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白水鑑心(一) 花瓣從皮肉裡鑽出來
場面一度十分尷尬。
幸好, 陸寂頗有君子風度,並未踏入半步,反而將門重新關好。
辛夷趁這間隙飛快地沐浴更衣, 連頭髮都未擦乾,便匆匆拉開了門:“仙君,我……我洗好了。”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這話頗為曖昧, 倒像是某種隱晦的邀請。
脫口而出後,她才意識到不妥, 連忙改口:“仙君不回來也沒關係,若是有其他住處更好。”
這話卻又撇得太清,彷彿急著劃清界限,趕人離開。
辛夷懊惱極了, 語無倫次:“我是說,我洗完了, 仙君回不回來都行……”
“不必緊張。”陸寂打斷, “回春谷湧入了太多災民,暫時沒有多餘的客房,過兩日, 我會另尋藉口搬離。”
“嗯。”辛夷總算鬆了一口氣, 側身拉開半扇門請他入內。
屋內, 氤氳的水汽尚未散盡,溫熱的空氣裡混合著淡淡的香氣。
踏入房門,彷彿掀開床帳一般。辛夷連忙開了窗通風,又喚來侍女收拾浴具。陸寂神色不動,只靜坐在外間飲茶。
辛夷心裡不免有幾分慶幸, 幸好陸寂修的是太上忘情道,與他同處一室不必有任何擔憂。
她雖然不能動用靈氣,但提前看書並無妨礙,為了避免尷尬,便拿了一本書看起來。
然而自學終究不易,許多字句晦澀難懂,她看得眉頭微蹙,幾次抬眼悄悄看向陸寂的背影,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畢竟她和陸寂的關係僅限於結丹,陸寂之所以願意教她,是為了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而今她是為了自己修煉,他又何必再費心?
思前想後,辛夷還是沒能開口,只得一個人埋首書堆,苦苦琢磨。
於是,陸寂便瞧見了這小妖抓耳撓腮,百思不解,卻偏偏倔強地不肯向他求助的模樣。
他心中掠過一絲沉鬱,天下不知多少修士渴望得他指點只言片語而不得,如今他就在眼前,竟會有人視而不見。
陸寂摩挲著杯沿,試圖不再關注身後那人的絲毫動靜。
然而燭光偏偏將那道纖秀的影子投在窗紙上,一舉一動反而看得更加清晰。
那苦惱的影子在餘光裡晃,晃得人不得安寧。
他終究還是走了過去:“這般粗淺的經文還需要琢磨一整夜?”
辛夷面頰瞬間漲紅,雙手下意識捂住書頁。
但轉念又一想,上次主動跟他搭話時,是他讓她不要多管閒事,這次她乖乖照做了,沒去煩他,他怎的還挑剔起來?
這位仙君近來著實有些喜怒難測。
辛夷也不是毫無脾氣,把臉往旁邊一偏:“是又如何,我比不上仙君聰慧,只好多費些工夫了。再不濟,我去問都勻便是。”
陸寂眸色微沉:“你以為誰都像你一樣每日那麼閒?都勻去疫病最嚴重的鏡花城幫忙了,這幾日暫時無法回來。”
辛夷不免失望,嘴卻還硬著:“那……我去問樓心月總可以吧?”
“她根基駁雜,你若跟著學,以你的悟性怕是極易行岔氣脈,走火入魔。”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辛夷索性合上書,起身便要離開:“既然如此,我暫且不學就是了。”
身後卻傳來冷冷的一道聲音:“站住。”
辛夷扭頭:“仙君既瞧不上我,又何必叫住我?難不成您要親自指點我?”
陸寂語氣淡漠:“本君只是不願你因修為不濟死於外頭,有損宗門聲名。”
原來是為了面子。
辛夷心口悶悶的,但機會難得,修煉無罪,躊躇片刻,她還是挪回去:“那便有勞仙君了。可話說在前頭,這不是我求你的。往後仙君不得為此事責怪於我。”
陸寂淡淡道:“不過打發時間而已,日後縱然你想求也沒有機會。”
辛夷愈發氣悶,卻不得不承認,再沒有人比陸寂更合適了。
有從前的默契在,陸寂最知道她的水平,把她手中的書粗略翻看一遍,還沒等她開口,就準確點出了她可能不明白的地方。
辛夷雖嘴上不服,耳朵卻悄悄豎起,生怕漏掉半個字。
這副強裝鎮定卻又偷偷用心的模樣分毫不差地落進陸寂眼底,他故意在說到緊要處停下:“此處如此淺顯,想必你一定能明白,不必再說了。”
一開始辛夷礙於面子,還硬著頭皮應下,但後來陸寂精準地避開每個她不懂的地方,她就是再傻也猜到了陸寂是故意的。
辛夷微微氣惱:“仙君為何戲弄我?”
