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知白守黑(六) 呼之欲出
手中的桂花糕彷彿成了燙手山芋。
這糕點定是小花妖送給仙君, 仙君不要才轉交給他的,既然如此,現在又是何意?
都勻猶豫了好一會兒, 才挑了個折中的說法:“味道還、還可以。敢問仙君,是有甚麼不妥嗎?”
陸寂臉上沒甚麼表情,只垂眸瞥了眼糕點上精巧的紋樣:“氣味太重。”
都勻慌忙解釋:“是小仙一時嘴饞,沒能忍住,請仙君寬恕……”
“下去吧。”陸寂轉身。
“是。”都勻連忙告退, 心裡懊悔不疊,他平日裡也算兢兢業業, 今夜著實是失了分寸,竟在寒山居外面吃起了東西,仙君最喜清淨,自然不能容許。
這也不能怪他, 實在是這桂花糕太誘人了。
縱然後悔,都勻卻將手中的食盒攥得極緊。
都勻走後, 陸寂在月下站了許久, 廊下香氣久久不散,令人心浮氣躁。
看來,失去半顆內丹不止會失去半身修為, 更會有損道心。
和這小花妖的羈絆當儘快解決, 越快越好。
——
為了讓辛夷更快結丹, 往後數日,陸寂從三天來一次變成了一日一次。
除了心法,還教劍訣。
辛夷從早到晚沒一刻得閒,修為雖然漲得快,人也累得夠嗆。
陸寂還當起了她的陪練, 說只要辛夷能用劍碰到他一次就算結束。
一開始,辛夷還怕誤傷了他,畢竟她的無塵劍也算是無上的法寶。
但很快,她就發現自己想多了。且不說陸寂可以隨時移形換影,就是他不用修為,只憑身法閃躲,她也連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不但刺不中,她自己還被草根絆倒,撲通一聲摔在了地上。
彼時,瑤光君剛好來度厄峰,連忙後退了一步:“這還沒到年節呢,可行不得如此大禮啊!”
辛夷臉一熱,忍不住惱火:“瑤光君,怎麼連你也笑話我……”
瑤光君目光斜斜飄向一旁,語氣裡帶著玩味:“這話說的,難道除了我還有別人笑話你了?雲山君?不對吧,他可不像會開玩笑的人。”
“怎麼沒有!”辛夷從地上爬起來,拍去身上的塵土,小聲嘀咕,“他分明就是故意的,每次我的劍快捱到他了,他就忽然閃開,害我撲個空,剛才我還差點撞進他懷裡。”
瑤光君眼底掠過一絲微妙:“還有此事?”
“是啊,他肯定覺得我笨手笨腳的……”
辛夷還想抱怨,陸寂忽然打斷:“今日的一千次揮劍還沒結束,你還有說閒話的工夫?”
“我錯了。”辛夷立即閉嘴,拎著劍跑到遠處對著傀儡繼續練起來。
瑤光君則走到陸寂身旁,眉眼帶了一絲探究:“你近日倒是有閒心,既要加固劍陣,又要陪練,會不會太忙,不如這小花妖便交給我?”
“區區小事,不必了。”陸寂回絕,“與其關心這些瑣事,你不如留意一下妖族的動向,除了英招和朱厭,四大護法之首的羅剎也已經出關,如今妖族勢力大增,說不準他們會聯手圍攻無量宗。”
“這倒確實是個麻煩……”
兩人遂商議起來,關於辛夷的事也不了了之。
遠處,辛夷仍在一板一眼地揮著劍,即便無人盯著,也一下都不曾偷懶。
就這麼練習了數日,辛夷覺得丹田裡暖融融的,像聚起了一團氣,所有修煉得來的靈氣都緩緩朝那團氣彙集。
問過陸寂才知道,這是結丹的前兆。等到那團氣凝成實質,金丹就算成了。
辛夷頭一次覺得這麼有盼頭,練劍的時候都不覺得疲憊。
丁香知道後也高興極了,早早便收拾起行囊來。
“你馬上就要去第三層秘境了,出來之時就能結丹,我聽都勻說,最快三日後就能離開。”
“三日後啊……”辛夷第一次這麼清晰地意識到離開的日子近了。
她是高興的,可心裡又像有甚麼輕輕硌著,讓那份歡喜有了一絲瑕疵。
眼前忽然晃過陸寂的臉,高挺的鼻樑,深邃的眉眼,目光總是沉沉的,讓人看不透。尤其是他教她練劍時從身後握住她的手腕,那清冽的氣息彷彿將她整個人籠住,她每次都不敢直視,卻又忍不住偷偷去瞧。
“辛夷?”丁香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發甚麼呆呢?我剛說的話你聽見沒?”
