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二十二章 你何時嫁人了?
林啟昭低眸看著杜歲好, 而杜歲好亦一瞬不瞬地望著他。
四處除了雨聲外,再無其他聲響。
林啟昭的手撐在杜歲好身體兩側,他以完全覆蓋的姿態, 不錯眼的看著她。
他的呼吸漸沉。
杜歲好隱隱預料到他要做甚麼。
只見他的視線落到她的唇處,呼之欲出的念望正緩緩向她靠近。
杜歲好一怔。
她在他的唇又要貼近時, 忙伸手攔住。
不過, 林啟昭可不會就此罷休。
林啟昭抓過杜歲好伸來的手, 於其上重重地咬上一口, 杜歲好呼痛, 連忙抽手,而他也順勢俯下身, 與她低吻許久。
杜歲好叫痛的聲音全被林啟昭堵在嘴裡,他放輕了控制他的力道,動作也沒之前來暴烈, 這讓杜歲好有了反抗的機會。
她手腳並用地捶打林啟昭,但他沒有受到絲毫影響,仍攻城略地般地啃咬著杜歲好的唇。
杜歲好被吻到脫力,她捶打他的力氣也逐漸變小,漸漸地, 她的舉動在林啟昭身上僅能帶出一點點的癢意。
林啟昭握住她墜下的手, 捂放至心口, 而他嘴上的動作仍是沒停。
杜歲好呼吸不暢,人有些發懵,她整個人控制不住地要暈過去。
好在林啟昭及時發現, 止吻,讓杜歲好好生緩了一會。
待杜歲好意識得到清明時,她就發現林啟昭仍垂目瞧著她, 這讓杜歲好有種他還打算繼續吻下去的感覺。
她急忙起身推開林啟昭,而這次林啟昭也終於沒有再為難杜歲好了。
只是,哪怕他被推坐在一邊,他的視線也依舊在杜歲好身上流轉。
只見她捂著胸口深深喘息,其後用手背抹了抹唇,她的動作利落,一點不拖泥帶水。
林啟昭見狀,臉色沉了下來。
杜歲好沒注意到林啟昭情緒的轉變,她只是急聲問道:“你在戲耍我,對吧?”
哪怕打死杜歲好,她也不會相信林啟昭會待她上心的。
林啟昭,此人秉性惡劣,常戲耍刁難於她,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會看的上她呢?
他剛剛吻她,一定是因為他覺得這樣逗她很得趣,所以他才會這般做。
一想到林啟昭剛剛吻過自己,杜歲好就免不得用袖子又擦了擦唇。
而林啟昭見狀,他的臉色則變得更沉了。
“你一定是在戲耍我!”杜歲好此言不僅僅是說給林啟昭聽的,更是她說給自己聽的。
她要自己篤定,林啟昭絕不可能對自己上心。
不然,不然她真的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不過,相較於杜歲好如此激烈地反應,林啟昭就顯得有些過於平靜了。
除了黑沉下的臉,林啟昭的神情還算淡漠,旁人琢磨不透他到底在想些甚麼,他只是撐著頭,靜靜地聽杜歲好在那自說自話。
“你不可能對我上心的!你怎麼可能會對我上心呢?對,你不可,不可能會是這樣的······”
杜歲好瘋了似的一直在重複著一樣的說辭,而坐在一邊的林啟昭,眉眼則越壓越低。
“你不可能——唔······”
還未等杜歲好將話說完,林啟昭就把她推倒在地。
頂著一副“你很吵,快閉嘴”的神情,林啟昭皺著眉堵住她的唇。
杜歲好在瞬時啞聲。
可等林啟昭的唇一經離開,杜歲好就又失神喃一句:“不可能······”
不可能,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任林啟昭這般情緒不顯,都險被她氣笑,足可見杜歲好已經到了一種魔怔的地步。
他報復性地又低下頭,對著杜歲好輕咬下去。
杜歲好悶哼一起,模糊地喊叫:“舌——頭!”
這回林啟昭起身的很快,他有意想一觀杜歲好的反應。
而這次,杜歲好學會閉嘴了。
她下意識地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她深怕林啟昭又毫無預兆地吻咬下來。
林啟昭見狀神情一晦。
但他到底沒有強行拉開杜歲好的手,他只是將杜歲好從地上拉起,使她的視線不準從他身上移開。
杜歲好就盯著這近在咫尺的俊顏,可她心下卻無半點波瀾。
她只是覺得又羞恥又惱怒。
這個林啟昭還真是以逗弄她為樂了!
