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二十三章 他看她家新婦的眼神不算清……
“浮翠, 你寫的挺像那麼一回事的嘛。”
杜歲好小聲誇了浮翠一句。
浮翠不識字,但“她”在她手上描畫出來的字,杜歲好竟都“看”懂了。
“夫人······”
浮翠站在一邊。
她想跟杜歲好解釋, 在她手上寫字的不是自己,可還不等她開口, 她便見對面三個男子都示意她噤聲。
其中, 見夜反應最大。
他上前悄悄將浮翠拉到一邊, 不許她打擾殿下行事。
距上次見夜看到他家殿下在杜姑娘手上寫字, 已過去三年之久了。
兩人中, 一個坐在院中石凳上,哪怕眼睛被白色的綢紗覆著, 她也仍下意識地低頭往手心“看”去,另一個則習慣性地微蹲下身,他有意放緩自己指腹筆畫的速度, 好似這樣就能讓她“看清”他寫下了些甚麼。
一切都似沒有任何改變,依舊和三年前一樣。
林啟昭捧著杜歲好的手。
她手上的繭已漸漸消褪,僅殘留一點並不明顯的痕跡,林啟昭的指腹在痕跡上輕輕擦過。
他的眉眼漸漸松,唇角也浮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癢。”杜歲好地縮回手, 嗔怪道:“浮翠, 不許戲弄我。”
“浮翠”沒反駁甚麼, 他只是悠悠回到原位,由著杜歲好叫嚷。
與“浮翠”說完,杜歲好就轉頭同“呂無隨”道。
“呂大人, 我瞧字據沒甚麼問題,就這樣吧。”
見字據已然到手,杜歲好的語氣也平緩許多。
“大人, 莊子裡的空屋不多,僅能僻出個小間給您,您要是不覺得破舊,便在那住下吧。”
大的屋舍都被杜歲好用來存放藥材了,哪還能挪給林啟昭住?
不過,對此,林啟昭並沒有甚麼怨言。
他連漏雨的荒宅都住得,那還有甚麼簡陋的屋舍是他住不得的呢?
“浮翠,你去拿些糕點來。”
既然“呂無隨”他們已不再強收她家的莊子,那杜歲好也沒那麼難說話。
“這是我親手製的點心,大人若是不嫌棄的話,可以嚐嚐。”杜歲好將糕點遞給林啟昭,其後她似想起甚麼,朝見夜那處道:“我記得大人是帶著隨從來的,他們若餓了也可以吃一些。”
見夜見晝沒料到杜歲好竟會提及他們,但他們怎麼敢跟殿下搶吃的呢?
“不了不了,多謝杜······夫人,美意。”
見夜怕林啟昭生氣,便連忙拒絕,但當見夜將話說完,林啟昭的臉色也並不見得有多好。
夫人?
誰的夫人?
林啟昭沉默地咬下糕點。
細膩的糕塊在口中化開,酸甜的滋味似曾相識,林啟昭看了杜歲好一眼,問:“你這糕點用甚麼做的?”
“不好吃嗎?”
“倒不是。”
“我和我娘採多了果子,吃不完,我便做主將他們混做成了糕點。”
說著,杜歲好也拿了一塊嘗。
“也不難吃啊。”
就是尋常糕點的味道,沒甚麼特別的。
杜歲好撇嘴。
她只覺這個“呂無隨”應該本就是難伺候的性子,是以,她也沒打算跟他多計較。
而待杜歲好將這一塊糕點吃完,烏老夫人便從外頭回來了。
一入內,烏老夫人便被院中的幾名陌生男子嚇的不輕。
除去前幾日與她見過一面呂無隨,其他三人,她皆不認識。
“娘,這位是呂縣令,他剛剛同我說,他不打算收我家的莊子了,但他要在此處借住一段時日,我擅自允了,你不會生我氣吧?”
杜歲好聽見聲便知是老夫人回來了,她迫不及待要將這好事告訴她。
自呂無隨上次登門說要買下宅子,烏老夫人便寢食難安了好幾日,今日她終於可以安下心了。
“好好好。”
烏老夫人聞言,自也高興地點了點頭,只要不動她兒子留下來的莊子便好。
但高興完,烏老夫人忽又覺得有些不對。
“歲好,你方才同我說哪個是呂大人?”
她記得,上次前來與他說話的呂大人,不是她眼前的這位啊?
“誒,誒,誒,老夫人,你隨我來。”站在一旁的“真”呂無隨見事態不好,便忙悄聲上前,叫烏老太太同他借一步說話。
“烏老太太,如你所見,我才是呂縣令,那位不是,但他是上上頭的人,忤逆不得,忤逆不得啊。”
呂無隨只能好心提點到這,再多,他也不敢透露了。
“那,那他······”
烏老夫人詫異的看向林啟昭那處。
只見此人果真是氣度不凡,一看便知不是等閒之輩。
“那位大人何顧來我們這受苦啊?”
