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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白水鑑心(三) 慾望之鏡

2026-05-19 作者:銜香

第30章 白水鑑心(三) 慾望之鏡

陸寂只飲了半盞茶便起身離去。

辛夷覺得奇怪, 回來這一趟,他甚麼也沒做,那回來做甚麼呢?況且這麼晚了, 他又要去哪裡?

算了,仙君的心思哪裡是她這樣尋常小妖能猜透的。

累了一天,辛夷困得不行,倒頭便睡。

這一回再醒來的時候,陸寂出奇地還在, 他神色淡淡:“你昨夜所言不虛,續命花確有其事。”

辛夷一把掀開床帳:“當真?”

她起得匆忙, 一段藕荷色心衣細帶從頸後滑出,自己卻渾然未覺。

陸寂眉頭微蹙:“衣衫不整,成何體統。”

辛夷一向粗枝大葉,一偏頭只見衣領歪斜, 隨手理了理,沒注意那截細帶卻仍半露在外, 在晨光下格外醒目。

陸寂不動聲色地移開視線, 轉而道:“我已問過醫聖,他從前的確有所耳聞,只是記憶有些模糊。你若願意可隨我前去當面細談。”

“當然可以, 我的毒還是醫聖解的。”辛夷滿口答應, 簡單洗漱一番便同陸寂前去。

她走在前面, 那截細帶在晨風中輕輕晃動,格外扎眼。

陸寂在她身後半步,目光掠過那截藕荷色,眉頭又蹙了蹙,指尖不著痕跡地一拂, 那細帶無聲無息地斷落在地。

辛夷一無所知,興沖沖敲開了丁香的門,拉著她一起去,以免記憶有誤。樓心月素愛熱鬧,也跟了上來。

——

疫病日復一日地蔓延,江州城已是哀鴻遍野。辛夷帶來的線索對醫聖而言不亞於救命稻草。

在醫聖細細詢問下,她與丁香又回憶起更多細節。

“……老槐樹精說,這花最早好像是從仙門傳出來的,後來才偶然被妖族知曉。”

醫聖捋著鬍鬚,連連點頭:“如此便對了,老朽早年曾在一卷草藥輯錄中見過類似記載,只說以屍養花,若是用法得當可延年益壽,至於其他卻語焉不詳。若此花真有續命之效,也許便是兩位口中所說的續命花了。”

樓心月納悶:“甚麼醫書,竟會記載這種邪門的法子?”

“其實也算不上邪法。”醫聖語氣平和,“萬物生死迴圈本是天道。草木成灰可孕育沃土,屍骨漚肥也能滋養花草——只是用活人便是傷天害理了,我回春谷自然不會如此。此法是記載在淳于氏的一卷醫書上。”

“淳于?這姓倒不常見。”丁香琢磨道,“那個暴斃的花神娘子是不是就姓淳于?”

“正是。”醫聖頷首,“江州以蒔花聞名,以淳于和聞人兩家為最。聞人氏善長製藥,淳于氏精於毒理。千年前,淳于氏出了一位行事不羈的家主,名叫淳于燁,他創下不少製毒之法,這法子或許就與他有關。”

“那這次的疫病,會不會也出自他手?”

“未必。”醫聖沉吟道,“時隔千年,淳于燁早已作古。況且如今受害的正是淳于後人,他應當不至於對自家血脈下手。”

“說得也是。”辛夷接著問,“那本醫書現在何處?若這花真與淳于氏有關,書上說不定會有解毒之法。”

醫聖面露難色:“老朽當年所見僅是回春谷抄錄的殘篇,至於原書,應當藏於淳于氏。不巧的是,老朽詢問時,淳于家主言辭閃爍,只說千年前族中曾生變故,當時的主母湘夫人早逝,淳于氏近半的珍藏都給她陪葬了,那些古籍醫典也隨之長埋地下。”

樓心月咂舌:“如此說來,要想查清此事豈不是得掘人祖墳?淳于家能答應嗎?”

醫聖道:“淳于氏倒是願意配合,畢竟淳于溪便死於此病,族中也有不少人喪命。棘手的是,這座陵寢並非淳于氏一家能做主,還需聞人氏也同意才行……”

辛夷不解:“既是淳于氏的夫人,與聞人氏何干?聽聞兩家素來不睦,難道是聞人氏故意阻攔?”

