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六十六章 憑甚麼我是你不要的那個?……
意識到林啟昭所說不為胡話, 杜歲好的心便震顫不止。
她被林啟昭緊抱著。
她無法看見林啟昭的神情,也料想不到他此刻是何種模樣。
因為,在杜歲好的記憶中, 她從未見過林啟昭傷心的樣子。
那張好看的臉上總是沒有多餘表情的,而只有對杜歲好發難時, 他的喜怒哀樂才會變生動些許。
杜歲好沒有再動手推開他, 但她卻忍不住問:“林啟昭, 你為甚麼不讓我留下這個孩子呢?”
她的言語不似方才般激烈, 她認真地在問林啟昭, 他為甚麼要這麼做?
“我只能保住一個。”
簡單的七個字,林啟昭抱緊了杜歲好, 才有力氣說出口。
而就憑這一句話,杜歲好就知道事情的原委了。
她的垂下眉眼,含在眼中的淚已不再流。
杜歲好的手動了動, 但最後她還是沒有回應林啟昭的懷抱,她用乾澀的聲音與他道:“我要保下它。”
不能對林啟昭說出實情,但杜歲好也做不到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孩子離她而去。
她撫上自己的肚子,決絕道:“你動它的話,我也不會獨活的。”
她這一句, 算是斬斷了林啟昭的所有念想。
林啟昭無疑是偏執的, 可杜歲好又何嘗不是呢?
“為了它, 你連命都不要了是嗎?”
林啟昭忍不住質問,可杜歲好卻說:“是的。”
杜歲好沒有猶豫。
她心底知道,生下這個孩子, 她不會有礙,可林啟昭卻不知。
在林啟昭眼裡,杜歲好是又一次決絕地捨棄了他。
“杜歲好, 你在故意報復我是不是?”
哪怕聰明如林啟昭,可這一次,他卻真地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他看著杜歲好,想從她的神情裡探尋到答案,可難得的,他從中甚麼都看不出來。
“你就這麼恨我,你就這麼想從我身邊離開?你寧願選一個未出世的孩子,也不願選我是嗎?!”
林啟昭抓上她的雙臂,不甘地問。
心扉似山石欲碎,墨色的眉眼亦像是傾覆上雪痕,生暖的爐火散不去這份寒意,林啟昭看著杜歲好點下頭,毫不遲疑地與他說:“我只願這個孩子平安。”
此言一出,林啟昭緊抓在她雙臂上的手無力鬆開,垂落在地。
“它出生後,你會好好待它的,對吧?”杜歲好抬眼,問他。
“不!”林啟昭搖頭。
他站起身,身形似有些不穩。
“杜歲好,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不會放過它的。”
不像是在賭氣,林啟昭說的篤定。
可他卻不敢與杜歲好對視。
他慢慢退後,一步兩步,直到背部抵到門扉,他才回神轉身,可在那一瞬,他卻忍不住抓住木門當作倚靠。
挺直的身軀似被壓彎了一般,林啟昭整個人頹然地,甚至承託不住自己的身子。
屋門一開,外頭的風雪飄進,杜歲好的眼睫顫了顫,她徐徐抬眼,只見白茫茫的雪,已然模糊了林啟昭的背影。
那麼高大的人,實際也是可以被雪蒙上,直到徹底失了蹤跡。
*
往後的日子裡,林啟昭未再逼杜歲好拿掉腹中的胎兒,但他好似又變回了杜歲好剛認識他時的模樣,言語很少,對一切都提不起興趣。
為確保不讓太醫看出端倪,宋江迎給杜歲好服的藥一日比一日多,杜歲好也隨之一日睡的比一日沉,很多時候,她都不知林啟昭是否有來過。
可她的床榻邊卻殘留著餘溫,好似有人在此處守了她許久。
見狀,杜歲好低下頭,好似在思量著甚麼,而直到宋江迎上前與她說話,杜歲好才回過神來。
“杜姑娘,真的要這麼做嗎?”
與杜歲好相處數月下來,宋江迎對杜歲好也是有些感情的。
她輕握住杜歲好手,說道:“其實,你也不必做到這個地步的。”
宋江迎是被囑咐過,要取了杜歲好和她腹中胎兒的性命,可這是她的事,杜歲好完全沒必要為此而作踐自己。
“杜姑娘,我看得出來,太子殿下其實很傷心。”
她是親眼所見,林啟昭每日下朝後,就會在杜歲好榻邊苦坐許久。
他不擾醒她,也不做甚麼,就只默默地看著她,好似這樣就足夠了。
“嗯。”
“杜姑娘,如果你改變了心意,便同我說吧。”
雖然她在她爹那不太好交代,但這也總比讓自己良心不安的好。
況且,託杜歲好的福,黃春實照看杜歲好有功,右遷了官職,想來爹也再不便對他動手了。
可在宋江迎說完這些後,杜歲好卻搖了搖頭。
她是一定要走的。
“在他身邊,我做不了我想做的事情,要認識甚麼人,要做甚麼事,都是他來說的算,我並不喜歡這樣。”
念著她的身子,林啟昭雖未大辦禮宴,但他還是不顧她的意願,強行冊立她為太子側妃。
這是杜歲好阻擋不了的。
而若是還待在林啟昭身邊,她不知,自己今後還要經受多少無可奈何。
宋江迎聞言,沉默了片刻,她也不再勸。
她只是伸手撫上杜歲好的肚子,問:“再過幾日便要臨盆了,你怕嗎?”
“你不是說那藥對我,和對我腹中胎兒無害嗎,那我還怕甚麼?”
