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知白守黑(九) 道心不堅
妖族突襲無量宗, 青陽君為護聖器力戰而亡。
——這一說法被公之於眾,當作此次秘境試練的真相昭示天下。
鑑於妖族的累累惡行,幾乎無人懷疑此事的真實性。各大宗門得知後群情激憤, 恨不得聯手攻上招搖山,將妖族餘孽徹底剿滅。
妖族內部分裂已久,對聖器虎視眈眈者不在少數。儘管招搖山沒有下此命令,也無法保證其他勢力不曾暗中出手。
更何況,斬殺十二峰峰主之一的青陽君, 對妖族而言是一樁頗為值得誇耀的戰績。
因此羅剎得知後,非但沒有否認, 反而公然慶賀。
至於真相,只有陸寂與度厄峰一眾弟子知曉。
辛夷是在第三日清晨醒來的,從丁香口中得知這個訊息後,她著實唏噓了一番。
“沒想到青陽君平日算計頗多, 臨戰之時竟如此英勇,倒是我誤會他了。”
丁香卻覺得奇怪:“好端端的, 妖族為何要針對你?”
“或許是因為我當初剖丹脫離妖族?又或者, 他們不想讓陸寂拿回內丹?”
“不管怎麼說,此事都是因雲山君而起,因為他你吃了多少苦頭, 這無量宗真是不能待下去了。偏偏你如今不能動用靈氣, 卡在了結丹上, 真是天意弄人!”丁香看著收拾好的行李愁眉苦臉。
辛夷習慣把事情往好處想:“也不全是壞事,至少我的經脈被打通了。”
“對了,藥王說你的經脈世所罕見,這又是怎麼回事?”
“我也不清楚。”辛夷抬手揉了揉渾脹的頭腦,“或許只是偶然吧, 說來也巧,要不是先剖了妖丹,再轉而修煉,我恐怕這輩子也發現不了自己竟然還有這樣好的資質。”
“那倒也是,你這經歷著實是罕見,那些話本子都不敢這麼寫。”
兩個人說著說著便笑起來,瑤光君正好在門外聽見幾句,駐足了片刻。
這幾日輪值護山大陣,他直至今日才得空,特地帶了許多靈丹前來探望這小花妖。
兩個小妖心思單純,他卻不同,探望之後,他找到陸寂:“這小花妖的脈象我也聽說了,依我看,她的經脈似乎曾被封印過,而且是一種極為厲害的封印。可她不過是個普通小妖,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你可知曉?”
“正在查。”陸寂皺眉,“具體……還需一段時日。”
“你心裡有數便好。”瑤光君罕見地神色凝重,“儘管不願深想,但這一切實在太巧了,你被奪舍,她恰好與奪舍者一見鍾情。她剖去內丹,引得你也剖丹相護。如今你又修為停滯,無法飛昇……”
“你是想說,這小花妖是妖族精心設計的棋子,背後另有陰謀?”
“我也不願如此揣測。”瑤光君輕嘆,“這小花妖心性單純,又屢次捨身救人,沒有哪個棋子能做到這一步。或許,她也不知情,也是被操縱而已,但越是這樣,越叫人不安……”
如此淺顯的道理,陸寂豈會看不明白。
沉吟片刻後,他只道:“我自有分寸。待此事了結,無論她背後是否有企圖,又或者只是巧合,我和她之間都不會再有任何牽扯。”
倘若不知道青陽之死的內情,瑤光君或許還會相信,但眼下,他卻不敢肯定了。
猶豫了片刻,他開口道:“青陽的下場固然是咎由自取,卻也與這大道脫不了干係。你我師兄弟相伴百年,師兄多言一句,所謂大道,或許並非傳說中那般完滿。你若有動搖之心,以你的本事,脫離師尊的掌控,離開無量宗也並非難事……”
“你也被奪舍了麼?”
“甚麼?”