丁香卻反駁:“不對呀,即便再不和,也沒有插手別家祖墳的道理。”

“唔,此言有理……”幾人同時看向醫聖。

醫聖陷入回憶:“此事說來話長。據說這位湘夫人原本是聞人氏之妻,兩人育有一女。聞人家主故去後,她又改嫁淳于燁,生了一子。後來這一女一子分別繼承兩家基業,都想將母親的遺骨歸入本族祖墳,爭執多年,誰也不肯讓步。”

“再後來某日爭執時,棺木忽然裂開一道細痕,兩家以為驚動了湘夫人安眠,不敢再爭,便在兩家祖墳之間挑了一處中立之地,為湘夫人單獨建陵。至於陪葬之物,也是兩家各出一半。這兩家當時富甲江州,那場葬禮極盡豪奢,可謂後無來者……”

聽聞這般曲折往事,在場之人面面相覷,無不唏噓。

樓心月心直口快:“先後嫁入江州兩大世家,這位湘夫人當真傳奇。不知她出身何族?”

“這個麼……聽說她只是一個採藥女,並沒有顯赫的家世。”

“一個凡人,還是採藥女?那一定是她本人風姿出眾了,倒是真想見見呢。”

幾人絮絮交談,無不好奇。

一旁,陸寂微微皺眉:“所以,現在是淳于氏同意了,聞人氏不同意?”

“正是。”醫聖嘆息,“聞人家主重禮守制,不願驚動先人。況且這醫書可能在陵中也僅是猜測,老朽實在難以強求。”

丁香忍不住小聲嘀咕:“你們這些修士真奇怪,一城人的性命難道還不如一座墳墓要緊?”

樓心月腦筋一轉,則壓低聲音:“那……咱們能不能悄悄進去,不叫他們知曉?”

醫聖連忙制止:“萬萬不可。其實聞人家主也是好心。聞人氏擅長製藥,淳于氏擅長製毒,據說為了防盜墓賊,當初下葬時,兩家人在湘夫人的陵寢中佈滿機關,還放置了許多毒藥,便是他們兩族的人進去也不一定能脫身,遑論外人。”

“原來如此。”

眾人都感到為難,但淳于氏的醫書是眼下唯一的線索。若就此中斷,只怕疫病蔓延,再難遏止。

這時,陸寂開口道:“本君去吧。”

醫聖面露喜色,又微微皺眉:“雲山君大義,老朽實在佩服,不過湘夫人的陵寢中毒物遍佈,機關重重,並非仙君所擅長,萬一有失,老朽實在擔不起這罪責。”

醫聖座下大弟子時胥上前一步:“師尊,弟子願隨雲山君同往。弟子修為雖然不濟,但是醫術尚可,可輔助雲山君。”

“師尊,弟子也去。”清窈緊隨其後。

回春谷的人個個英勇,樓心月不甘落後,辛夷和丁香也要跟著一起前去。

幾番斟酌之後,眾人決定一同前往湘夫人陵寢探明究竟。

——

湘夫人的陵墓坐落在江州城西,相傳是“龍盤虎踞,抱水藏風”的風水寶地。

千百年來,那墓地始終籠罩在灰白的濃霧裡,遠遠望去朦朧一片,別說尋常百姓,就是有些修為的修士也難以看清。

幸好聞人氏派了聞人羽來帶路。

聞人羽先給每人發了一粒硃紅色丹藥,解釋道:“諸位有所不知,這霧氣有毒,待久了會擾亂神智。丹藥是解毒用的,我們每年祭拜前都會提前服下。”

之後,她又放出一隻黃黑相間的蜜蜂。

“這是引路蜂。此地瘴氣濃重,五步之外就看不清了,它會帶你們走出去。”

辛夷一一道謝,樓心月則問:“你不和我們一起進去嗎?”

聞人羽臉上掠過一絲尷尬:“想必各位也聽說了,湘夫人是我們兩家共同的先人。從下葬那天起,兩家就約定每年只能有一家主持祭掃。今年輪到淳于家,我們聞人家的子弟不能越界,只能送到這裡,還請見諒。”

“竟有這麼多講究。”樓心月摸了摸鼻子。

好在不止聞人羽前來,淳于氏也派人贈了許多丹藥,以備不時之需。

一行人便跟著引路峰往前,走出被重重迷霧籠罩的樹林之後,眼前忽然開闊起來——

只見迷霧後是一片浩瀚的湖泊,湖水幽深如翡翠,湘夫人的陵寢則坐落在湖心小島上。墓碑高逾三丈,雖歷千年風雨,氣勢依舊恢弘。

水面上沒有船,大家便決定御劍過去。

沒想到剛到湖心,異變突生,一條滿嘴尖牙的怪魚猛地從水中躍出!

樓心月眼疾手快,一劍把它拍暈,驚呼道:“這魚竟會飛!”

