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知白守黑(八) 不歸路
當都勻派人來報時, 陸寂剛將羅剎擊退。
一切如他們所料,羅剎女果然用了虛實相間的伎倆。前兩次派了小妖們前來滋擾,第三次卻親自現身。
所幸無量宗早有戒備, 羅剎見無機可乘,也未強攻。
離去前,羅剎女一襲紅衣,豔光四射,對陸寂輕笑:“聽聞雲山君是劍道魁首, 妾閉關多年,一直想領教一番。沒想到傳說中的天縱之才, 竟始終固守在護山大陣裡,實在叫人失望。”
“羅剎女最善蠱惑人心,此乃激將之法,雲山君切莫中計!”丹陽真人急忙勸道。
“真人放心。”陸寂巋然不動, 儼然識破。
羅剎女不甘地舔了舔唇角:“仙君還真是半點不解風情。不知對待道侶是否也如此冷淡?那小花妖在我妖族也算絕色,我那弟弟見過一面便念念不忘。他日若是能攻破無量宗, 定會……”
話音未落, 一道劍氣斬破虛空,直指她眉間!
羅剎女隨機揮動飲血刀迎上,靈氣與煞氣碰撞, 所過之處草木成灰, 山石崩裂。
儘管羅剎女身形如鬼似魅, 陸寂的劍卻更快、更狠,招招直指要害。不過數招之間,她已落了下風,急速後退時,臉頰被劍氣掠過, 劃開一道細長血痕。
她惱羞成怒,抹去臉頰的血跡,憤然離去。
妖族雖已退兵,丹陽真人卻面露不滿:“羅剎女詭計多端,雲山君實在不該貿然出手。萬一她在陣外設了埋伏,仙君未必能輕易脫身。”
“本君自有分寸。”陸寂收劍入鞘,語氣平靜。
丹陽真人不好再說甚麼,一旁,身為女子的璇璣真人眼神卻有些微妙。
就在此時,無臯峰弟子忽然來報,辛夷與樓心月在秘境試煉中重傷昏迷。
璇璣真人當即御劍,陸寂卻比她更快,白衣拂過,人已憑空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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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只有低階弟子往來的無臯峰,此刻卻人頭攢動,且個個身份不凡。
一番診治之後,藥王掀了簾子出來,稟道:“回稟掌門,兩位不光受了外傷,還中了雪妖的寒毒,這雪妖生於萬年冰山之中,毒性複雜且罕見,老朽無能,只有回春谷的太素金針可解。”
清虛子眉頭緊皺:“回春谷遠在九州極南之地,最快也要三日……”
藥王道:“時日方面掌門暫時不必憂心,老朽雖不能根治,壓制毒性卻綽綽有餘,二位並無性命之憂。只是,此毒切忌動用靈氣,這小花妖距結丹只差一步,怕是要暫時擱置了。”
清虛子長嘆:“罷了,她結丹已不算慢,耽擱幾日也無妨。但秘境中怎會出現雪妖?”
璇璣真人自從得知訊息後便命人徹查,上前回稟道:“稟掌門,每個秘境無臯峰的弟子都派人提前清理過,雪原秘境更是我親自清理過的,當時並未發現任何異樣。”
“你親自去的?”
“是。”璇璣真人神色凝重,“事關雲山君道侶,我不敢怠慢,且度厄峰的仙侍也複驗過,照理不該出此差錯。”
她看向陸寂,陸寂道:“都勻的確驗過。”
氣氛頓時變得沉重。以前也不是沒有此類事情,大多是弟子們粗心,又或者妖物善於隱藏,但璇璣真人和度厄峰都查驗過,便絕非“意外”二字能解釋。
尤其涉事者是陸寂道侶,樓心月也險些喪命,於情於理,清虛子都絕不會輕易揭過,下令讓刑罰堂嚴查。
“務必要揪出幕後之人,看看究竟是妖族從中作梗,抑或……仙門出了叛徒。”
丹陽真人正欲領命,陸寂卻先一步開口:“追查雪妖之事,可否交由弟子?”
眾人心知肚明,這小花妖安危事小,她體內那半顆陸寂的內丹事大。此次之事,明擺著是衝陸寂而來。清虛子略一沉吟,終究應允:“也好。”
一旁,青陽夫人背已經汗透。
回到青陽峰後,他隨手抄起硯臺砸向門邊:“怎麼回事,樓心月為何會進那秘境?”
