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知白守黑(七) 這算不算輕薄?
桃花醉的後勁實在不小, 辛夷一直睡到午後才悠悠轉醒。
腦袋昏昏沉沉的,昨夜的事已經記不清了,最後的印象停留在和都勻對坐說話。
“應該是都勻送我回來的吧?”她揉著額角想。
於是見到都勻時, 她特意上前道謝。
沒想到都勻連連擺手,態度比昨晚拘謹得多:“夫人誤會了,不是小仙送您回來的。”
“咦?那是誰?我好像隱約聽見雲山君的聲音……”
“有嗎?”都勻眼神飄忽,“或許是其他仙侍吧。”
“好吧。”辛夷沒多想,只問道, “我昨天沒做甚麼失態的事吧?”
都勻眼前忽然閃過昨夜她踮腳親吻仙君的畫面,衣角被夜風柔吹, 黑和白纏在一起,分外曖昧。
他耳根一熱:“小仙、小仙當時也醉了,記不清了,想來應該是沒有的。”
“那就好。”辛夷鬆了一口氣, “聽說有人酒品不好,醉了會做很多荒唐事。幸好我不是那種人, 以後喝醉了也不怕。”
都勻神色複雜, 委婉提醒:“醉酒畢竟傷身,夫人以後還是少喝為好。”
“你今天怎麼又這麼客氣了?”辛夷眼裡帶著疑惑,“昨晚不是說好叫我名字就行?”
都勻欲言又止, 昨晚他是覺得這小妖快走了, 與君上再無瓜葛, 才沒講究那些規矩。可如果君上對她並不一般……這禮數不但不能亂,還要更加嚴格。
“小仙昨晚喝多了,不太清醒,當不得真,當不得真。”都勻乾笑兩聲, 匆忙找了個藉口,說有要事在身告辭離開。
辛夷總覺得都勻今日有些古怪,但宿醉後頭痛欲裂,口也幹得厲害,她實在沒有餘力多想,只給自己倒了兩杯涼茶,一口飲盡。
正一手托腮一手揉著太陽xue舒解頭痛時,她腦中忽然又冒出了一些碎片——一筆一畫用手指蘸著酒液寫著陸寂的名字,抱著陸寂的腰,似乎……還親了陸寂的唇角。
回憶越來越清晰,她臉頰肉眼可見地漫上一股紅暈。
這算不算輕薄?輕薄的還是那位修太上忘情道的雲山君。
難怪都勻今日神情閃爍,言辭拘謹,怕是將她當作膽大包天的瘋子看了……
辛夷懊惱極了,提起裙襬便直奔寒山居。
此時,陸寂正垂眸把玩掌中那枚蜃珠,不知在想些甚麼。
聽聞侍從來報,他指尖一攏將珠子收起,淡聲道:“讓她進來。”
辛夷幾乎是抱著赴死的心走進殿裡的。她頭也不敢抬,一口氣把醞釀好久的話倒了出來,話說得快而凌亂。
“……總之就是這樣,一切都是誤會,是我喝醉一時糊塗認錯了人,我絕非有意冒犯仙君,更無半分僭越之意。懇請仙君寬恕,日後我定當謹守本分,絕不再給仙君添煩擾!”
