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明心見性(三) 甚麼都可以滿足
陸寂見她失笑, 臉色微微沉了下來。
過了片刻,他不知從哪兒取出一隻勺子,遞到她面前。
“不是說想嚐嚐?給你。”
辛夷頓時笑不出來了, 連連擺手:“唔……我突然沒那麼餓了,還是你自己享用吧。”
她轉身想逃,卻攔住去路。
陸寂似笑非笑:“方才不是還說是一番心意,現在連賞臉都不肯了?”
辛夷知道躲不過了,只好硬著頭皮接過勺子, 閉著眼舀了一勺送進嘴裡,一股難以形容的鹹澀混著焦糊味直衝天靈蓋, 她差點當場吐出來。
靈機一動,她忽然捂住額頭,軟綿綿朝後倒去。
“辛夷?”
陸寂把她撈進懷裡,指尖下意識往她腕上搭。
辛夷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你還真信了!”
“你沒事?”陸寂鬆了手, 由著她自己站穩,聲音裡帶了點訓誡的味道, “往後不可拿自己身子開玩笑。”
辛夷眨了眨眼, 靜靜看著他。
“……怎麼了?”陸寂垂眸。
“沒甚麼,”她抿了抿唇,“就是覺得你剛才說話的樣子和仙君好像, 連語氣都差不多, 有點奇怪……”
陸寂垂在身側的手收緊了些, 卻反問:“有嗎?你為何對他如此熟悉?”
辛夷一時語塞,是啊,她為甚麼連仙君那種冷淡又剋制的語氣都記得這麼清楚?
她忽然有點心虛,扭頭就往門外走:“……無意中記住的罷了。”
陸寂看著她匆忙的背影若有所思。
——
次日清晨,辛夷剛梳洗妥當, 就聽見門外傳來一陣嘈嘈切切的人聲。這在向來清靜的首陽山上並不多見。
隱約間,似乎還夾雜著女子低低的啜泣,那聲音聽著有些耳熟。辛夷仔細一想,竟像是前日在山下客棧救過的英娘。
推門一看,果然是她。
只見不遠處的五色池邊有人正拿著玉淨瓶舀水,而那個虯髯大漢正也在押著英娘跪下。
英娘比之前更狼狽,衣衫襤褸,傷痕累累,嘴角還凝著血痂,一看就遭了不少罪。
辛夷心頭火起,正要上前,相里蕁卻從門外快步走了進來。
“辛夷姐姐,你要去哪裡?”
辛夷猛地回神,這是在首陽山。再仔細一看,那虯髯大漢今天竟然穿著玄機閣的服飾,難道他是玄機閣的人?
可玄機閣不是正道嗎?怎麼會這樣對一個女子?
辛夷儘管憤懣,但想到自己明面上的身份,不想給陸寂惹麻煩,於是暫時忍下:“沒甚麼,就是看見那漢子好像在欺負人,有點不舒服。那幾位是你們玄機閣的人?”
相里蕁順著她目光看過去:“哦,那是我三表叔。不過姐姐可能誤會了,三表叔不是在欺負英娘姐姐,是在救她。”
“可我昨天明明看見他帶人追英娘,今天英娘身上又多了這麼多傷……”
“原來昨天出手攔三表叔的是姐姐呀?”相里蕁恍然大悟,“肯定還有云山君幫忙吧?難怪三表叔他們毫無還手之力。”
辛夷一頭霧水:“這到底怎麼回事?你怎麼好像還幫著他說話?他明明是在害人。”
“誤會而已,三表叔的確是兇了一點,他也是英娘姐姐的表叔,不會害她的。”
相里蕁莞爾一笑,這才把他們這英孃的事情告訴辛夷。
原來相里氏後人能否覺醒血脈,並不完全看運氣。父母血脈越接純淨,孩子覺醒的可能就越大。
所謂純淨,便是需與同樣身負神族血脈的家族聯姻,譬如傳承陸吾神脈的青州陸氏,或是永州的葛天氏、酆州的公冶氏等。
然而神族後裔本就人丁稀落,可選之人不多。年輕一輩不是互相瞧不上,便是心裡早已有了人。這些年來,相里氏覺醒的人越來越少。
“英娘姐姐就是不想嫁給葛天氏的人才跟那個檀郎私奔下山的,逃走的時候大概是正巧碰上了姐姐。”
辛夷若有所思:“傳承固然重要,但也不能為此就強迫她嫁給不喜歡的人。還有,她身上為何多了那麼多傷,昨日那個檀郎又為何不見了,難道你們竟殺了他不成?”