陸寂語氣波瀾不驚:“有嗎?”
燭火下那張臉清絕出塵,瞧不出一絲玩笑痕跡。辛夷頓時又覺得是自己想多了,也是,陸寂這樣的人,怎麼看都不像是會與人開玩笑的。
但是剛剛她似乎看到他在笑。
難道是錯覺?她猶疑不決,悄悄抬眼盯著陸寂看個分明,陸寂卻忽然將書放下。
“時辰不早了,貪多無益。”
“好吧。”辛夷到嘴邊的話又憋了回去,只得回去睡覺。
陸寂則站到了窗邊,遠遠望著窗外。
他本不該與這小妖走得太近,可不知為何,事態總是偏離他預想的軌跡。
屋內那縷清淺的香氣縈繞不散,榻上人已經熟睡,連被子都沒蓋好,一條白生生的手臂垂在帳子外,對他似乎格外放心。
陸寂盯著那手臂靜靜看了片刻,終究推了門出去。
——
辛夷是夜半醒來時才發現陸寂不在的。
陸寂一向行蹤不定,又要務纏身,她並未多想,攏了攏被衾便再度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天還沒亮,她忽然被一陣女子的啼哭聲吵醒。
那聲音十分淒厲,令人毛骨悚然,辛夷心頭一緊,披衣起身。
此時,陸寂並不在房內,不知是後半夜離開後一直沒回來還是一早又出去了,辛夷本想獨自去探看,想起他先前的叮囑,還是轉身叫上了丁香與樓心月。
他們住的是一處單獨闢出來的庭院,三進三開,後院連著一座精巧的花圃,那哭聲正是從園子深處飄來的。
可三人將園中每一處假山,花叢和迴廊都尋遍了,卻連半個人影也無。
“是不是你魘著了?”丁香打了個哈欠。
“是啊,我也甚麼都沒聽見,連鳥叫都沒有。”樓心月睡眼惺忪,說著說著,她自己也覺出幾分異樣,“誒,說來奇怪,這回春谷地處極南,四季如春,花草繁盛,按理鳥獸也該不少,怎的竟安靜到沒有鳥叫?”
辛夷愈發篤定了這種怪異的感覺,正沉吟間,目光忽然被花圃中一叢紅花吸引住。
那花開得極豔,紅得像鮮血一般。形狀像薔薇,花瓣則好似牡丹,枝幹上密密麻麻生長著許多細刺——即便她是花妖,也從未見過這般妖異的花。
她不由走近兩步:“這是甚麼花?丁香,你認得麼?”
丁香湊近細瞧:“從未見過,或許是江州特有的花?不過,這花怎麼沒香氣呢?”
她說著,下意識想伸手觸碰。
“不可!”一聲喝斥從月洞門外傳來。一名身著天青色衣裙的女弟子快步走近,神色凝重:“這花碰不得。”
丁香連忙解釋:“仙子誤會了,我是花妖,能與草木通感,只是好奇此花來歷而已,並不是想摘花。”
那女弟子眉目稍稍舒展:“沒碰便好,這花實在太過晦氣。”
“晦氣?”三人齊刷刷抬頭。
樓心月尤其不解:“花能有甚麼晦氣的?又不是長在死人墳上的。”
女弟子面色僵了僵:“這花的確不是長在死人墳上的,是從死人身上長出來的。”
樓心月倒抽一口涼氣:“回春谷乃杏林魁首,名門正道,怎麼也學旁門左道鑽研起這用人屍養花的勾當了?”
“姑娘誤會了,回春谷自然不屑於做這種勾當,相反,我師門上下一直在想方設法剷除此花,這些花便是那些不幸罹難的同門屍體所化。”
女弟子輕輕嘆了一聲,當瞧清辛夷的面容時,微微一愣,隨即躬身行禮:“這位可是雲山君的道侶?昨夜清窈隨師尊迎駕時曾遙遙瞻仰仙姿。方才沒認出,還請君後恕罪。”
“仙子不必多禮,是我們冒昧了。”辛夷連忙將人扶起。相互介紹後,方知這女弟子是醫聖逍遙子座下的三弟子,清窈。
知曉身份後,樓心月的好奇心又被勾起:“清窈仙子,這紅花究竟是何來歷?”