那弟子被砸得頭破血流,連忙跪下:“回稟仙君,大小姐是為掌門尋找生辰禮意外闖入的,弟子當時也不知裡面具體情況,若是知曉,絕不會放任雪妖出手。”
“廢物!”青陽君頹然坐下,只覺頭痛欲裂,“幸好那雪妖已經暴斃,死無對證。”
弟子伏在地上:“君上說的是,幸而君上早有準備。”
“那可不一定。”青陽君心神不寧,反覆推敲每一處細節,生怕遺漏破綻,又低聲吩咐,“盯緊度厄峰,有何動靜都要立即來報。”
——
度厄峰內,辛夷仍昏迷不醒。
藥王正在榻前仔細診脈,丁香守在一邊,嘴角急得起了燎泡。
陸寂前來探望的時候,她並未起身相迎,只硬邦邦道:“雲山君日理萬機,怎的有空前來?前日辛夷入秘境時您都不來看一眼,如今她重傷,您倒來了,是怕自己那半顆內丹不保麼?”
“不得胡言!”都勻連忙上前,“君上要務纏身,著實是抽不開身,何況進秘境前君上特意命我仔細查驗過,是我眼拙疏忽,一切罪責在我!”
聽他這麼說,丁香從道理上沒法再指責甚麼,只是心裡依舊堵得慌。
陸寂望著辛夷蒼白的側臉,語氣肅然:“此事本君會查清,給你們一個交代。”
正說著,剛甦醒不久的樓心月被侍女攙著走了進來。聽到對話,她少見地低下頭,滿臉愧疚:“都怪我不好,我們聯手打破結界後,辛夷原本可以脫身的,卻為了救我折返回去,還替我擋了一擊,這才受了重傷。她要是真有萬一,我也沒臉活下去了。”
“替你擋了一擊?”丁香忍不住埋怨,“辛夷也太傻了,這無量宗分明沒多少人真心對她,她為何還要這麼做?”
樓心月愈發羞愧:“從前是我偏見太深,心胸狹隘,以後我再也不會如此,這救命之恩哪怕要我以命相報我也絕無怨言。”
丁香沒好氣:“先別說報恩了。為甚麼你們倆一起受的傷,你醒了,她卻連點甦醒的跡象都沒有?”
“這……”樓心月也被問住了。
這時,藥王從裡間走出來。他先向陸寂行了一禮,才開口道:“仙君寬心,諸位也不必太過憂慮。夫人性命無礙,許是靈力消耗太過,身體還在自行恢復,應當不久就能醒來。而且這樁意外,或許不全是壞事。”
“這是何意?”丁香奇怪。
藥王捋了捋鬍鬚,緩緩道:“之前夫人剖丹時,也是老朽替她醫治的,只記得她經脈淤塞,資質尋常。可方才診斷卻發現她體內氣息暢通,如珠走玉盤,川流入海。只要解了寒毒,日後修行必定事半功倍。”
“還有這種事?”丁香心裡稍鬆了鬆,轉眼又低落下來,“可經脈通了又有甚麼用呢?不是說這雪妖的毒很難解嗎?要是解不了,用不了靈力,再好的資質也白搭。再說了,她的金丹也沒了,怎麼算都是虧……”
“金丹沒了?”藥王詫異,“她的金丹分明已成型,只是受寒毒所困,暫時沒法結丹而已。”
樓心月比他更詫異:“怎麼會?當時辛夷替我擋下那一擊,我親眼看見她剛結成的金丹碎了!”
藥王語氣篤定:“金丹確實還在。或許是當時情勢緊急,大小姐看差了。”
都勻卻皺起了眉:“可夫人從水鏡中出來時,是我上前為她封住經脈的。當時,我確實沒有感知到金丹的存在。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還有此事?難道是老朽出錯了?”藥王重新診脈,怕出錯,還叫來了陸寂。
陸寂用靈力一探便斷定道:“金丹的確還在。”
丁香被弄糊塗了:“這就怪了,你們四個人,兩個說親眼看見金丹碎了,兩個說金丹還在。到底誰是對的?”
沉吟片刻,陸寂道:“或許都沒錯。她的金丹可能確實碎過。如今體內這一顆,是重新結成的。”
“這怎麼可能?”藥王連連搖頭,“前後不過一日,從未有人能一日結丹,便是仙君您這般天資,當年也足足用了十日。”
陸寂道:“除此以外,別無解釋,便是再不可能也是事實。或許真如藥王所言,她因禍得福,經脈暢通,才得以一日結丹。”
“可即便資質絕佳,結丹也需大量靈力。”藥王仍是困惑,“這小花妖體內靈力早已枯竭,又處在昏迷之中,如何吸納靈氣呢?”
