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還君明珠(三) 如果只有恨就好了
門閂抽掉後, 這扇門隨時能被推開。
辛夷全身緊繃,用盡全身力氣抵住門縫,不想讓方知有看到這麼難堪的一面。
被他抓來, 被關在這裡,還不夠嗎?
為甚麼要用這種方式羞辱他們?
明明從前他不是這樣的。
她眼眶通紅,心裡更是酸楚難耐,用力想把他推開。
可推搡的雙手卻輕而易舉被他單手反剪在身後,同時, 他另一隻修長的手牢牢握住她的膝。
辛夷完全沒法動彈,越是掙扎, 越是將自己送過去。
她簡直要瘋掉,更不敢想門外的方知有是何種心情,只能死死咬住唇,不想透露出一點異常。
他牢牢握住她的膝, 沒有半分退讓,目光微抬, 更是毫不掩飾地盯著她, 將她發紅的臉頰,難堪的神情和咬破的嘴唇盡收眼底,每一寸、每一絲細微的變化都不放過。
明明單膝跪下的是他, 可被鉗制、被撕開、被逼到絕境的卻是她這個站著的人。
“辛夷?辛夷——”方知有還在喚她的名字。
精神與身體的雙重夾擊之下, 辛夷拼命強忍著, 近乎崩潰,可越是壓抑,眼淚越是往外湧。
不知過了多久,她渾身是汗,膝蓋一軟, 整個人順著門板往下滑,落入他懷裡。
靠在他臂彎的那一刻,辛夷毫不猶豫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極為清脆的一聲響,陸寂略顯病態的臉上頃刻之間浮出鮮紅的五指印。
“無恥!”
她聲音顫抖,眼淚卻先一步掉下來,整個人蜷縮成一團,止不住地淚流滿面。
陸寂看著她蜷縮一團,終究還是開了口,聲音低啞:“我設下了結界,外面看不見,也聽不見,只有你能聽見他的聲音,他並不知道里面發生了甚麼。”
辛夷這才抬起微溼的眼睫,再用手去推,果然,門閂雖然被抽掉,但這扇門紋絲不動。
那股難堪的情緒稍稍淡了一絲。
但也只有一絲,她仍是無法接受陸寂這樣對待她,攥緊衣裙踉蹌著回了內殿。
殿內一時極為安靜,陸寂依舊維持著單膝跪地的姿勢,唇色瀲灩,神情卻極為陰鬱。
他捏了捏眉心,一時也不知自己究竟是怎麼了。
每次碰上她,總是難以抑制地失控。
尤其是當看到她這麼熱切地想見那個人,不顧一切地奔向那個人,心裡更是有一團火在燒,恨不得焚燬一切,毀天滅地,包括把他和她。
或許只有這樣,只有變成了灰,他們的骨灰完全混合在一起,才能真真正正永不分離。
許久,他才壓下這念頭,換下洇了一片深色的外衣,傳音給讓英招把那個人帶回去。
方知有完全不知發生了甚麼。
自從被帶入碧落宮後,他就被關在一處偏僻的宮殿,剛開始餓了兩天,他以為陸寂是要餓死他,後來莫名其妙侍女又給他送了飯菜。
他發了瘋一樣想見辛夷,卻沒人理他。
直到今晚,那個叫英招的大妖親自來帶他。
他歡喜不已,然而等了足足一刻鐘卻沒人出來,敲門也沒人應,突然之間,英招又把他帶走。
他還沒見到辛夷,自然不肯走,被推搡著回去。
再一回頭,遠遠只見陸寂站在臺階之上,玄衣獵獵,目光沉沉,與從前的樣子大相徑庭。
他忽然又想起了在穿越之前聽到的告誡,默默攥緊了拳。
若是他沒有執意選擇穿回來,一切會不會不至於發展到今日的局面?
陸寂站在臺階上遠遠與方知有目光相對,眉頭微微皺緊,忽然也想起一個問題。
辛夷墜入炎淵之後,他調動靈識,搜尋了整整三個月都沒找到她,一個完全沒有修為的人為何會這麼巧在第一時間找到她?