她們這舊莊,怕是招待不了這位貴人吧?
“這我就不知了,但你記好,在你家夫人那,那位大人就只能是呂縣令,千萬別說漏嘴了。”
呂無隨囑咐道。
他算是看出來了,四殿下許是認識這位烏夫人,而且他有意隱瞞自己的身份,沒讓烏夫人認出來。
呂無隨雖不知林啟昭是何用意,但他僅需順著照辦便好。
烏老夫人雖還心驚著,但她到底還是明白了呂無隨的意思。
站在杜歲好身邊的那位男子,地位尊貴,怠慢不得,但此事卻不能讓杜歲好知曉,在她面前,此人只是一個縣令。
烏老夫人不禁朝林啟昭與杜歲好那看去。
而這一看,卻險些讓她站不穩。
那位大人看她家新婦的眼神不算清白。
他的視線緊然描摹著她的眉眼,未錯開半分,烏老夫人作為過來人,自然知道這是甚麼意思。
她心中大駭,但念及此人的身份,她又不敢多說甚麼。
“歲好,既然大人已走,你便隨我來,我有話同你說。”
直到林啟昭等人離開,烏老夫人才將杜歲好帶到屋中。
她拉著杜歲好的手,憂心問:“你可是與那位‘縣令’認識?”
“不認識,我從不認得甚麼縣令。”
杜歲好聞言也納了悶。
怎麼今日都來問她可曾認識那位縣令?
自來澶縣,她皆在莊中照顧烏懷生,本就不認識甚麼人,那就更別提甚麼新來的縣令了。
“怪事了。”烏老夫人聞言暗道一句。
但自她扭頭看到自家新婦的容貌,烏老夫人又覺得此事沒那麼難明白了。
她家新婦年歲尚輕,又自富美貌,容易被外人惦記也是常事。
但烏老夫人沒想到似林啟昭有那般氣度的男子,竟也是不免俗嗎?
“娘,我總覺得你有心事,你不妨同我說說。”
杜歲好“見”烏老夫人慾言又止多次,便止不住問。
自杜歲好嫁進烏家後,烏老夫人是將她視作親女兒待的,杜歲好唸的她的好,她也將烏老夫人視作生母。
“歲好,娘知道你是個好的,但懷生已經去了,你尚還年輕 ,不如改嫁了去。”
“娘,你說甚麼呢?”杜歲好聞言一詫,“我當初就是認定了烏懷生這個人才嫁入烏家的,現在他走了,難道我就該另尋他人嗎?”
像烏懷生這般敬她護他的郎君,世上怕是已經沒有了。
“娘,我情願守著你,守著這個莊子,你別厭棄了我。”說著,杜歲好就隱隱哽咽起聲。
“好,莫哭,娘也捨不得你。”烏老夫人拍了拍杜歲好的說,道一聲罷了便隨她去了。
老夫人只念著,希望是她多想了。
不然,她家新婦怕是拗不過那位貴人。
*
“殿下,屬下前去打探過了,杜姑娘當年是被其父強賣到烏家的,為的是給烏懷生沖喜。”
強賣?
她是被強賣進烏家的?
原不是她自願。
不知為何,林啟昭的心絃忽地松下。
如釋重負竟也可以用在他身上。
“嗯。”
心緒起伏頗大,但林啟昭沒有絲毫表露,他只是點頭,示意見晝他知曉了。
“殿下,這是杜姑娘送來的糕點。”
見夜自外頭來。
他在回來的路上瞧見前來給林啟昭送糕點的主僕二人,他便自行幫她們將糕點帶到了。
見夜本以為自己是能在殿下面前邀功的,但不想弄巧成拙,反被見夜責一句。
“誰叫你自作聰明的?”
見晝恨鐵不成鋼。
他只覺見夜是石頭腦袋,這輩子怕是開不了花了。
“我怎麼了嘛?人家杜——杜姑娘,眼睛不好,大半夜走那麼多路,一不小心摔著怎麼辦?我幫她拿糕點,免了她的勞,我這也是好心一片啊!”
見夜為自己打抱不平,但見晝卻懶得跟他說。
他搖搖頭,偏過眼,再不看他。
“我到底怎麼了嗎?我難道還做錯了不成?”見夜小聲嘀咕著,但就在他抱怨的間隙,林啟昭卻起身大步往外去,見夜見狀一慌,急急想要跟上,但卻被見晝攔住。
“不想死,你就好好在這待著。”
“哦,哦——”
*
林啟昭腳步不停,直到他聽見那道熟悉的女聲,他才緩下步。
“浮翠,你覺得我做的糕點好吃嗎?”
