人都在發燒。

正這時,腳步聲響起。

黑鸞踏入巷口,羽翼微展,將月色割裂得支離破碎。那雙冰冷的金色瞳孔如燈般在黑暗中點亮,帶著幾分戲謔的殘忍,一步步逼近。

菩提嚇得魂飛魄散,大喊一聲,藤蔓驟然自地底躥起,漫無章法地纏繞狂舞,瞬息間幾乎要將整個巷子擠滿,將刺鴞死死纏住。

然而不過轉瞬,伴著“嗤嗤”幾聲清脆短響,那藤蔓都斷成數截,殘枝敗葉紛紛墜落,鋪滿一地。

連威脅都構不上,軟弱不堪。

他打不過,也逃不掉。

菩提手腳並用地往後挪蹭,直至背脊重重抵在冰涼的牆角,徹底退無可退。

恍惚間,側方折轉的巷口又浮現一道影子,堅實如山石般矗立。

菩提抬頭,卻正對上金髮頭陀滿目悲慼。

“曾立誓一生忠於君上的你,為何偏要做出這樣魯莽之舉?”

“得不到庇護與祝福,餘生將在恐懼與躲藏中度過,你可曾後悔?”

那語聲不似訓斥,反而像哀憫,像一柄鈍刀,一點點剜心。

而另一頭,黑鸞已越逼越近,腳步輕巧,唇角帶著嗜血的笑。

“只要你肯回去,按照君上的命令,把少主帶上天島,我倒還可以饒你一命。”

“我……不去。”

菩提卻咬著牙。他蜷縮在角落,不住地顫抖。

金色的瞳光一明一滅,像是瀕死之人的掙扎。

眼看著黑鸞的利爪將近——

菩提登時閉上眼。

可就在這時,身側探來一雙手,隨之是柔軟臂彎環抱住他,帶著些梔子花的香氣。

他的頭被輕輕按入那一片軟暖的懷中,像撞進一團尚未熄滅的絨火。

菩提這才睜開眼。

溫柔的泡沫吹散了可怖的幻象——黑鳥、山靈,在他四周輕盈地湧動,如霧似雪,柔和地將現實隔開。

耳畔女人的聲音很輕:

“你曾經說過,要帶我去看最美的紫色晚霞……怎能蜷縮在這裡自暴自棄呢?”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