她將頭埋得極低,耳垂紅得似要滴血,根本不敢去想陸寂此刻的神情。
殿內安靜得沒有一絲聲音。
辛夷只能感覺陸寂的視線落下來,彷彿凝成實質,沉甸甸的,壓得她幾乎快喘不過氣。
仙君是因為她的冒犯生氣了麼?喝酒果然誤事,辛夷後悔不疊。
許久,陸寂終於開口,語氣冷冷的:“下不為例。”
辛夷如蒙大赦,就差沒指天立誓了:“我保證。”
“退下吧。”他的語氣裡聽不出情緒,卻莫名讓人感到一絲涼意。
“謝過仙君。”辛夷幾乎是小跑著離開了寒山居。
殿內重歸寂靜,陸寂在窗邊站了許久,那顆蜃珠被隨手丟在一旁。
—
羅剎出關後,妖族當晚便按捺不住。是夜,數道黑影突襲無量宗,目標直指鎮於後山的聖器。
護山劍陣被觸發的那一刻,陸寂隨即現身,不過一炷香的時間,凜冽的劍氣所過之處妖影潰散,前來作亂的妖族被盡數斬殺。
同樣聞聲趕來的其他峰主甚至都沒來得及出手。再走近,只見現場血流成河,殘肢遍地,陸寂沉著一張臉,心情似乎不佳,歸藏劍還在滴血。
“雲山君修為著實精深,我等佩服。”幾位峰主連聲讚歎。
青陽君目光掃過那些低階妖族的殘骸,聲音卻帶了一絲冷意:“四大護法一個沒來,看來此次夜襲不過是羅剎的下馬威。與其說是搶奪,不如說是挑釁。”
“青陽君所言極是。”璇璣真人頷首,“羅剎性情詭譎難測,此舉恐怕只是故意擾亂人心。”
瑤光君卻有不同見解:“正因如此,日後才更須謹慎。怕就怕他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在我等疲於應付這些小打小鬧,放鬆警惕之時,突然襲來致命一擊!”
刑罰堂丹陽真人附和道:“還是瑤光君思慮周全。不過有云山君坐鎮,應當無虞。聽聞那小花妖不日便將結丹?屆時雲山君修為如果能夠全部恢復,便更加不必在意妖族宵小了!”
“正是,有云山君在,縱然妖族再折騰,也掀不起甚麼風浪!”
峰主們你一言我一語,話語間對陸寂的倚賴之情溢於言表。在一片附和聲中,青陽君尋了個藉口離去。
恢復全盛?他心裡冷笑。陸寂或許難對付,可他身邊的人卻未必。
回去之後,青陽君叫來了心腹弟子:“準備得怎麼樣了?”
弟子恭敬回答:“回仙君,一切早就準備好了,絕不會出錯。”
“好。”青陽君陰沉的神色總算稍微緩和。
為了這一天,他準備了兩個月,絕不能出錯。
——
辛夷選擇的第三層秘境是雪原秘境,只要取得萬年寒髓便可破境。
聽起來簡單,可雪原萬里冰封,寒氣刺骨,不僅有雪鵐、雪狐等妖物出沒,更棘手的是盤踞於此的雪狼一族。
都勻再三囑咐,辛夷並不怕:“反正帶著脫身符,最多受些傷罷了。”
“呸呸,甚麼受傷,一定會順順利利的!”丁香在一旁叮囑,“不用急,一次不成,就多試幾次。”
“我會的。”辛夷輕輕點頭。
這幾日妖族頻頻來犯,各位峰主輪流值守護山大陣。辛夷進入秘境這天正好輪到陸寂當值,因此他並未前來,只讓都勻負責看護水鏡。
丁香忍不住小聲埋怨:“這麼重要的事竟也不來,雲山君也太沒人情味了。”
辛夷反倒覺得他不來才好。前幾日醉酒的事仍讓她有些尷尬,一時不知該如何面對。何況無臯峰已知曉她的身份,特意加派了弟子一同司鏡,應當不會出甚麼岔子。
然而辛夷沒想到,進去之後,掌門之女樓心月竟也在。
她並不是透過水鏡進入,而是破開結界而來。見到辛夷,樓心月也有些意外。
“這秘境說到底不過是宗門劃出的一片試煉之地,專供低階弟子歷練。我已是化神期,這點結界自然困不住我,萬年寒髓我勢在必得,你若想透過歷練最好換個地方。”
她微微揚起下巴,姿態居高臨下。
辛夷骨子裡也有股倔勁:“我不換。是我先來的,外面還有人等我。就算要離開,也不該是我走。”
“你……”樓心月冷笑,“好大的口氣。給你機會了你不要,那就別怪我手下不留情。”
“秘境之中,各憑本事。我不需要誰讓。”
“那就走著瞧,看寒髓最後花落誰家好了!”
兩人互不相讓,分頭向雪原深處而去。
水鏡外,丁香看得著急:“樓心月修為高出辛夷好幾層,未免太不公平了,都勻,要不你進去把辛夷帶出來吧?”