清窈沒直接回答,反問:“各位此次前來,想必是為了疫病?其實,這疫病還有一個名字,叫作花疫。”
“不是說此疫兇險,十室九空麼?怎會取這般婉約的名字?難道與這花有關?”
“不錯。”清窈嘆了口氣,“這一切還要從花朝節講起。江州地處極南之地,四季如春,繁百姓多以蒔花為生,花朝節便成了江州第一大盛事。每逢此節,城中都會舉行祭花神大典。屆時,花車遊街,儺戲通宵,萬人空巷,而其中最引人矚目的,便是由十二花令簇擁的花神娘子。”
“所謂花神娘子是百姓選出的花神在人間的化身。傳說當選者,可得花神賜福,一生順遂美滿。”
丁香摸著下巴:“聽起來倒是樁好事,又怎麼會扯上疫病?”
“事情就出在今年的花神娘子身上。”清窈道,“江州的姑娘,幾乎沒人不想當花神娘子。但當選花神娘子要求十分嚴苛,容貌、才學、心性皆需為上品。今年競爭尤為激烈,江州兩大仙門世家——淳于氏和聞人氏的女兒恰好都滿了十八。這兩家是江州除回春谷外最大的仙門,教養出的女兒自是風華無雙,一位明豔,一位清冷。”
“這兩位啊?我幼時曾見過,確是美人胚子。”樓心月被勾起了興致,“她們都去參選了?”
“不錯。”清窈點頭,“這二位才學和舉止不分上下,至於容貌,也是各有千秋,評選了許久始終僵持不下。直到最後一日——淳于氏的女兒眉間點了一朵花鈿。她本就生的明豔,這花鈿更是栩栩如生,為她增了不少色。最後,淳于溪成功當選花神娘子。”
“淳于溪贏了?”樓心月感慨,“多年未見,我倒真想瞧瞧她如今是何模樣呢。”
清窈道:“仙子怕是見不到了,淳于溪已經死了,死在了花朝節當日。”
樓心月愕然:“如何死的?而且花朝節不是在二月麼?眼下分明是九月……”
“仙子有所不知,江州風俗與中州不同,花朝節在九月。”清窈的目光再次落向那叢紅花,“至於死因,正與她眉間那枚花鈿有關。”
“先前我同各位說過,那花鈿栩栩如生,正因如此,淳于溪才脫穎而出。當選之後,她本欲洗去花鈿,不料,那顏色竟如生在皮肉之中,無論如何也洗不掉。一開始淳于溪只當顏料特殊,未曾深究,想著過兩日顏色淡去便好。不料,過了三日,這花鈿不但沒有褪色,反而愈發鮮豔,就好像吸飽了血一樣……”
聽到這裡,辛夷渾身泛起寒意,眼前彷彿浮現出那詭異的畫面:“難道那花鈿,就是眼前這花的模樣?”
“正是。”清窈道,“淳于氏覺得不祥,想帶女兒前來回春谷求醫,但花朝節祭神儀式馬上就要開始,聞人羽雖未當選花神娘子,卻當選了十二花令,淳于溪不想被搶去風頭,固執地不肯求醫,想要拖到花朝節結束。當時,這花鈿除了顏色外暫時沒有別的古怪,於是淳于氏便依從了。”
“誰知,就在花朝節當日,淳于溪盛裝打扮,十二花令環繞,踏上祭臺最高處的那一刻,她眉間花鈿彷彿活了一般。”
“那花瓣從她皮肉裡鑽出來,一片片綻放。花苞綻開時,臺下百姓還當是神蹟,歡呼震天。可那花越開越豔,淳于溪的臉色卻越來越白……不,應當說是灰敗。”
清窈回想起當時的場景,聲音不自覺繃緊。
“之後,她的皮肉像被抽乾了水分,一點點塌陷下去,頭髮枯槁,肌膚皺縮,眼珠渾濁,而那朵花,卻開得鮮血淋漓,妖異奪目。當最後一瓣綻開時,淳于溪變成了一具乾屍,直挺挺倒在了祭臺上。而那朵花卻從她眉心脫落,掉在地上,瞬間生根、抽枝、長葉……最終變成了你們現在看到的模樣。”
辛夷此時再遠遠望去,只見那花在晨光裡紅得刺眼,花瓣邊緣凝著露水,像女子眼角將落未落的眼淚,又像饜足後從唇邊滑落的血珠。
她定了定心神:“之後呢?難道這疫病就是這花帶來的?”
