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六十五章 我不會放任你離開我的。……
太醫此語言說完, 殿內即刻又陷入長久的寂靜當中。
眾人眼中,素來無情不為世事所動的林啟昭竟也有神傷到無以復加的時候,挺直的背脊曲折了一般, 他坐於高臺,無聲掩面, 瑟瑟跪地的一眾人, 似乎聽到了沉悶的喘息聲。
他們不敢抬頭, 但心底的驚訝不亞於對瀕死的恐懼。
殿下, 這是······
見晝見夜何時見過林啟昭如此模樣, 他們感到不是滋味很,但也只能默默示意其餘人都退下。
殿門再闔上時, 偌大的宮殿中只有林啟昭一人,喘息聲加重,苦厄的似輾轉病榻之人的痛呼。
殿外的風雪烈烈不止, 當積雪沒過腳裸,舉步維艱之際,林啟昭推開了杜歲好的屋門。
屋裡的暖爐燒的正烈,林啟昭一入內,肩上的落雪便隱成了水, 他朝杜歲好那看去, 只見她正還睡著。
近日裡, 林啟昭每次來見杜歲好時,她十有八九是睡著的,仿若是怎麼都睡不夠一般。
林啟昭沒讓侍女喚醒她, 他只是一如前幾日一般在榻邊坐下,默不作聲地看著她。
但這次,杜歲好似也感知到了他的到來, 竟是睜眼,轉醒。
對視那一刻,兩人都微微一怔,但卻是林啟昭先開的口。
“吵醒你了?”
杜歲好搖搖頭。
她想要坐起身,但七個月大的肚子,讓她起身有些艱難,好在林啟昭沒有猶豫,直接上手去扶了杜歲好一把。
待為她墊好軟枕,林啟昭才將手收回去。
而做完這些後,他又沒了言語。
他好像在等杜歲好先說話。
“殿下,你最近很忙嗎?”
沉默中,不經意瞧見林啟昭眼下的淡淡的青黑色,杜歲好免不得過問一番。
“還好。”
“那怎麼不好好休息?”
杜歲好歪頭問出這一句,林啟昭聞言眉心雖一鬆,但還是有些難耐,他握住杜歲好的手,道:“晚上我回來的太晚了。”
現在他回來的時候杜歲好都睡著了,許是怕擾醒她,他便只在一旁的暖椅上睡著。
也得虧杜歲好睡的熟,她竟到現在都未發現,林啟昭實際每晚都有來。
杜歲好撇嘴,感覺他答的話有些驢唇不對馬嘴,但她也不想多說些甚麼。
她現在都不怎麼能看見林啟昭,想來他是有要事要忙的。
杜歲好樂得清閒,索性見他難得來,她也便好脾氣的不再與他吵。
眼下,二人看著比往日和諧了不少,至少已不會劍拔弩張的爭執不休了。
杜歲好對林啟昭笑了笑,她本想問林啟昭今日來是有甚麼事嗎,可這話還沒問出口,她的肚子便微微一痛,她皺眉撫上肚子。
而後,她就驚奇地發現,肚子裡的孩子在踢她。
她忙拉過林啟昭的手,將他的手也放在她的肚子上。
兩人的手感受著同一處的跳動,林啟昭眼中的神情一變,而他的耳邊卻傳來杜歲好歡喜的聲音。
“它真的在動。”
“嗯。”
林啟昭笑著回應,但他的笑容中苦澀佔據最多。
他想起太醫與他說的那番話。
杜歲好和她腹中的胎兒子能留一個,若想保住杜歲好,那殿下現在就要做出決斷了······
想到此,林啟昭的呼吸都變微弱了。
真切感受過它的跳動後,林啟昭的手在杜歲好肚子上貼了好一會,待理智慢慢回籠,他才略顯僵硬地將手挪開。
“杜歲好。”
他看著她,叫她的名字。
喉頭不斷髮幹發澀,恰似被人死死掐住,喘不過氣,林啟昭捏緊拳,艱難地開口:“你之前不是不想要這個孩子嗎?要不,要不我們就不要了吧。”
杜歲好臉上的笑意還未淡去,可在聽到林啟昭的這句話時,她笑容下意識地一僵,她的手還撫在肚子上,她詫異地開口:“甚麼?”
她的聲音很輕,但林啟昭卻聽了個清楚。
“你之前逃跑的時候,不是還想打掉這個孩子嗎?現在我成全你,這個孩子我們不要了。”
說這話時,林啟昭的視線甚至沒有與杜歲好相觸過。
他低著頭,不讓杜歲好看清他的神情,但他的言語卻一字一句地被杜歲好聽得清清楚楚。
不要這個孩子?
杜歲好的呼吸一滯。
她錯愕地看著林啟昭,“你說甚麼?”
“這個孩子不能留。”
“不!我要留下來的。”
杜歲好強烈地拒絕道。
她問過宋江迎的,她說過那個藥對她腹中的胎兒無害,她的孩子是可以平安降生的,她要把它生下來。
“杜歲好,反正你從一開始就不想要懷我的孩子,現在我只是讓你如願了,你為甚麼又不滿了呢?!”
“從懷上它開始,我就只將它視作是我自己的骨肉,我從來沒有想傷害過它。”杜歲好有些激動地辯白自己的心意,“我一早就說過,你要是不想要這個孩子,那你便不要跟我爭了,我會把它拉扯大的。”
“那你當初為何要攜帶那包藥,你敢說你真地想留下它嗎?”