都勻卻另有想法。倘若仙君真對這小妖有意,想必不願她太快離開宗門。樓心月性子驕縱,心地卻不壞,有她在秘境中,對辛夷而言未必是壞事。
於是他只是道:“秘境中的妖物早已被清理過,以夫人的能力應對起來綽綽有餘。況且尋找寒髓不止看修為,更看機緣,不必太過憂心。”
此時辛夷已走向雪原深處,丁香只得同意:“那就再看看吧。不過樓心月在搞甚麼鬼,她堂堂大小姐會缺一塊寒髓,難不成是故意找麻煩?”
都勻搖頭:“結丹乃是大事,樓心月視仙君為兄長,不至於如此,若我沒猜錯,她應該是為掌門搜尋壽辰賀禮。”
丁香是知曉樓心月身世的,聽到這話,心裡像吞了蒼蠅一樣難受。倘若有一天樓心月知道母親是被父親間接害死的,還會如此用心備禮嗎?
她甚至有些可憐她一直被矇在鼓裡了。
樓心月此行的確是為了給父親準備壽禮。身為掌門之女,她不缺寶物,卻覺得親手尋得的賀禮才有誠意。父親當年飛昇失敗,遭到反噬重傷,至今舊疾纏身,用寒髓製成的冰床可緩解他發病時的痛楚,她這才特意前來。
寒髓生於極寒之地,雪原最深處的寒潭正是最冷之處,於是兩人不約而同朝著同一方向前進。
雪原極為寒冷,北風勁吹,卷著雪粒撲面而來,幾乎讓人睜不開眼,辛夷運轉靈氣在周身撐起一層結界才得以艱難前行。
然而風雪只是第一關,天上盤旋的雪鵐成群結隊,俯衝而下,又快又狠,長長的尖喙如同長矛一般,一旦被刺中,便是一個血洞。
辛夷小心地閃避,然後看準時機,一劍刺中領頭鵐的咽喉,原本氣勢洶洶的鳥群頓時四散驚逃。
“聰明!”水鏡外,都勻誇讚道,“雪鵐多是群居,領頭鵐一死,剩下的沒了號令,便如一盤散沙。”
“那當然!”丁香與有榮焉。
再看樓心月那邊,她雖也擊退了雪鵐,卻是憑修為搏殺,耗費了不少靈力,進度反落在辛夷後面。
果然,這秘境看得不止是修為。
越往裡走,妖物便越厲害,先是雪狐,還有黑熊,辛夷一番纏鬥,費了不少力氣才擺脫。
天色漸暗時,荒原上傳來雪狼的長嚎,一聲接一聲,淒厲悠遠。
都勻提醒過她,雪狼喜歡圍攻,必須萬分小心。她提起精神,果然在通往寒潭的必經之路上遭遇了埋伏。
狼群從四面悄然圍過來,幽綠的眼珠在昏暗中如鬼火浮動,封死了所有退路。
辛夷保持鎮定,冷靜觀察,這次,她鎖定狼群側翼一頭體型稍小的狼,足尖一點,踩著狼背躍出包圍圈。落地的瞬間,她反手持劍,直取狼群薄弱處。
一番苦戰之後,狼群潰散,她不敢耽擱,朝著寒氣最盛之處而去。
或許是秘境被提前清理過的緣故,這次秘境雖不輕鬆,卻也不算太過艱難,真正的麻煩在於寒髓本身。
寒髓藏於一座萬年冰山中心,泛著微藍的光,冰山四周寒氣極重,數丈之內滴水成冰,尋常人難以接近。
辛夷靈力已耗去大半,只能勉力維持結界一寸寸靠近,然後舉著劍朝冰壁一次次劈砍。冰屑飛濺,虎口被震得發麻,她卻不敢停歇。砍了數百下,那萬年堅冰才應聲破裂。
如山崩一般,在冰山倒塌之前,她成功拿到寒髓從碎裂的冰山下九死一生逃了出來。
就在此時,樓心月趕到了。發現寒髓已落入辛夷手中,她面色一僵,隨即揚起臉:“你不過是運氣好,走了近路而已,區區寒髓算不得甚麼稀罕東西,這次便讓給你吧!”