當真只是偶然嗎?
他目光緊緊盯著,方知有卻避開了視線,很快消失在他眼前。
回身瞥見門後的狼籍,他本想叫妖衛前來打掃,話到嘴邊,又換了一個侍女。
——
之後,辛夷一直閉門不出。
陸寂一進門,她便抱著雙膝蜷縮到床榻裡側,明明甚麼都沒說,卻比之前再尖利的言語都傷人。
陸寂沒再強求,只留下一句“好好休息”便轉身離開。
辛夷就這樣抱著膝坐了一晚上,次日天亮的時候,門外傳來一陣凌亂而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叮叮噹噹玉石碰撞的聲音。
那聲音太熟悉了,她猛然抬頭,正巧,外面的人也推門進來——
一身柳綠的衣裙,步履匆匆。
“丁香!”辛夷幾乎是失聲叫出來。
“辛夷!”丁香幾步就衝到了床榻邊,當看清她右臉的傷疤時,眼眶瞬間紅了,“你的臉怎麼變成這樣了?”
辛夷下意識抬手去捂,丁香連忙抓住她的手:“我不說了,你別怕。”
辛夷這才放下手:“你怎麼來了?”
“是陸寂。”丁香的聲音還有點抖,“你墜下炎淵後,他們都以為你死了。我不相信,我找了你很久,但始終找不到,後來我就暫時回了浮玉山。直到昨晚,陸寂突然出現把我帶來了這裡,我才知道你還活著,但是我沒想到你竟然會變成這副樣子……”
她心疼地用手去摸她臉上尚未完全淡下去的疤痕:“疼不疼?”
辛夷搖頭,對她擠出一個笑:“早就不疼了,已經好了很多了。”
丁香愈發難受:“這竟然算好的?那你當初該有多痛苦?都怪那個羅剎,要不是她你也不會變成這樣,聽說她死了,掉進炎淵裡連骨頭也沒剩,也算是出一口惡氣了!”
“羅剎是死在炎淵裡?”辛夷愣住。
“你不知道?”丁香驚訝,“外面傳得沸沸揚揚的,說是陸寂為了你追殺了羅剎整整三個月,最後親手把她丟進炎淵為你復了仇。”
“並沒人告訴我。”辛夷眼神茫然,“我只知道羅剎死了,我還以為他是為了奪取妖界……”
“你身在妖界竟然不知道?”丁香的表情有些古怪,“這幾個月來陸寂先是因為你入魔,然後不計後果奪取內丹,修煉邪法,想要將你復活,之後又派出所有妖族搜尋你的蹤跡,簡直跟瘋了一樣,你竟然一無所知……”
“因我墮魔?”辛夷眼眸忽然抬起,“修煉邪法也是為了我?”
“你怎麼甚麼都不知道?”丁香更驚訝了,“這些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我以為你至少聽說過。難道陸寂竟也沒說嗎?”
辛夷緩緩搖頭:“他只說了沒能救我的事,並沒有後面這些。這些天我流落到了一處深山,與世隔絕,也從未聽過這些訊息……”
墮魔本就是死路,修煉邪法,更是萬劫不復,原來陸寂竟是因為她才徹底叛出正道。
辛夷心緒難平。
丁香也噤了聲,一時間不知自己說的這些話對她來說是好是壞。畢竟,她在這碧落宮看起來似乎很不開心。
而且,儘管陸寂後來做了這麼多,這一切歸根結底還是因他而起。
“先別想他了。你活下來怎麼都不告訴我?我快急死了。浮玉山的大家也很難過,老槐樹精這幾個月都無精打采的。”
辛夷垂下眼:“是我不好,當時傷得太重,走不了路,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些,就躲起來了。我本想等過一陣子再去找你們,沒想到陸寂先找來了。”
“傷得很重?”丁香又摸摸她的手和肩,“炎淵那麼厲害,外傷都這樣了,內傷肯定也不輕吧?”