丁香聽到“靈氣”二字,忽然想起一事:“等等,辛夷以前跟我說過她修煉時能吸納的靈氣總比別人少一半。現在藥王您又說她事半功倍,會不會是以前那些沒能吸收的靈氣,其實一直積在她身體裡?這次受傷後經脈貫通,那些靈氣一下子湧出來,才讓她一天之內就結了丹?”
“若真如此,也算是因禍得福了。”
藥王只當是這小花妖經脈不同尋常,丁香也覺得是辛夷從前的勤奮攢下的福氣。
陸寂望著屏風後那昏睡的身影,眉眼卻閃過一絲疑慮。
——
辛夷傷勢不輕,又經歷了金丹重塑,一連昏睡了兩日。
這兩日裡,陸寂在仙居殿外佈下層層禁制,防止再出意外。
青陽君雖派人暗中窺探度厄峰動向,奈何此次禁制佈置得滴水不漏,竟無半點訊息傳回。他愈發焦躁,寢食難安。
偏偏怕甚麼來甚麼。當夜,盯梢的弟子匆匆來報:“君上,不好了!雲山君派了不少度厄峰的人去雪原搜查,那個叫都勻的小仙侍在雪妖的藏身地找到了一塊碎布,正往回趕。萬一這東西落到雲山君手裡,只怕會順著查到咱們青陽峰!”
青陽君勃然變色:“廢物!怎會留下如此把柄!”
那弟子慌忙跪下:“那雪妖道行不淺,弟子引它過去時費了不少功夫,或許是那時不小心被它扯破了衣角。不過宗門服飾都差不多,只要咱們咬死不認……”
“愚不可及!你以為大乘期的修士和你一樣,只靠眼睛認人?衣物上沾了你的氣息,一道追蹤符下去立刻就能找到你頭上!”
“是弟子愚鈍,還請君上出手相助!”那弟子面如死灰,連連叩首。
“現在除了儘快毀掉證物,別無他法了。都勻人在哪兒?”
“還沒出水鏡,弟子設法引來雪狼群,暫時把他拖住了!”
“總算做了件明白事。”青陽君定了定神,決定親自出手。
修真界有一種符,名為傳送符,只要在兩地設下符咒且在千里之內,便能瞬息抵達。宗門秘境的水鏡本質上便是一種傳送陣法。青陽君身為一峰之主,對各處秘境的陣法瞭如指掌,不透過水鏡也能悄然進入。
待他趕到時,雪原之上,都勻果然正被雪狼群圍攻。
寒風凜冽,夜色濃深,雪狼前赴後繼地撲上來。即便都勻是煉虛初期的修為,一時也難以脫身。
修士每高一個境界,實力便會數倍增長。青陽君已是合體期,要殺都勻,易如反掌。
他隱去身形與氣息,悄然逼近。
都勻渾然未覺。
就在他舉起長劍,藉著夜色向都勻下手之時,另一道劍光悍然斬斷他的攻勢!
青陽君被震得連退數步,虎口劇痛,隱身符也隨之碎裂。
光芒之中,陸寂從天而降,眉眼銳利:“果然是你。”
青陽君這才猛然醒悟,中計了!根本沒有甚麼證物,這一切都是為了引他現身!
事已至此,除非死戰,再無退路。
青陽君不再掩飾,劍招狠厲,直取陸寂要害,如今的陸寂只剩半數修為,他未必會輸。
“又是你……每次都是你!”
積壓多年的怨恨徹底爆發。兩人劍光交錯,殺氣席捲整片雪原。
兇戾的雪狼被劍氣所懾,四散奔逃,山中其他妖獸更是紛紛逃竄,退避三舍。
數百招過後,青陽君終究不敵,被一劍挑飛,拄著劍跪倒在地,嘔出大口鮮血。
“不可能,你只剩一半修為,怎麼可能贏我?一定是歸藏劍,這明明是宗門聖器,憑甚麼歸你所有!”
他嘶吼著想再站起來,一道沉厚的聲音卻憑空炸響:“夠了,青陽,你還想鬧到甚麼地步!”