經過近一日的苦戰,辛夷感到丹田內靈氣震盪,結丹就在眼前。她無暇多言,只說:“我還有事,先走一步。”
樓心月對她這般態度頗為不滿,轉身之際,背上卻彷彿被人抽了一鞭,她大怒,回頭斥道:“卑劣!我已說了不與你爭,你為何還暗算於我?”
辛夷一臉疑惑:“暗算?我沒有。”
樓心月後背隱隱作痛:“還說沒有,此地除了你我便再無旁人,不是你還能有誰?”
辛夷只當她是故意尋釁,不想糾纏。樓心月卻攔住去路,出手便是凌厲劍招,辛夷只得迎戰。
辛夷修為雖只不高,劍法卻是陸寂親自傳授,再加上無塵劍的加持,並沒有落到下風。
樓心月沒想到陸寂竟然連獨門劍法也交給了這小花妖,越發生氣,兩人劍光交錯,越鬥越急。
酣戰之時,辛夷忽然感覺腳下冰面傳來細微震動,不由地叫停:“等等,冰層有問題!”
樓心月卻以為她要使詐,攻勢更猛:“又想騙我?還是你打不過了?”
話音未落,腳下厚厚的冰層轟然炸裂,一頭渾身長滿白毛,足有三層樓高的巨物破冰而出,將二人一同掀飛出去。
雪妖!
樓心月倒吸一口氣:“這雪妖堪比煉虛期修士,怎會出現在金丹期秘境裡?”
辛夷摔在冰上,喉間湧起一股腥甜:“不管了,快走!”
她抓住樓心月的手臂,想要捏碎破陣符同她一起離開。
樓心月沒想到如此關頭,她竟然不計前嫌,態度緩和了不少,但很可惜,破陣符壓根沒用。
不光破陣符失靈,便是連脫身符辛夷也試了,同樣失靈。
辛夷一臉茫然:“這是怎麼回事?”
樓心月看著那隻握緊她的手,語氣緩和了許多:“應該是這雪妖搞得鬼,它下了禁制,不破開我們便不可能出不去。”
“都勻就在水鏡外,還有無臯峰的司鏡弟子們,要不……”
“結界既能阻斷髮送,自然也能隔絕窺探。若是我沒猜錯,外面的人根本看不見這裡發生了甚麼。”
“既然如此,那就只有自救了。”
兩人相視一眼,一起拿起劍對付雪妖。
正如她們所料,水鏡外的都勻與丁香的確看不見裡面的景象,或者說,他們看到的是假象——
從辛夷踏入寒潭的那一刻起,雪妖的結界便已經佈下,在外面只能看見一團迷霧。
不久後迷霧散去,水鏡上顯示的是比裡面遲了一盞茶的景象,也就是說,當辛夷和樓心月正在聯手對付雪妖時,外面的水鏡看到的是辛夷正在鑿開冰山,取出寒髓的場景。
當水鏡上顯示出寒髓被拿到手時,丁香渾然不知此時辛夷正在生死關頭,反而歡喜極了:“成了!剛剛辛夷渾身隱隱有金光,一定是快結丹了吧?”
都勻覺得哪裡好像不對,卻又說不出來,只微微點頭:“的確是結丹的徵兆。”
他話音未落,“咔嚓”一聲,水鏡表面突然裂開一道縫,緊接著,兩道染血的身影被水鏡丟擲來,重重摔在地上。
“這、這是怎麼回事?”丁香撲上去。
只見辛夷鵝黃的衣裙上有好幾道抓痕,鮮血淋漓,嘴唇也微微發青,像是中了毒。另一邊,樓心月的情況也好不到哪去。
都勻迅速上前,封住兩人心脈,阻止毒性蔓延,然後命令左右:“快請藥王,稟報雲山君和掌門!”
“怎麼樣?辛夷會不會……”丁香聲音哽咽。
都勻滿頭大汗:“性命暫時無礙,可是……”
“可是甚麼?”
“夫人丹田裡即將成形的金丹,感知不到了。”
丁香腿一軟,跌坐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