丁香撇撇嘴:“魚怎麼會飛?你看錯了吧?”

“真的!”樓心月就差沒對天發誓了。

話沒說完,平靜的湖面突然劇烈翻騰,緊接著成百上千條食人魚竄出水面,魚鰭像鳥翅一樣展開,直衝眾人撲來!

“竟然真的有會飛的魚!”丁香吃了一驚,其他人也紛紛揮劍迎擊。

正當擋住一波進攻時,水底突然又冒出一條比船還大的巨魚,張嘴時腥風撲面,彷彿一口就能吞下所有人。

幸好陸寂在,他祭出劍招,頃刻之間,這巨大的食人魚便被攔腰斬斷,重重砸回水中。

緊接著,歸藏劍分化萬千,其他飛魚也都被斬殺,原本澄清的湖水被染得一片血紅。

樓心月大口喘著氣:“這聞人羽也真是的,光知道引我們出瘴氣,怎麼不告訴我們水底還有這般可怕的東西呢?”

時胥想了想:“也許是聞人小姐忘了?又或者,她以為淳于家會交代?”

陸寂卻道:“或許不是忘了,而是他們也不知。”

辛夷抬眼:“仙君何意?”

陸寂道:“這疫病歸根結底是由那個神秘女人引出來的,時至今日我們依舊不知她的身份,她在暗,我們在明。或許,這水中的怪魚便是她故意放的。”

“仙君說得不無道理。”辛夷不免憂慮,“這麼說,那女子是不願我們靠近陵寢?聞人氏和淳于氏給的這些丹藥也不一定有用,陵寢之內可能有更多的意外在等著我們。”

陸寂道:“極有可能,諸位務必謹慎。”

眾人聽了紛紛打起精神,登上小島時,陸寂腳步頓了頓,辛夷立馬如臨大敵,握緊了手中的劍四處張望:“怎麼了?哪裡有古怪嗎?”

陸寂瞥她一眼:“你用不了靈力,跟緊我。”

辛夷愣了愣才點頭:“好。”

樓心月湊上前,陰陽怪氣道:“師兄,我也用不了靈力,你怎麼不護著我?”

陸寂語氣平淡:“你不是一直緊跟著我麼,還要怎麼護?”

樓心月低頭看看自己幾乎貼在他身後的位置,臉上掠過一絲窘迫,嘴上卻不服:“哼,是又怎麼了,也沒聽你叮囑我一句……”

正說著,時胥與清窈也已上島,樓心月便住了口。

環顧四周,這島並不大,南北不過百步,松風吹帶,寒山寥落,倒是個清幽宜人的地方。

墓前神道兩側立著不少石碑,上面的字跡經過風吹雨打已經模糊,仔細辨認,左側似乎是淳于家所立,右側則為聞人家手筆。

沿石碑前行,盡頭便是湘夫人墓室入口。

破門而入,一條狹窄的石階向下延伸。歷經千年,石壁上長滿青苔,地面溼滑難行。辛夷一個踉蹌撞上陸寂後背,鼻子撞得生疼。

陸寂回頭看了她一眼:“有沒有事?”

“沒……”辛夷揉著鼻子,暗自嘀咕這人的脊背真硬,和脾氣一樣。

正要繼續走,陸寂忽然停下,抬手示意眾人別動,凝神彷彿在聽甚麼。

樓心月好奇地張望:“師兄發現甚麼了?”

“石縫裡。”陸寂目光落向石道兩側漆黑的縫隙。

“這裡能有甚麼?”

樓心月話音未落,兩側石縫猛然湧出一股黑霧,那是無數指甲蓋大小的黑蟻,甲殼油亮,口器尖銳,她尖叫一聲,立馬後退。

“是腐骨蟻!”清窈喊道,“這東西咬人的時候如蟲蟻一般,不痛不癢,但毒素會慢慢擴散,半日後傷口處便會深可見骨,大家小心!”

“這麼邪門?”丁香連忙施法躲避。

蟻群從四面八方石縫中湧出,黑壓壓一片。幸好陸寂反應快,佈下結界擋住了大部分。可仍有漏網之魚提前鑽入,眾人一邊閃避一邊以火攻之。清窈和時胥則抓緊時間破解石道盡頭那扇通往墓室的門——

淳于家曾告訴過他們一些機關解法,兩人一一嘗試,試到第三個時,石門終於轟然開啟!

“快走!”

眾人衝進內室,陸寂反手捏訣,靈火自掌心湧出,沿著石道席捲而去。火焰所過之處,蟻群盡數化為飛灰。

劫後餘生,樓心月望著門外那堆灰燼心有餘悸:“這淳于氏當真是名門正派嗎?怎麼用起毒來比旁門左道還邪門?”