話音剛落,一面水鏡憑空出現,站在鏡前的竟是清虛子。
看著師尊的臉色,青陽君心如死灰,此時即便殺了陸寂,也挽回不了甚麼了。
他眼神怨毒:“陸寂,我真是錯看了你,你好深的心機,好狠的手段!”
陸寂語氣平靜:“是你自作自受,怨不得旁人。”
“怨不得?”青陽君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你現在擁有的一切,哪樣不是從我手裡奪走的?我才是師尊的首徒,可如今呢?歸藏劍是你的,宗門的未來也是你的,我一無所有!”
“天下事本就能者居之。德不配位,終究難長久,即便沒有我,也會有別人取代你。”
清虛子也厲聲斥道:“青陽,還不放下劍,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成何體統!”
“體統?”青陽君目光一轉,死死盯著水鏡,“我為甚麼會變成這樣?不是師尊你先給我希望,又親手把它掐滅,把我逼到這一步的嗎?真正的罪魁禍首,是你才對!”
清虛子壓著怒氣:“你貪慾過重,生了心魔,此刻回來,為師或許還能留你一命。”
“留我一命?哈哈哈!”青陽君仰天大笑,墮仙的紅印忽然從眉間浮現,雙目也變得赤紅,“師尊這是怕了?怕我戳穿你的心思?還是怕我亂了陸寂的道心?回去不是被困死在地牢,就是被廢盡修為,和死有甚麼區別!我寧願死在這裡!”
“還有你,陸寂!”他驟然轉頭,“你真以為我死你便贏了?先前你被奪舍剖了內丹後,師尊對我的態度突然好轉,同我對弈,給我丹藥,你知道為甚麼嗎?因為他害怕你無緣大道,所以轉而扶持我。在他心裡,你我都不過是延續大道的棋子罷了!倘若有一天,你無緣飛昇,你的下場恐怕會比我更慘!”
“孽障!回來!”清虛子打斷。
青陽君周身黑氣翻騰:“我偏要說!聽說奪舍後的殘念最容易移情,朝夕相處,師尊真以為陸寂和這小花妖之間沒事?還有這次,他親自追查這個案子,你甚麼時候見他對別人這麼上心過?我看他們早就定情了!既然生了情愫,還談甚麼忘情?師尊,你的執念又要落空了!哈哈!”
“住口!”清虛子怒極。
“不信?那我便盡了這做弟子的最後一份心,幫師尊試一試!”青陽君驟然暴起,提劍便要破境,直指度厄峰而去。
幾乎在同一瞬,歸藏劍一劍洞穿青陽君的心口。
青陽君雙目圓睜,難以置信地回頭,當看到陸寂的神情後,他卻忽然笑了,嘴唇一張一合,無聲地說著甚麼,彷彿是怨毒的詛咒,又彷彿是在勝利後的得意。
陸寂面無表情,手腕再往前一送,劍鋒徹底沒入。
青陽君的身體緩緩倒在雪地中。
度厄峰隨行的弟子們紛紛垂頭,無人敢直視這一幕。
陸寂一言不發,只拔出劍,破開秘境請罪:“師兄一念成魔,無可救藥,弟子只得將其斬殺。”
清虛子怔然片刻,神色又恢復如常:“你做得沒錯,一旦墮魔確實再無回頭之路,他是咎由自取。不過,你同那小花妖之間……”
“不過是走火入魔之人的胡言而已,我與她並無任何瓜葛。”
清虛子還想說甚麼,但終究沒說出口,只拍了拍他的肩:“你有分寸就好。你們修的是忘情道,貪慾會滋生心魔,愛慾尤甚,這是條不歸路,青陽的下場你也看見了。”
“弟子謹記。”陸寂平靜地回答。
“無論如何,此事也怪我教導無方。”清虛子沉默良久,方低聲道,“今日之事,不必外傳,對外就說是妖族作祟,青陽力戰而亡吧。”
殿內一片死寂,片刻後,陸寂方答應:“是。”
清虛子回頭望了望那水鏡,長嘆一聲,低咳著離去。
荒原之上,度厄峰的弟子們無聲地開始收拾殘局。
至於青陽君,都勻親自動手收屍,正俯身之際,他忽然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青陽君身上劍傷的數量、位置,乃至深淺走勢,竟與辛夷身上所受之傷完全吻合。
他心頭驟然一凜。
青陽君確實說了許多瘋言瘋語,但在“情”之一字上,他或許……並沒有猜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