她氣急想踹他一腳,但他的反應卻比她快上許多,她的腿很快被他掐住。
“疼!放手!”杜歲好驚呼。
林啟昭倒是沒再刁難她,他見她呼痛,就立即放了手,而腿上的束縛褪去,杜歲好就皺著眉,好生朝痛處揉了揉。
二人就在這般有來有回的爭執下,氛圍竟變的沒今日初見時緊張。
至少林啟昭周身上的冷意淡了許多。
他儼然又變成了昔日無言的模樣。
杜歲好撇撇嘴,暗道他是“衣冠敗類”。
而就在她暗罵他的間隙,林啟昭忽地移眸看她,這讓杜歲好以為他能聽到她的心聲,她便心虛地不敢再罵了。
“那個,你應該要走了吧?”
杜歲好怯生生地問了一句。
時到這次,林啟昭終沒了再逼迫杜歲好的意思。
只是他再聽到她問這樣的話,他仍免不住躁煩。
就好似心間住進兩隻相爭的蟋蟀,鳴叫不斷,撕咬不斷。
他擰眉點點頭,最終還是給了杜歲好一個答覆。
杜歲好見狀心下一喜。
但她深知她這番喜悅,絕不能讓林啟昭知曉。
她暗戳戳地遠離林啟昭一些,抬起頭,目光清明地對他道:“你放心,我不會忘記你的。”
像他這般討厭的人不多見,她自然會牢記在心。
他將要離去的事情已讓杜歲好雀躍的有些忘乎所以,是以,方才的許多“爭執”,皆被她拋諸腦後。
畢竟,杜歲好不會認為林啟昭剛剛的行舉,會額外隱藏著對她的某些深意。
而林啟昭則是用那雙化不開的深眸,看了她許久。
杜歲好回望過去。
她好似察覺到一絲陰鬱的情緒,但很快,林啟昭就偏過頭不再看她。
視線迴避後,杜歲好再沒意識到有甚麼不對勁。
她只是小心翼翼地問:“那你打算甚麼時候走啊?”
林啟昭聞言,回頭看她一眼,杜歲好被一嚇,忙擺手解釋道:“我不是急著趕你走。”
——就是急著趕他走。
心裡門清,但仍要違心說著自己不願的事,杜歲好抿抿唇,倏地沉默下來。
心願已經達成,杜歲好倏地不知還要與林啟昭說甚麼了。
她怕自己又說錯話,這可能不僅惹的林啟昭惱怒,更可能惹的他要改變離開的心意。
杜歲好悠悠站起身,她的動作很慢,好似怕驚動甚麼,但她的一舉一動實際已悉數落進林啟昭的眼底。
杜歲好活像一個得了便宜就翻臉進洞的兔子,她巴眨著渾圓地眼睛看著他,腳步卻在一步一步向後退。
林啟昭見狀只是動了動手,並沒有阻攔的意思,但杜歲好卻已自覺地止住腳。
“我沒打算偷偷離開。”
她心虛地對林啟昭道了一句。
而過了片刻,杜歲好才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她不必與林啟昭解釋這麼多。
林啟昭也不再幹坐著,他拿起紙筆,不急不緩地寫下一行字。
杜歲好湊上前去看。
“那個烏懷生是你甚麼人?”
見字,杜歲好整個人不由得一頓,她下意識地與林啟昭對視一眼,其後就故作平靜地與他道:“沒甚麼關係。”
林啟昭微垂眼,貌似有些不信。
他黝黑的眸子仿若要將她看透。
杜歲好警覺地意識到林啟昭的不對勁,忙解釋:“只是認識而已!我爹是個郎中,烏公子身患重疾,時常會喚我爹去給他看病,我也只是偶爾代我爹去給烏家送藥。”
縱杜歲好再遲鈍,她都已然察覺出林啟昭對烏懷生有著某種莫名的敵意。
杜歲好不解林啟昭的這份敵意從何而來,因何而起,但她潛意識裡明白,她絕不可以說實話。
不然,留給烏懷生的只會是死路一條。
“你難道認識他嗎?”
杜歲好試探性地問林啟昭一句同時,她暗自為烏懷生捏一把汗。
“不認識。”
簡明落下的三字,頓時又讓杜歲好鬆了一口氣。
她乾笑兩聲。
可算是把關於烏懷生的事給搪塞過去了。
“你之前說過,我要是離開,你會想我。”
林啟昭冷不丁地提起。
杜歲好“聞”言點點頭。
她是這樣說過,但難道不是被他逼的嗎?