“只是暫時不能動用靈力而已。”辛夷儘量雲淡風輕,“可惜連累了方知有,若不是我,他也不會被關在這裡。”
丁香總算明白陸寂為甚麼把她找來了,定然是他強求不得,兩個人鬧得不可開交。
她嘆了口氣:“當初誰也沒看出他用情這麼深,之後他又是墮魔又是修煉邪法,為你做了這麼多,好不容易找到你,自然不肯輕易放手。”
“可方知有畢竟無辜,無論如何,他都不應該傷害他。”
“這倒也是。”丁香也為難,“所以,你究竟是怎麼想的?是在恨他騙了你,害你差點死去?”
辛夷被問住了,許久沒說話。
若說先前不知道陸寂為她做的一切,她或許是恨的。
可轉念一想,陸寂又何嘗想走到這一步?
他之所以閉關,是被老閣主騙了。
臨走前放心不下她,還特意把自己的罡氣給了她護體,結果自己卻被反噬,渡劫失敗。
之後,他為她復仇,修煉邪法想要復活她,不惜一切代價找到她,包括現在,每日早出晚歸給她找藥。
她不是沒看到他身上的傷。
她只是強迫自己不去看。
說到底,他並沒有罪大惡極,一切只是天意弄人。
然而方知有的臉又在她腦海中一遍遍浮現……她心亂如麻:“我不知道,如果只有恨就好了。”
每次想恨他,更疼的是自己的心口。
丁香隱約明白了,卻不知該勸甚麼,她輕輕抱住辛夷:“先別想了,養好傷要緊。”
“嗯。”辛夷也緊緊回抱住她,幸好她來了,否則她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
丁香來了之後,陸寂便很少踏足寢殿,晚上也允許她們一起睡。
少女們總是有說不完的話,縱然經歷了再多,友情始終沒有變色,成為這翻天覆地變化之中唯一的支點。
更讓辛夷略感安慰的是,陸寂雖然不讓她見方知有,卻允許丁香去看他。
丁香每次回來都會把方知有的訊息帶給她,還能為他們傳一兩句話。
得知一切尚不算壞,辛夷臉上總算有了笑容。
雖然有些時候還是鬱鬱寡歡,但比起先前死氣沉沉的樣子已經好了不少。
陸寂是在第三天才重新踏入寢殿的。
彼時,丁香正眉飛色舞地說著浮玉山的趣事,哪個小妖偷吃了蜂蜜被蜇得滿頭包,哪個樹精又被雷劈得禿了頭。
辛夷撲哧一笑,眉眼彎彎,沒有半分勉強。
陸寂被那笑容晃了一下,目光久久沒有挪開。
那道注視太直白,辛夷不經意間對上,忽然想起那日他強硬地握住她的膝、抬頭望向她時的眼神也是這般,充滿侵略性。
她心口一緊,別開了臉。
陸寂卻已經走過來:“茶點還吃得慣嗎?”
嗓音依舊清冷低沉,和做出那日那麼荒唐之事的人判若兩人。
辛夷垂眸,一言不發。
場面一度十分尷尬。
丁香看了看這個,又看了看那個,今時不同往日,如今的陸寂氣場懾人,光是站在那裡就讓人覺得壓迫,何況辛夷的傷還要靠他,她便打了個圓場:“茶還不錯,糕點再甜點就好了。我們浮玉山的花開得好,花蜜也甜,不是別的地方能比的。”
“好。”陸寂聲音溫和,“我讓人去浮玉山帶一些花蜜回來。”
“不要去。”辛夷忽然蹙眉,“不許去浮玉山。”
陸寂聽出了她聲音裡的警惕,她是害怕他傷害那些同伴。
他在她眼裡已經變成這樣嗜殺的人了麼?竟會以為他捨得動她在意的人?
他神色沉了下來:“我若是非要去呢?”
辛夷也不肯低頭:“天下那麼多山,你可以有很多選擇,為甚麼非要去那一座?”
眼看又要吵起來,丁香連忙插嘴:“哎,我突然想起來了,隔壁堂庭山聽說花蜜更好,不如換成那裡吧?”