“姐姐想到哪兒去了!”相里蕁失笑,“我們相里氏豈會濫殺無辜?英娘姐姐身上的傷不是我們弄的。三表叔帶她來五色池,正是要用池水替她療傷。其實,她的傷是那個拐走她的檀郎害的。”
“檀郎?”辛夷愣了,再看向池邊,只見英娘被灑上池水後果然不似那般痛苦,“可……昨天我看見時,他們二人明明感情很好。”
“男人最會裝了!英娘姐姐就是被他騙了!”
相里蕁氣鼓鼓道:“其實,我們和神族後裔聯姻也不全是為了血脈純淨,更是為了保護族內的後輩。姐姐有所不知,每個相里氏都十分珍貴,外面一直有惡人盯著我們,百般哄騙我們下山。等生了孩子,如果孩子覺醒了血脈,他們便會將這個孩子囚禁起來,逼迫他占卜天機,獲取想要的東西,直到這個孩子被反噬至死為止。這個檀郎便是居心叵測的人之一,他其實是妖族的人。”
辛夷不免震驚:“可你說過,血脈不純,生出覺醒血脈的孩子機率並不高……”
“那些人才不管這些!生不出便一直生,到死為止。所以被騙下山的人結局往往很慘。”
辛夷頓覺愧疚:“是我太沖動,差點害了英娘。”
相里蕁只道:“姐姐不必自責,有些事光說是沒用的,非得自己撞了南牆才肯回頭。經此一遭,英娘姐姐也該徹底死心了。”
辛夷心裡略微好受了些,又想起一個問題:“可占卜不是要用窺天鑑嗎?那東西在你們這兒,外人就算得到了覺醒血脈的人也用不了吧?”
“姐姐有所不知,這所謂的窺天鑑其實是用來分擔反噬的。真正完全覺醒血脈的人,用血就可以占卜,相應的,受到的反噬原原本本,一絲也不會減輕,所以很多人占卜一次便會暴斃而亡。”
“原來是這樣,你們這一族還真是命途多舛,那麼你的父母……”
“也是這樣。”相里蕁嘆氣,“他們並不相愛,在一起不過是為了延育子嗣。可二人性子實在不合,即便勉強在一處,也很快分開了。現在我娘另有相好的,我爹也是,可惜我實在太過沒用,只是個普通人,讓他們白算計一場。”
辛夷輕聲寬慰:“這種事都是天註定,非人力所能及,你不必過於自責。”
相里蕁眉眼又舒展開:“我現在也想開了,當個普通人也沒甚麼不好,至少不用像他們那樣,一輩子都身不由己。”
這時,英娘似乎緩過來不少,虯髯客招呼弟子扶她回去休息。
辛夷連忙上前道歉,英娘連連搖頭,虯髯客也十分大度,只一笑了之。
一場誤會就此解除。
——
五色池水的療愈之力確實不凡,不過一日,英娘身上的傷口便癒合了大半,臉上也總算有了些血色。
只是她依舊不肯應下族中為她安排的那樁婚事。
她父母知曉辛夷曾出手相救,特意央她幫忙勸勸。辛夷雖覺得情愛之事強求不來,卻也有幾分好奇——明明被那人騙得那樣慘,英娘為何還念念不忘?