“正是。”清窈聲音沉重,“此事雖然古怪,但當時,眾人只以為是妖物作祟,以為誅滅妖花便可平息。誰曾想,這掉落下來的紅花和尋常的花並無甚麼分別,沒有一絲妖氣。反而是圍觀的人群中,開始有人渾身奇癢難耐,忍不住抓撓。皮破血流之處,竟也鑽出與淳于溪眉間一模一樣的紅花!”
“那花從血肉里長出來,一寸寸抽枝,而人卻在紅花盛開時一點點乾癟下去。花朝節是江州最隆重的節日,幾乎萬人空巷,相應地,也有無數人染病。不過三日,江州城內處處都是暴斃的乾屍,每具屍體上都有一朵紅花搖曳,觸目驚心”
聽到此處,樓心月嚇得退到門邊:“這花既然會傳染,你為何不早說!我方才離它那麼近,甚至還湊近聞過,我不會也……”
“姑娘稍安。”清窈連忙解釋,“回春谷已查明,這花只有長在人身上,且從綻放到脫落的那一段時間有毒性,也只有在這段時間內靠近的人會染上疫病。一旦人死花落,它便與尋常紅花無異,再無危害。”
“那就好……”樓心月撫著胸口,長長舒了一口氣。
辛夷面露憂色:“追根溯源,這疫病似乎和花鈿脫不了干係,淳于溪的花鈿是如何來的?”
清窈搖了搖頭:“據說是一個樣貌美豔的女子主動找到淳于溪獻計的,之後,淳于氏的人因此疫病死傷無數,這女子的來歷已經沒人知曉了。師尊用太素金針封住病患經脈也只能暫緩發病,無法根除。”
“那早上的哭聲…… ”
“是風吹過花叢的聲音。因為是從人屍上脫落,所以風過花叢時,這花會發出人聲。這半月來,回春谷為治此疫已折損弟子上百人,你們眼前這一叢便是我五位師妹所化,或許,你們是聽到了女子的哭聲?”
“不錯,沒想到這哭聲竟有這般來由……”
辛夷點了點頭,再看著眼前這叢妖異到詭譎的紅花,一時間心緒複雜至極。
——
回春谷,後山百花谷內。
疫氣侵入肺腑的百姓都被安置於此,醫聖運轉太素金針,日夜不休地為眾人壓制病情。
近半月來不眠不休地救治,醫聖逍遙子與門下弟子靈力耗損大半,幾乎難以為繼。
然而昨晚後半夜又有一批人突然加重,幸得昨夜陸寂趕到,方解了這燃眉之急。
天色將明時,最危重的一批患者暫且穩住了病情。
醫聖朝陸寂鄭重一揖:“此次多虧雲山君相助,否則江州百姓危矣。”
“分內之事,醫聖不必言謝。”陸寂已大致知曉前因,問起那始作俑者,“那位最初為淳于氏描繪花鈿的女子,醫聖可有線索?若是能找到她,或可找到破除之法。”
醫聖長嘆一聲:“那女子行蹤詭秘,帶著面紗,無人得見其真貌,只知眉眼甚是秀麗。不過,若她是妖物,幻化外形也不是難事,只怕算不得甚麼線索。唯一稍顯特別的是,她腰間似佩有一枚月牙形玉佩,據說流光溢彩,令人過目難忘。”
“月牙形玉佩?”
陸寂微微凝眉,一時未有頭緒。片刻,卻被這月牙二字無端牽出一幕無關的景象——昨夜他推門出去時,月光灑在小花妖垂下來的那截手臂上,映照得肌膚如美玉一般。
醫聖見他神色似有觸動,不由詢問:“仙君可是想到了甚麼?”
陸寂說不清為何會突然想起這些無關緊要的事。
他皺了皺眉,驟然回神,容色恢復成一貫的清冷:“並無,只是昨夜月色極好,一時走神罷了。”
作者有話說:晚了,忘了定時,這章評論區掉落一波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