時胥解釋道:“據說那位淳于家主行事本就亦正亦邪。而且過了千年,當初放進去的毒物會變成甚麼樣,他們自己恐怕也不清楚。”

“好吧。既然他這麼疼愛這位湘夫人,但願夫人的陪葬品裡真能找到醫書。”

穿過石道,眼前豁然開朗,竟是座地下宮殿。穹頂高懸,中央一潭池水深不見底,四周則林立著許多等身的侍女陶俑,容貌衣飾栩栩如生,宛若活人。宮殿深處,一面巨大的青銅鏡門擋在通往內殿的廊口。

鏡面光滑,令人目眩神迷。

樓心月不自覺向前邁步,清窈急忙拉住她衣袖:“別過去!淳于家主曾提醒我地宮裡有幾樣東西不能靠近,這鏡子就是其中之一。它叫映心鏡,能照出人心底的慾念,一旦長久凝視,神魂便會沉入識海,難以甦醒。”

樓心月猛然驚醒,額間已滲出冷汗,方才她正是在鏡中看見逝去多年的母親含笑招手,這才不由自主地走過去。

其他人聽到了也紛紛後退,丁香疑惑:“可這鏡門是去內殿的必經之路,既然不能靠近,我們怎麼過去?”

“淳于家主說,鏡中只是幻象,只要閉上眼,心志堅定,不被蠱惑,便能以意念破開幻境。”

此法不算太難,清窈親自示範。

她走到鏡前,凝神靜氣,當做到心念澄明時再閉眼穿行,鏡中幻象果然應聲而碎,順利地透過。

辛夷有些好奇:“這鏡子不是說會照出慾望嗎,為甚麼鏡中人還是清窈姐姐你呢,只是衣服不太一樣?”

清窈站在鏡門後,微微羞赧:“映心鏡鏡如其名,照的是心底的渴望。我的願望是成為像師尊那樣高明的醫修,所以鏡中的我,大概是未來的我吧。”

“原來如此……”眾人善意地笑起來。

但這方法也帶來一個問題,雖然能透過,可旁人也會看見你心底的渴望,多少有些尷尬。

見姑娘們害羞,時胥便第二個走過去。

他經過時,鏡中浮現的竟是清窈的模樣——

丁香和樓心月一起捂著嘴尖叫起來。

站在鏡門後的清窈不明所以:“怎麼了?”

辛夷憋住笑,幫忙打圓場:“沒事,時胥師兄的幻象……挺特別的。”

時胥耳根通紅,向辛夷投去感激的目光。

經過這一出,鏡門前的氣氛頓時微妙起來。

丁香第三個上前。她經過時,鏡中浮現的是浮玉山的小妖們嬉笑玩鬧的場景。

她戀戀不捨了許久,才狠心擊碎幻象。

輪到樓心月,她看到的則是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畫面,眼眶一紅,久久不能回神。

在辛夷再三催促下,她才忍痛擊碎幻象,有驚無險地透過。

最後還剩下辛夷和陸寂,大約是怕她被幻境所困,陸寂讓辛夷先過。

辛夷忐忑地走到鏡前,只見鏡面漸漸浮現一道修長的身影——是一個男子,衣袂飄飄,面容卻是一片空白。

——是那個人。

因為不知道他的樣貌,所以即便是幻象,也沒有具體的樣子。

辛夷原本以為自己很難透過,現在看來倒是多慮了,她深吸一口氣,很平靜地打碎了幻象,走到鏡門後和大家回合。

門外只剩陸寂一人,辛夷忽然好奇,這位修太上忘情道的雲山君會看到甚麼呢?

很快,陸寂也穿過了鏡門。

但外面已沒有別人,所以只有他自己知道看到了甚麼。

“仙君看到了甚麼?”辛夷忍不住問。

陸寂目光平靜地掠過她,又淡淡移開:“空無一物。”

“不愧是仙君,竟然這般容易便透過了。”

辛夷又佩服了幾分,心想就算沒有淳于家主的提醒,這鏡子應該也困不住他吧。

說完,一行人繼續向地宮深處走去。

只是,清窈望著陸寂的背影眼神中掠過一絲古怪。

她記得淳于家主說過,若是毫無慾念之人站到鏡前,這鏡子就會變成一面普通銅鏡,照出的會是自己的模樣。

可為甚麼……仙君竟會說空無一物?

那鏡中,當真甚麼都沒有嗎?

作者有話說:此男表面:雲淡風輕;實際:看到的放到現代過不了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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