她於是還是走了一趟。
英娘靠在床頭,半是解釋半是自嘲:“我也恨,恨到想親手殺了他!可他臨死前告訴我,起先雖是假意,後來卻是真動了情。姑娘那日救下我們後,我們躲得很遠,三表叔他們根本找不到。後來是檀郎不忍心見我落入妖族魔爪,暗暗向三表叔透露了行蹤,他們這才救下我。”
“你是說最後竟然是那個騙你的人救了你?”
“他也不是故意欺瞞於我,他的家人都被妖族拿捏,他身不由己,最後為了讓我脫身,他獨自留下斷後,聽說連屍骨都沒能剩下。他的家人為此而死……”
辛夷一時無言:“所以,你現在到底是愛他還是恨他?”
“我不知道。我恨他騙我,可當他真的死了,為我而死,我又覺得心裡空了一塊,一閉上眼,全是他最後看我的眼神……”
英娘神色痛苦:“愛也好,恨也罷,他都是我此生最難以忘記的人。至於其他人,我實在生不出半分心思。”
辛夷也不知該如何勸解,只得勸英娘莫要思慮過甚,先將身子養好。
回去的路上,她心緒久久難平,忍不住同陸寂訴說:“你說,有的人怎麼會這麼能偽裝呢?昨日還情深似海,轉眼便能狠心傷人,真是人不可貌相。”
陸寂腳步一頓:“並非所有的欺騙都是惡意,或許有時候是無奈。”
“夫君是在同情他?”
“不是。”陸寂目視前方,“他咎由自取。我說的是旁人。”
“這倒也是。”辛夷輕嘆一聲,“這檀郎說來也有幾分可憐。倘若他沒被脅迫,能與英娘堂堂正正地相遇,或許結局也會不同。”
“若換作是你英娘,你會如何?”
“我?”辛夷認真想了想,“老槐樹爺爺教我以真心待人,所以,對遇到的每個人我都真心相待,相應地,我也不喜歡被騙。這個檀郎雖然有苦衷,但終究還是傷了人。換作是我,我雖不會嫁給旁人,但會將他忘得乾乾淨淨。”
“是麼。”陸寂掀開眼簾,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看不出,你還有這般果決的一面。”
“只是對旁人而已。”辛夷衝他笑了笑,“你自然不必擔心。”
陸寂沒再說話,之後的路,他格外沉默。
辛夷想去挽他手臂,卻被不動聲色地抽開。
她雖然遲鈍,但這種事次數多了也不難發現陸寂這幾日是故意避著她。
可是……為甚麼呢?
辛夷不免失落,到了晚間,終於忍不住湊到他身邊:“我有些話想同你說。”
彼時陸寂正坐在桌邊看書,聞言指腹在書頁上微微一頓:“出甚麼事了?”
“其實也沒甚麼……”辛夷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帶,“只是覺得你這次回來後,性情變了許多。話少了,好像也不大喜歡我靠得太近,總是避開我,甚至也不像從前愛笑了,看起來十分嚴肅。”
燭火搖曳,陸寂的面容隱沒在燈火下,半明半暗地讓人看不清:“……你不喜歡?”
“沒那麼嚴重,只是有一點不習慣。”辛夷老實點頭,隨即又急急解釋,“但我們畢竟分開大半年了。這期間我經歷了許多,你或許也是,性情有所變化也是常理。我更怕的是你這大半年是不是遇上了甚麼不好的事才性情大變。可你沒了記憶,我就算擔心,也幫不上甚麼。”
“並沒甚麼,何況無論發生甚麼都已經過去了。”陸寂合上書頁,語氣低沉,“正如你所言,只是一時不習慣,不必再擔心。”
“那就好。”辛夷輕輕靠上他肩頭。
這一次陸寂沒有像從前那般不著痕跡地移開。
他眉頭緊蹙,彷彿在掙扎,又彷彿想通了甚麼,罷了,那個人回不來了,既然要圓她的心願,便做到極致。
靜坐片刻,他竟有些僵硬地抬起手生澀地撫了撫她的發頂。
辛夷心底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悄然消散,往他掌心靠了靠。
他這般溫柔,明明和從前一樣,是她想多了。
之後,兩人之間那層若有若無的隔膜在無形中消弭。
——
這一晚,兩人還是同榻而眠。
睡到半夜,辛夷被熱醒。
迷迷糊糊睜開了眼,一偏頭卻看到陸寂正看著她,唇角還帶了一絲弧度。
她心頭莫名一緊:“……是、是有甚麼值得開心的事嗎?夫君為何半夜對著我笑?”