那包藥橫亙在林啟昭心中,早已成了心結,可今日他卻要用它去質問杜歲好,迫使她承認,她也沒那麼想要這個孩子。
而面對林啟昭的詰問,杜歲好無話可說。
那包藥是烏老太太給她的,她也是在為她考量,她不能出賣了烏老太太。
是以,她只得沉默。
但這一幕落到林啟昭眼中,只會讓他覺得,杜歲好這是在預設。
得到想要的答覆了,可林啟昭的心底卻五味雜陳著,他甚至醞釀不出一句合適的話,他只能不斷重複著一句。
你當初也不想留下它,對吧?
其間,杜歲好就靜靜地看著他,她對他的厭惡逐漸加劇。
她死死護住自己肚子,好似她生怕林啟昭會對她動手一般。
而,林啟昭好像也察覺到了她眼底的嫌惡,他的聲音止不住的一顫,“我命太醫給你備藥。”
“林啟昭,你一定這樣嗎?”
聽聞這句,杜歲好的眼眶溼紅一片,她質問他,幾近聲嘶力竭。
她以為,她以為林啟昭至少不會對自己的骨肉動手。
她拉住他的衣袖,不然他走。
“我不要!這也是我的孩子,你憑甚麼一而再再而三的干涉,你若真的不想要它,我可以帶它走的遠遠的,絕不會礙著你的眼!”
杜歲好大聲拒絕道。
許是因為喝了那藥的緣故,她很容易就失了力氣,眼下她只能依靠著林啟昭的手臂,哭求著,讓他不要對她的孩子動手。
可林啟昭的命令一下,很快就有人端了藥上來。
杜歲好緩緩抬頭,在看見那一碗被呈上前的湯藥後,她的眼淚不禁奪出,整個人小臉寫滿了慘白無措。
“林啟昭,你不要這樣好不好。”
她晃了晃他的手,可他卻沒有看她,他只是掙脫出自己的手,親手拿起了那副湯藥。
“我不要!”
杜歲好見狀,已知林啟昭是下定了決心。
她不再求饒。
她起身要逃,可林啟昭卻拉住了她的手,不讓她再跑遠。
“你放手!你放開我!”杜歲好掙扎道。
可林啟昭卻無動於衷。
他沒敢看杜歲好的眼睛,他只是動手將手中的藥碗,要遞到杜歲好的嘴邊。
可不知是不是連林啟昭的手都不穩,只經杜歲好一推搡,這湯藥便灑了一地,碗也碎裂的到處都是。
片刻間,整個屋子裡瀰漫著藥的苦澀滋味,二人的動作都一頓,可很快,林啟昭便又吩咐道:“再去呈一碗上來。”
他心意已決,可杜歲好卻不能接受。
她被林啟昭桎梏著,可她仍不斷地反抗,最後,是林啟昭緊緊將她抱住,令她沒辦法再動彈,她反抗的動作才終於止歇。
可她的哭聲還撕裂在林啟昭耳側。
那一聲聲的咒罵,一聲聲的抽泣無不是刺進林啟昭心底的血刃。
“你放開我!”杜歲好還在哭,可聲音已全悶在了林啟昭的懷中。
二人中,早已不知曉是誰在抽泣。
而湯藥很快就又被呈上來。
林啟昭死死摟著杜歲好,不讓她再逃,而他的目光則落到那還冒著熱氣的湯藥上。
其後,他低頭看了看杜歲好,復又抬頭看向那碗藥,可他的手卻再端不起那碗藥了。
那就像是燒紅的烙鐵,他再碰不得。
他終是軟下身,無力地帶著杜歲好一齊跪坐在地。
他垂下頭,將自己的臉埋到杜歲好的肩窩處,困頓地問她:“杜歲好,我該怎麼辦?你告訴我,我該怎麼辦?”
他的聲音已帶哽咽,而這也是他第一次無措到要過問旁人,他該如何去做。
他將杜歲好抱緊,緊到連他自己都喘不過氣。
“我該怎麼辦啊?”
他不斷重複著同樣的句話。
而這時,杜歲好也怔愣住了。
她能明確地感覺到,自己的肩頭覆上了溫熱的水痕。
“杜歲好,你的身子怎麼突然變得那麼差?我怎麼都養不好。”
林啟昭的聲音越說越小聲,最後幾句,甚至連杜歲好都未聽清。
可他仍自顧自地說:“我明明只要你一個,其餘的我都可以不要了。”
林啟昭的心意第一次如此狼狽赤裸的坦露在杜歲好面前,杜歲好本能地失聲,而她的耳側卻全是林啟昭的聲音。
“我只是不能放任你再離開我而已。”他將她抱緊,似要揉近骨血裡,“你已經捨棄我一次了,難道還要讓我再經受一遍嗎?”
杜歲好愣愣地聽著。
而林啟昭所言的,她已經捨棄他一次了,所指的是甚麼時候?
杜歲好的胸口一澀,似有甚麼東西在抽絲剝繭,它明確地告知她,一個一直被她忽視的真相。
“杜歲好,你為甚麼不懂呢?你為甚麼不懂?我遠可比烏懷生還珍視你,可你為甚麼一直不懂?”
對杜歲好的心意,連林啟昭自己都剖白不清,可他卻執拗地想要將杜歲好留住。
留在自己身邊。
好似只有這樣,那空寂三年的創痕才能得以慰藉撫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