陸寂抬眸盯著辛夷,只見她一臉倔強,像一隻豎起刺的小獸,終究還是拗不過,順勢而下:“好,那就去堂庭山。”
說罷,他沒甚麼情緒離開,玄色衣袍在燈火下拖出長長的影子。
直到那道身影徹底消失,辛夷繃緊的後背才終於鬆下來。
丁香旁觀著兩人之間的緊張氣氛,默默嘆了口氣。
——
陸寂說到做到,的確沒去打擾浮玉山,只讓人把辛夷寫的報平安的信送到。
但架不住浮玉山的小妖熱情,聽說辛夷想吃花蜜,主動送了許多來,還有一些正當季的果子,用竹筐裝著,滿滿當當三大筐。
陸寂命人將這些東西呈上時,辛夷看著那熟悉的瓜果、香甜的花蜜和小妖們歪歪扭扭的字跡,一時心緒複雜,真的是她多慮了。
可讓她道歉,她又不知怎麼開口。
再後,她倒是沒那麼警惕陸寂了。
陸寂出入寢殿的次數也漸漸頻繁起來,或是來取書,或是來換衣,或是隻待一會兒便走,辛夷慢慢也就習慣了。
習慣是件很可怕的事。
晚上,當陸寂又一次踏入寢殿時,辛夷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便繼續低頭默寫相里遙前輩的手劄。
直到入睡時分,丁香不知做甚麼去了,遲遲沒回來。辛夷等了又等,實在撐不住,便先睡了。
睡到一半,身側的床榻忽然陷下去,一股熟悉冷冽幽香襲來。
她渾身一激靈,抱著被子縮到牆角:“你怎麼上來了?丁香呢?”
陸寂語氣尋常:“她去了隔壁睡。畢竟是客人,沒有一直睡在主人床上的道理。”
辛夷這才意識到這本就是他的寢殿。
她沒說甚麼,掀開被子準備下榻:“那我去陪她。”
剛想走,手腕卻陸寂握住:“你現在睡的床換成了藻玉製成的床,對你的傷口恢復有好處。”
辛夷聽醫聖提過藻玉,這是傳說中的東西,沒想到陸寂真的能找來。
再仔細看,才發現他肩上包紮過,還在滲血,大約便是尋找藻玉受的傷,一時間也不好辜負。
但這個時候同榻而眠,她仍是做不到,只是語氣軟了許多:“那你出去。”
昏黃的燈火下,她的睫毛長而卷,微微顫著,像一把刷子一樣輕輕撓動人心。
陸寂聲音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意味,“又沒進去,怎麼出去?”
辛夷愣了一下才回神,臉頰爆紅:“你、你胡說甚麼!”
入魔後本就會放大七情六慾,何況他從前對她的心思也算不上清白,陸寂只是低低笑:“放心,不做甚麼。只是借藻玉床養傷而已。”
他在另一側躺下,離她足有三尺遠,沒有半分越界。
辛夷料想他肩上的傷那麼重,就算有心也無力,推搡無果後,只好在裡側重新睡下,緊緊貼著牆壁,離他遠遠的。
陸寂呼吸不久便平穩起來,辛夷睜著眼睛瞪了許久,實在撐不住才閉上了眼。
然而睡到半夜,迷迷糊糊間她忽然覺得很熱,直到被熱醒,才發現陸寂不知何時又靠過來將她圈入懷中,手臂更是牢牢箍住她的腰,和從前一樣。
她用力拿開,然而他的手極沉,一拿開便又放上去,且越收越緊。
“陸寂——”
她忍無可忍叫他的名字。
他卻沒有半點醒來的意思。
叫又叫不醒,掙也掙不開,她終於還是放棄,而且不知為甚麼,突然之間覺得眼皮很沉,睏意濃濃襲來,她也顧不得身後的人,將就著睡了過去。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熟睡之後身後的人便睜開了眼。
眼底一片清明,沒有半分睡意。
陸寂動作稱得上溫柔地把她的頭轉過來靠在他肩上,又抬手將她散落的髮絲攏到耳後,抱著她以一種親密無間的姿勢相擁著睡去。
作者有話說:第二天醒來,小花:?此男:是你自己過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