“沒甚麼。”陸寂語氣平平,“你昨夜不是說喜歡我多笑?”
辛夷莫名有些悚然,他雖然在笑,卻不是發自內心,笑容像是描在一張空白的面具上,生硬又刻意。
不對,她怎麼會對摯愛之人產生這種近乎畏懼的感覺?應當只是太久沒見了。
她壓下不安:“我不過隨口一提,你不必為我勉強自己。這大半年過去,人有些變化也是常情,無須事事都順著我的舊習慣來。”
陸寂唇邊的笑意在剎那間褪得乾乾淨淨,乾脆得近乎突兀:“……好。”
神情切換之利落,讓人無端覺得怪異。
辛夷頓覺口乾,移開視線,摸索著從他身上繞過去:“我有些渴。”
“我來。”陸寂按住她,自己起身去桌前倒了水。
水溫恰到好處,體貼得一如往昔。
辛夷接過來小口喝著,陸寂就站在榻邊,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像是在觀察某種反應。
她被看得心頭髮慌,手一抖,些許茶水潑灑出來,浸溼了領口。
沒等她動作,陸寂已拿了帕子過來。他擦拭的動作極為溫柔,甚至比從前還體貼。
然而擦著擦著,陸寂呼吸驟然沉了幾分,辛夷一低頭,才發現是茶水浸透了寢衣,心衣上的纏枝蓮紋都看得分明。
她臉頰一熱,拉高被子擋住:“我困了……”
陸寂動作頓住,倒沒再進一步,只將帕子隨手搭在一旁,從後方將她整個人擁入懷中。他的手臂箍得很緊,幾乎不留縫隙,胸膛緊密地貼著她的後背。
這下好了,他的確依著她的話改了,卻又過了頭,密不可分讓辛夷有些窒息。
為免他難受,也為自己尋些空隙,她像上次一樣試著悄悄往裡挪動。陸寂卻收得更緊,低沉的嗓音貼著她耳後響起:“不是怨我總推開你?以後不會了。”
辛夷只是覺得他平日太過冷淡,想讓他待自己熱絡些,卻從沒想過連夜裡也要這樣。
“你誤會了,我不是這個意思,夜裡不必如此的。”她小聲解釋。
身後的呼吸已逐漸平緩綿長,彷彿並未聽見她的話。
辛夷只能儘量忽視異樣。
可他的手牢牢掌住她小腹,她的一呼一吸都貼著他掌心,辛夷不免尷尬。
然而這並不是最尷尬的,更要命的是他的身形遠比尋常人高大,手掌也是,掌心寬大,骨節分明,她只是稍稍掙扎,往上時,那握住她小腹的手便若有似無擦到心衣下緣的弧線;她急忙往下縮,那指尖又險些滑向更深處……
辛夷耳根滾燙,再也不敢動彈半分。
此時,或許是被她的小動作吵醒,身後突然傳來一道沉緩聲音:“為甚麼不睡,你很想要嗎?”
辛夷驀然回頭,只見陸寂不知何時睜開了眼,正目不轉睛地觀察著她。
那眼神明明格外冷淡,沒有一絲情和欲,卻又好似帶著一絲妥協,彷彿在說她只要開口,他甚麼都可以滿足。
作者有話說:經過一番掙扎後,此男:只要你想,甚麼都可以。
小花(驚恐):我、我甚麼都沒想啊!你別過來!
今天是不是有些地方的小年?祝大家小年快樂,評論區掉落一波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