在黑壓壓的小徑上,杜歲好輕聲問了浮翠一句。
“好吃,當然好吃啊。”
浮翠回的自然。
她自認她家夫人做的糕點,沒一樣是不好吃的。
“嗯。”杜歲好笑著點點頭,“我也是這麼覺得的,但那個新來的縣令卻不這麼覺得。”
“啊?”
浮翠聞言一愣,其後忙問道:“夫人既知道呂縣令不喜歡吃,那您為何還要大費周章的給他送去呢?”
浮翠想不通,但好在杜歲好很樂意給她解釋。
“他越不喜歡吃,我越要給他送。反正今夜沒給他備晚膳,他要是餓了,自會吃糕點墊肚子,到時就是他不愛吃也得吃了。”
今日,“呂無隨”初來時那般刁難她,這仇,她可沒忘。
雖不能撕破臉報復回去,但耍耍陰招還是可以的。
杜歲好笑了兩聲,聲音還不算小,她是絲毫沒料到自己身後還跟著一人。
林啟昭就跟在杜歲好身後,將她與浮翠說的話聽了個一清二楚。
他挑眉,默默跟在後頭。
他沒打斷杜歲好的意思,只聽杜歲好又說:“你不覺得那個呂縣令很討厭嗎?雖說新官上任三把火,但他也沒必要強搶民宅吧!他簡直就是個無賴!他還恬不知恥地住在我們莊子裡,難不成等著我們伺候他嗎?!”
一想起來那人,杜歲好就覺得惱火,但當時她為了保下烏懷生留下的莊子,她又不得不答應他的要求。
杜歲好氣急,但她也只能等四下無人了,她才好罵這個“呂無隨”。
不過,究竟是不是“四下無人”,這還有待斟酌。
只聽,嘩嘩幾聲,似有石子被踢起,聲響倒還不小,像有人故意為之。
浮翠警覺地回頭。
而待看清來人的剎那,她就僵愣在了原地。
“呂,呂大人。”
聞聲,杜歲好的腳步也一頓。
她的小臉苦下。
杜歲好沒回頭“看”林啟昭,她只忽然對浮翠道:“好黑好黑,浮翠,我的眼睛怎麼甚麼也看不見了?”
杜歲好一邊大幅向前摸索著,一邊還不忘問浮翠,“剛剛沒有人來對吧?既沒有人來,我們就快走吧。”
說著,杜歲好便要拉著浮翠要走。
但奈何杜歲好的眼睛看不見,她根本不知她身前就是一顆樹。
在將要撞上之際,有人卻在她身後伸出手,用手掌輕輕護住她的額頭,以免她磕碰到。
額頭與他的手掌一貼,杜歲好立即倒吸一口冷氣,她只聽身後人道——
“糕點很好吃,杜姑娘有心了。”
他的嗓音很好聽,但杜歲好卻沒心情聽。
有心無心,在場三人皆心知肚明,只是林啟昭沒主動點破。
“呂大人,都這麼晚了,你還出來走動啊?”
杜歲好轉身乾笑道,但林啟昭沒吭聲回應。
他只是靜靜看了杜歲好片刻,待見她有些安耐不住了,他才徐徐開口:“往後這些時日,都有勞杜姑娘照拂了。”
“哪裡哪裡,應該的應該的。”
杜歲好的笑容肉眼可見的發苦。
她知道“呂無隨”是把她的話聽了個清楚,她現在哪怕是想辯白也辯駁白不了。
杜歲好咬唇。
她有點害怕“呂無隨”會因為她剛剛罵他的話,而去報復於她。
畢竟藥莊是她的命門,他想拿捏她實在太容易了。
“呂大人,你有甚麼事嗎?”沒甚麼事的話,她就先走了。
“我聽說杜姑娘當初不是自願嫁進烏家的?”
這幹他甚麼事?
杜歲好氣急,暗罵,但她面上仍在笑:“這是我的私事,呂大人還是不要過問的好。”
林啟昭不置可否,他只是接著問道:“若你能選,你一定不會選他吧。”
這個“他,直指烏懷生。
“哈哈,呂大人說笑,不選我郎君,我還能選誰?”
選他不成?
林啟昭也不急,接著往下試探。
“杜姑娘之前難道不認識其他男子嗎?”
“不認識。”
杜歲好回答的了當。
她是真覺得這個“呂無隨”有點礙人,他將她堵在這,說了一堆她不想回答的話。
而待杜歲好這句回完,林啟昭的語氣卻不似之前平靜。
“好,好得很。”
林啟昭聞言面色倏地發冷。
他只幽幽道了這幾字。
杜歲好“見狀”,身上忽地發冷。
這種感覺讓她感到似曾相識,但她卻不知自己曾在哪裡經受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