陸寂語氣平靜:“不只是為了大道,更是為了報仇。妖族一日不除,禍患便一日無窮。這小花妖不過是個小插曲,不會更改任何事。”
瑤光君不知想起了甚麼,只是嘆息:“你既要堅持,便最好一條路走到底。回頭沒有退路,有的只是無盡的深淵。”
陸寂言辭簡短,一如既往:“我從未想過回頭。”
——
辛夷和樓心月的寒毒未清,只有回春谷的太素金針可解。
回春谷位於九州極南的江州,與無量宗往來甚密,原本請醫聖來一趟並不算難事。
不巧的是,江州不久前爆發了瘟疫,疫氣千里,十室九空。
這疫病尚未找到根治之法,只能用太素金針暫時壓制,而清除寒毒至少需要一旬,醫聖實在無法抽身。
無奈之下,清虛子只得讓二人前往江州。
然而她們外傷未愈,又無法動用靈力,此時前去恐會感染疫氣。因此清虛子吩咐藥王先治好她們的外傷再動身。
樓心月倒還好,傷在胳膊,辛夷就比較倒黴了,傷在了腿上,行動不便,縱然有藥王的靈藥,也需臥床靜養幾日。
她休養的這幾天裡,陸寂一直在寒山居閉關,未曾看望過一次。
反倒是都勻日日都來,對她十分客氣,有回她下床時不慎摔了一跤,自己還沒說甚麼,都勻卻急得彷彿天要塌下來一般。
辛夷笑他太過大驚小怪,都勻心裡卻另有想法。
同樣緊張的還有樓心月。這位大小姐從前對辛夷愛答不理,經過秘境之事後,她態度大轉彎,日日派人送好吃好喝的,恨不得把自己的府邸都搬空。
辛夷望著成堆的東西,不免憂慮:“掌門並不喜我,你這般做,他怕是不高興吧?”
“我爹?他是有點不情願,可這是救命之恩,他就算不滿也不能說甚麼,你別管了!往後他若為難你,只管告訴我,我替你出頭!”樓心月信誓旦旦。
想到清虛掌門也會有不得不退讓的時候,辛夷忍不住抿了抿唇,丁香更是喜笑顏開:“你這脾氣真對我胃口!那古板老道怎會養出這般爽朗直率的女兒?”
樓心月得意地揚起下巴:“我可不隨他,是隨了我娘!我娘是極好的人,可惜在我很小的時候便意外離世了。我爹從前對我嚴厲得很,也不怎麼管我,六歲前我只見過他兩面……直到孃親去世,他才有了點父親的樣子。”
聽到這裡,辛夷和丁香相視一眼,雙雙欲言又止,默契地繞開了這個話題。
樓心月活潑善談,有她相伴,養傷的日子也不覺枯燥。
而此時,寒山居中,陸寂則在閉關。
這段時日道心不堅,全是因為耽擱修煉的緣故。
閉關五日,滌盪雜念,再度出關時,他又成了那位清冷出塵的雲山君。
數日不見,腿傷一好轉,辛夷便為查明真兇之事上了寒山居向他道謝。
陸寂卻連門也沒開,只隔著門淡淡應了聲“知道了”。
辛夷覺得他似乎有些不同了,又好像甚麼都沒變。
這種隱約的異樣感,一直延續到她外傷痊癒,動身前往回春谷之時。
江州疫病嚴重,亟需各派支援。無量宗身為第一大宗,自然不能坐視,清虛子便命陸寂率弟子前往,恰好辛夷與樓心月也需赴回春谷解毒,按理,他們本該同行。
然而陸寂並未與她們一道,只讓都勻備下一艘飛舟,自己則御劍先行。
相比可遮風避雨的飛舟,御劍無疑辛苦得多。出發前,辛夷出於好意勸陸寂同乘,卻被他冷聲回絕。
“你只需管好自己,不該插手的事情,最好不要過問。”
辛夷已經許久沒聽到這般嚴厲的語調,彷彿一切又回到了最初。
原以為這些時日即便不算朋友,也該有幾分情誼,如今看來,倒是她自作多情了。
“仙君是因為我沒能結丹而不高興嗎?”辛夷只能想出這個理由,“對不住,我也沒想到會在最後關頭出事,是我不小心……”
“既然知道不小心,以後就不要將自己置於險地。”陸寂語氣分外冷淡,又帶了一絲訓誡之意,“你當時刻謹記,自己並不比任何人多一條命。”
辛夷默默垂下了頭:“我知曉了,日後定然不會再給仙君添麻煩。”
樓心月與丁香遠遠瞧見二人不歡而散,卻不明緣由,待辛夷一回來便追問起來。
辛夷心中鬱結:“我也不知。或許是因為我遲遲未能結丹,耽誤了仙君修煉吧。”
“又不是你的錯,只是意外而已。”丁香憤憤不平。
樓心月卻面露疑惑:“你們不是已經同床共枕許多日了?難道師兄對你沒有半分情意,你險些喪命,他卻只關心結丹?”