“這不一樣,女人生子恰是在鬼門關走過一遭,哪怕這藥對你們都無傷害,但這也不意味著,你們就能相安無事啊。”
“反正都這樣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平安的話是最好,不平安的話,那我也沒有辦法了。”
杜歲好說的輕鬆,好像此事與她無關一般。
宋江迎見狀悠悠嘆了聲氣,其後她轉念囑咐道:“你讓我等你‘死’後,就偷偷把你挖出來,可你有沒有想過,萬一太子殿下不願‘放手’該如何?”
宋江迎依稀見過林啟昭與杜歲好相處時的模樣,林啟昭對杜歲好忸怩的偏執,似是從骨子裡橫生出來的,無關任何是非,好像他就該如此待她一般。
也正因此,宋江迎才會擔憂林啟昭不會“放手”。
“他······”
似是忘了這一點,杜歲好一時語塞。
她咬唇思量片刻,其後才道:“我會同他說的。”
“可,太子殿下應該不會聽吧。”
若是他能聽進杜歲好所說之言,那杜歲好也不用做到此等地步了。
“總要試一試吧。”
她總是要為自己的將來搏一搏的。
“嗯。”
宋江迎點了點頭。
杜歲好與宋江迎二人又說了些有得沒得,直到林啟昭將要回了,宋江迎才退了出去。
當林啟昭推開屋門時,燭火已然熄燼,他以為杜歲好又先睡下了,便又走到了軟椅邊,打算再將就一晚。
但幽漆的黑夜中,他仿若是聽到了杜歲好的聲音。
在他要回頭確認之時,杜歲好就已先一步下了榻,似是要走到他跟前。
“今日怎麼沒睡?”
林啟昭柔了眉眼,低聲問上一句。
這絕不是指責,但杜歲好卻低著頭沒答話。
林啟昭見狀也不多言。
他將她抱上榻,摟著她,像是要就這般睡去。
可杜歲好心中有事,她睡不著。
“有甚麼話就說。”
還是和以往一樣,杜歲好仍是瞞不過他的。
“你前日給我的平安符我放到枕下了。”
“嗯。”
“聽說求符的寺廟挺難走的,天冷路滑,殿下摔著了嗎?”
此事雖是宋江迎告知她的,但杜歲好卻還是記得的。
“沒有。”林啟昭在她身側回應道,“我才不會像你一般沒用。”
“我哪裡沒用了?”
聽林啟昭又開始嫌棄她,杜歲好憋屈的很,她急忙反駁,而林啟昭也沒讓她的話落在地上。
“身子怎麼都養不好,你好意思說自己有用?”
“······”
杜歲好撇撇嘴,暗道:這還不是拜你所賜?
“那,那如果臨盆那日,我真的出了甚麼事,殿下該如何?”
杜歲好輕聲問道。
她是真的有些好奇的,可林啟昭卻長久的不應答,好似已然入眠一般。
杜歲好眨眨眼,不知該不該再問,可這時,林啟昭卻又將她摟緊,道:“已經很晚了,睡吧。”
“可是我還不困。”
“那便閉上眼休息,不要再說話了。”
林啟昭這擺明了就是想堵住她的嘴,杜歲好豈能樂意。
她轉了個身,面對著林啟昭。
“殿下,你還沒跟我說,你會如何呢?”
“不會的。”
她不會有事的。
“可是······”
“杜歲好,你今夜怎麼這麼精神?”林啟昭有些納悶。
他輕掐杜歲好的臉頰,撐起身,低頭與她說,“你又胡思亂想甚麼?說了你會無事的。”
“嗯。”杜歲好點點頭。
可她還是忍不住問:“但我還是想知道,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我真的‘死’了,殿下,你會把我埋了嗎?”
“把你埋了?”林啟昭聞言冷笑,他掐杜歲好的力度也稍稍加重,杜歲好吃痛,而後她就聽林啟昭惡狠狠地道:“把你丟進亂葬崗,省得你又來礙我的眼。”
“哦。”
那感情好,這樣宋江迎就不用辛苦來挖她了。
杜歲好聞言,窩在林啟昭懷裡笑了笑,但隨即她又聽林啟昭說:“應該要把你一把火燒了才好,化成灰了,才不會來禍害人。”
也不知林啟昭為何要變了想法,杜歲好心底一驚,忙勸道:“殿下還是把我丟進亂葬崗吧,我比較怕火。”
杜歲好乾笑兩聲,但林啟昭卻倏地不說話了。
杜歲好以為是自己說錯了話,讓林啟昭察覺出了破綻,她忙想找補,可林啟昭卻先開口:“杜歲好,你怎麼一直沒心沒肺的,你的心難道不會痛嗎?”
“?”
林啟昭吻上杜歲好的唇,堵上她未說完的話。
“烏懷生去世的時候,你是甚麼感覺?”
吻了許久,林啟昭才直起身,他的手撫上她的心口,質問道,“你這裡會痛嗎?”
杜歲好愣愣地看著他,不知該如何作答。
“你為甚麼要一直問我,你要是出事了,我該如何呢?你心底難道不明白嗎?”林啟昭沉了氣,“烏懷生去世的時候,他問過你,你該如何嗎?”
若是問過,那她應該清楚他的心境才是。
“······”
林啟昭將頭埋在她的頸窩處。
他很想問,憑甚麼他是杜歲好不要的那個?
他比烏懷生先與她相識,他亦比那未出世的孩子,與她相處的更久,可她想卻想也沒想地,就是不選他。
“杜歲好,你的心到底是不是石頭做的?”
他咬上她的脖頸,道:“我把它挖出來看看,好不好?”
林啟昭的一言一句,溼溺的快讓杜歲好喘不過氣。
周身似被橫生的藤蔓纏繞上,她掙脫不開,驚懼與迷茫覆上心底,杜歲好的心跳如擂鼓,她怯問:“那我死後,你會放過我嗎?”
“不會。”
“······”
“杜歲好,你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