“啊?沒甚麼。”辛夷眨眨眼,“就是練劍有點乏了。你剛才說甚麼?”
“我說,你不是有個乾坤袋嗎?咱們把東西都裝進去吧?”
“可是袋子給老槐樹精用了呀。”
“對哦,我忘了。那怎麼辦?要不找陸寂借一個?他肯定巴不得我們快走,別說一個乾坤袋,十個他眼睛都不會眨一下。”
“好,我去問問。”辛夷答應下來。
不知怎的,聽到丁香說陸寂肯定巴不得她們離開時,她心裡像被一根刺輕輕紮了一下。
一定是因為那個人的緣故。
無論如何,他是以陸寂的身軀和她相愛的,離開他的軀殼,何嘗不是另一種分離呢?
想到這裡,辛夷又不免有一絲悵然。
當晚,練完劍,陸寂準備離開的時候,辛夷想了想還是追上去,跟他提了乾坤袋的事。
陸寂腳步一頓,片刻沒說話。
辛夷趕緊保證:“我會還的,等回去之後便立即送來。又或者,若是仙君不想再見到我的話,我可以用靈石買嗎?我之前攢了一些靈石,一萬靈石夠不夠?”
她不確定價錢,說得有些遲疑。陸寂卻靜靜看著她,一言不發。
辛夷連忙改口:“是太少了嗎?那兩萬?或者三……”
陸寂只是道:“去找都勻,不必買,也不必還。”
辛夷心底一鬆,原來他根本看不上這點錢,而且根本不想和她有任何牽扯。
不論如何,她還是道謝:“多謝仙君。”
陸寂回眸望了她一眼,語氣平靜:“雖然你已經快結丹,但不可操之過急。”
“仙君放心,我只是提前準備罷了,絕不會耽誤結丹的,都勻為我挑選了幾個秘境,我想三日後參加,可以嗎?”
“隨你。”陸寂沒再多言語,抬步離開。
——
都勻送來乾坤袋後,丁香便高高興興地開始收拾行裝。
看著物件一件件被收進去,都勻忍不住有些感慨:“這麼快便要走了麼?總覺得好像還沒過多久。”
丁香冷笑:“快甚麼呀,我看你是捨不得辛夷做的點心吧,這幾日我可沒少見你來蹭吃蹭喝。”
都勻耳根微紅:“這、這只是一方面。我也是擔心你們,出了度厄峰,外面可不會這麼太平……”
辛夷倒是很坦然:“沒關係的,我現在已經厲害多了,能保護好自己。再說了,每個人的路總要自己走,總不能一直留在無量宗。”
“那倒也是。”都勻憨憨地笑了。
得知辛夷不日便要進入第三層秘境試煉,瑤光君搖著扇子,語氣裡帶著幾分唏噓。
“仔細想想,你來無量宗這些時日裡,竟沒有一日是徹底安穩的。依照師尊的脾氣,只怕內丹一還清,當天就要送你走,到時恐怕連話都來不及多說一句。正好我那桃花醉可以啟封了,相識一場,不如今晚就在這水榭裡提前為你們踐行?”