辛夷頓時雙頰飛紅:“甚麼同床共枕,你說甚麼呢?”
樓心月一臉無辜:“我親眼看見的,一大清早,天還沒亮,師兄從你房裡出來……”
“那是在修煉!”
“我還以為你們已經……”樓心月撓了撓頭,“也是,師兄修的是太上忘情道,是當世最有望飛昇的人,怎會拘泥於小情小愛。”
辛夷揉了揉發燙的臉頰,卻忍不住想,飛昇又如何?飛昇之後呢?他孤身一人,會不會寂寞?
眼前突然又浮現那張冷淡的臉,這個念頭隨之消散,這樣無情的人怎麼會寂寞?她還是不要自作多情了。
——
中州與江州相隔數千裡,加之弟子眾多,此行需兩日。
陸寂御劍獨行,辛夷和其他人乘坐飛舟,雖然相隔不遠,兩日來卻一句話都沒說。
本以為經過這次爭執,陸寂不會想再看到她,然而到達回春谷之後,作為名義上的道侶,他們還是被安排到了一間房。
眾目睽睽之下,辛夷不便多言,只當是陸寂忘了。
何況天色已晚,江州疫氣瀰漫,谷中人人步履匆匆,忙得不可開交,她實在不好在這種時候多作要求。
只是,上次去萬相宗,他們同住一室是為了方便修煉。
現在她因為寒毒用不了靈氣,沒法修煉,再整日整夜待在一起就有些尷尬了。
辛夷不知該做甚麼才好。幸好,陸寂一到回春谷就去見了醫聖,房間內只剩她一個人。
夜色漸深,辛夷收拾好行李,又看了一會兒書,陸寂還沒有回來的意思。
她想,或許他不會回來了?回春谷客房眾多,這間房不過是掩人耳目,他另有安排也未可知。
她如今與凡人無異,連最簡單的清潔術也無法施展,躊躇片刻,還是請侍女幫忙備水沐浴。
誰知,衣衫次第滑落,辛夷正要踏入浴桶時,房門突然“吱呀”一聲被人從外推開。
她驚慌失措,下意識雙臂環抱,沒入水中,只露出一截溼漉漉的脖頸:“誰?”
門口靜了一瞬。
隨即,一道熟悉的嗓音傳來,低沉清冷,似乎比往日低了幾分。
“……是我。”
“仙君?”辛夷臉頰後知後覺地燒了起來,“我、我還以為你今夜不回來了……”
她腦中有些混亂,尷尬之餘又生出幾分慶幸,幸虧她反應快,在聽到開門聲的一瞬間就躲到了浴桶裡,擋得嚴嚴實實的。
然而她不知道,大乘期的修士耳聰目明,遠非凡人所能及。
陸寂從未與女子這般相處,自然也未曾想到辛夷正在沐浴,縱然有心迴避,推門的那一刻房內的一切先於他的意識還是盡收眼底。
雪白的背脊,潮溼的烏髮……不受控制地在腦海中浮現,九月涼風習習,酷暑早已過去,他心底卻無端生出一絲更熱的燥意。
作者有話說:剛剛閉關堅定道心的此男:“……”反覆打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