“好啊。”丁香眼睛一亮。她早就聽聞瑤光君的靈寶峰全是寶貝,那桃花醉更是酒中珍品,“能嘗上一口,這趟也不算白來了。”
見瑤光君如此熱情,辛夷便也沒拂他的好意,答應下來。
然而詢問陸寂時,他卻淡然回絕:“不了,今晚本君要加固仙陣。”
“這陣法又不是非你不可……”瑤光君試圖勸阻,但陸寂似乎毫無興趣。
氣氛略有些尷尬,瑤光君趕緊打圓場:“是我忘了,師弟修的是太上忘情之道,不理紅塵,很少飲酒。”
辛夷倒是很看得開,對陸寂而言,她的到來完全是一場麻煩,除了結丹相關,的確沒必要多花任何一點心思,她心裡並無怨懟。
桃花醉果真名不虛傳。
泥封一開,清冽綿長的香氣便隨風飄散,竟把遠在寒山居的都勻也給引了下來。
酒液入口甘醇,回味又有桃花的清甜和香氣,就連辛夷這般甚少飲酒的也覺得可口。丁香更是眯起眼,一臉陶醉。
見兩個小妖喜歡,瑤光君笑著提醒:“這酒喝著甘甜,後勁卻十足,切莫貪杯。”
“仙君放心,我酒量好著呢!”丁香揚起下巴,眉飛色舞,“從前我還是一株普通的丁香時,長在一個酒肆裡,他們天天用酒糟當肥料,我早就千杯不醉了!”
“喲,口氣倒是不小,不如同我比比?”
“比就比!”
丁香從不服輸,瑤光君也隨性,兩人當真你一杯我一盞地對飲起來。
轉眼兩壇桃花醉便見了底,兩人神色卻半分沒變,辛夷在一旁看得佩服不已。
他倆比得熱鬧,都勻也湊到辛夷身邊,小聲討教起做糕點的訣竅。
辛夷一點兒都不藏私,細細說給他聽。都勻聽得認真,連連道謝。
“不必客氣,”辛夷溫聲道,“你若喜歡,我走前再做一回便是。”
都勻壓低聲音:“不瞞夫人,我是想學會了以後做給一個人吃,她喜歡甜食。”
“仙官有心上人了?”
“噓——”都勻連忙示意,朝四下望了望,“此事不可外傳,仙君修忘情道,我怕他知道我貪念俗世,責怪於我。”
“我明白了,”辛夷眨眨眼,“放心,我會替你保密的。”
“多謝夫人!”
“叫我辛夷就好。”
兩人聊了許多,從都勻口中,辛夷得知了不少陸寂的日常,原來這位仙君表面清冷,內裡卻有些執拗,一旦認準了甚麼十年百年都不會改。
譬如他只用松煙墨,因為這個原因度厄峰再沒有第二種墨錠出現,便連其他人也跟著改了習慣。
又譬如他每日必定在卯時初刻起身,不論颳風下雨,風刀霜劍,分毫不差。
他的衣裳也只有三種顏色,玄色,霜白,竹青,絕不會有雜色。
都勻還悄悄透露了一個秘密:“這百年來,仙君的習慣一成不變,著實有些老成了,反而是在被奪舍的那幾日有些新意。那個人喜歡繁複華麗的衣飾讓我備了許多套,日日不重樣。那時的仙君,真是走到哪兒都讓人移不開眼,尤其是大婚那日的一身硃紅喜服,極為襯他,堪稱俊美無雙!”
被他一提,辛夷忽然想起了從前。
那個人和陸寂的確是截然不同的性子,熱情,外放,又溫柔。
所以,後來,當陸寂用同一張臉對她說出如此絕情的話時,辛夷真的難過了很久。
如今她這一走,也就徹底斷了和那個人的最後一絲聯絡。
辛夷不由得端起酒杯,一口飲盡。
見她煩悶,都勻好奇地追問起他們的曾經,於是辛夷同他一點點講起。
講那個人是如何對她一眼鍾情又死纏爛打,講他是如何帶她去看人間焰火的,還有逛賭場,鬥蛐蛐……
一樁樁,一件件,當說到前些日子在大昭寺,那個人拼盡一切想要回來,卻連姓名都沒能來得及告訴她便消散時,都勻聽得眼眶一熱,也跟著悶頭灌下了一大杯。
月過中天,繁星點點。
酒罈不知不覺空了一地。丁香早已醉倒在一旁,瑤光君也倚著石柱,眼神渙散。都勻趴在石桌上沉沉睡去,只有辛夷還執拗地用手指蘸著酒液,在桌面上反覆寫著甚麼。
陸寂回來時見到的便是這狼藉的場面。
他叫醒瑤光君:“怎麼弄成這樣?”
桃花醉後勁洶湧,瑤光君神思混沌:“成日裡規行矩步,偶爾放縱一回怎麼了,天又不會塌。”
“你醉了。”陸寂神色冷沉。
“你也該醉一醉,你就是太清醒,所以才活得這麼累。”瑤光君聲音帶著醉意,眼底卻頗為清醒。
“來人。”陸寂並沒同他多言,只召來仙侍將幾人逐一送回。
瑤光君無奈地笑了笑,最□□院內只剩昏睡的都勻和辛夷。
辛夷一手託著腮,一手固執地蘸著酒液體在桌子上劃來劃去,任憑仙侍如何勸她都不肯離開。
勸著勸著,當看到桌上的字跡時,小仙侍忽然面頰微紅,眼神躲閃,彷彿瞧見了甚麼不該看的,轉而過來請陸寂。
陸寂只得親自上前,正欲皺眉申斥,當看清辛夷寫的字時,話又停在了嘴邊——她寫的,竟是他的名字。
陸寂。簡單的兩個字,卻反反覆覆寫滿了石桌,層層疊疊,深深淺淺。
仙侍識趣地退下。
陸寂一一掃過那些字跡,語氣緩和了許多:“外面涼,該回去了。”
聽到了熟悉的聲音,辛夷終於抬頭,眼眸中彷彿有琥珀色的酒液流淌,一眨不眨地盯著他:“你回來了?甚麼時候回來的?”
“剛剛。”
陸寂聲音罕見地帶了一絲溫情,正是這不該有的溫情,讓辛夷本就混沌的思緒愈發迷濛。
平時越膽小的人,酒後越膽大。
尤其是對著這張臉,她不免生出錯覺,忽然伸手緊緊環住他的腰身。
陸寂身形一僵,下意識欲推開,卻在觸到她因反覆書寫而泛紅的指尖時動作頓住,只問:“怎麼了?”
辛夷沒說話,只緩緩抬頭望著眼前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這次若是離開,只怕此生都難再見了。
她不知道那個人的姓名,只能用陸寂的名字代替。
不知道他的樣貌,只能每日看著這張臉聊以慰藉。
然而,現在連這點微末的慰藉也快沒有了。
酒意上頭,辛夷指尖輕輕撫上那英挺的側臉,忍不住靠近,再靠近……當溫熱的唇瓣擦過他微涼的唇角時,再也抵抗不住洶湧的醉意徹底醉倒在他懷裡。
陸寂靜靜地站著,單手虛扶在她腰後,既沒推開,也沒叫醒。
夜風穿庭而過,吹動他的衣角,拂過她的髮梢,庭中安靜得不像話。
直到一聲清脆的碎裂聲響起,彷彿一切才如大夢初醒。
都勻不知何時醒了,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一幕,腳邊是摔碎的酒罈,酒液正順著緩緩流淌。
他慌忙低下頭,躬身道:“……仙君放心,小仙絕不會說出去。”
陸寂語氣平靜,只淡淡道:“她醉了。”
說罷,他便將辛夷交給剛趕來的仙侍,獨自轉身離開。
都勻酒意只半醒,腦子迷迷糊糊的——仙君這是在解釋嗎?解釋那個吻,只是個意外?
夫人醉了是真的,做出甚麼事都不稀奇,可仙君滴酒未沾,分明是清醒的。
他是大乘期修士,刀槍不懼,除非甘願,否則無人能近身。
一個如此清醒,修為如此之高的人,怎會偏偏避不開一個小花妖的吻?
難道……都勻腦中有一個答案呼之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