“你在家中等我,不出三月我便會回來。”
林啟昭向杜歲好囑咐道。
他不是在問杜歲好的意願,他是在叫杜歲好“務必”等他回來。
不過,就連林啟昭自己都不解,他為何要跟杜歲好允諾下這些。
明明此地是一個荒僻到不忍多看的地界,但冥冥中,就是有甚麼在迫使他回來。
他抬眸看了杜歲好一眼。
她歪著頭,看著像是沒懂他所“說”的話,但在注意到林啟昭落自己身上的視線時,她又乖覺地點了點頭。
“嗯,我等你回來。”
三個月?可她下月初就要跟烏懷生成婚了。
待那時,一切塵埃落定,她已不在這村中,他應該也不會來打攪她了。
杜歲好不會料到她現在隨意的允諾,會惹下怎樣的麻煩。
不過,眼下的麻煩算是解決了。
林啟昭站起身,看著像是要走。
杜歲好見狀默默地跟在他身後,而將要走到宅門口時,他又忽地轉身,低頭,掐起杜歲好的下巴,逼得她不得不仰起頭。
林啟昭落下的吻很輕,離開地也很快。
杜歲好甚至還沒實確的感覺,這一吻就已然結束。
杜歲好僵怔在原地。
她都不知,她手上是何時被放上一枚玉佩的。
不過,好在林啟昭已經走了······
林啟昭翻身上馬,見夜與見晝則跟在他身後。
見夜見方才自家殿下與杜姑娘那般親暱,便覺得杜姑娘應該很中意他家殿下。
但這也實屬常事。
他家殿下本就是京城貴眷屬意的郎君,論樣貌論權勢,京城中再挑不出其二與其比肩的,杜姑娘喜歡殿下是應該的。
見夜一介武夫,自然不懂甚麼兒女情長,他只覺,既然殿下也不討厭杜姑娘,不如將她一齊帶到京中算了。
可待他正要開口提議時,卻被見晝急忙攔住。
見晝對他搖了搖頭。
他只覺事情不似見夜想的那般簡單。
自他上次暗殺烏懷生之際,見晝就覺得烏懷生與杜歲好之間應該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干係,但既然殿下交代他不用去查烏懷生,他便也沒有自發行事。
殿下自然不會將一個病弱商賈放在眼裡。
而就以那樣孱弱的軀體,卑憐的身世,那廝難不成還想與殿下爭不成?
想想都覺得不可能。
見晝安下心來,同時,他還勸見夜省些力氣莫要多言,畢竟,回京後還有許多事等著他們做。
*
荒宅空置後的一月,杜歲好與烏懷生成了婚。
本以為是強賣的婚事,卻結成了兩姓之好。
染天的霞光,恰似少女兩頰的緋紅,杜歲好身著喜袍,面遮著團扇,款款從喜轎上走下,烏懷生伸手牢牢牽住杜歲好的手。
喜拜天地,敬拜父母,喜成之際,杜歲好懸之又懸的心,終於重重落下。
那雜草叢生的荒宅再無人問津,逐被風塵侵蝕消跡······
烏家喜事才過一月之餘,烏家便舉家遷至遠京的澶縣,無人知曉其中緣由。
一切在沸熱的暑夏蒸蒸過去,而唯剩東宮一處,屍山血海的鯁隔在天明一線。
林啟昭提劍,沉目坐著。
詭譎的月光伏進,慢慢盤縮在林啟昭腳邊一隅,橫流的血痕似赤紅長纓漫下,直直延直宮扉。
廝殺呵厲不絕,林啟昭卻不為所動。
暗色下,他的神情不清,但他手中染血的長劍卻泛著刺冷的殺意。
見晝披紅趕來,低聲稟報:“回殿下,長牟村三百七十九口人,無一人倖存。太子自知殿下獲難之際,受長牟村村民庇佑,便下令屠村,連······連杜姑娘都未能倖免······”
最後一句,見晝險不敢說出。
他垂下頭不敢看向林啟昭,但他的耳邊卻傳來了深惡的細響。
他微微抬頭朝聲處瞧去,只見一個瞠目頭顱慢慢滾至他腳側。
大張的血口,黑洞洞地看不清齒舌是否具在,披散的發黏膩在臉側,它驚狀的神態,無不昭示著他死前遭受的可怖折磨·····
林啟昭幽幽站起身,神情淡漠到可怕。
他道。
“屍骨挖出來了嗎?”
誰的屍骨,這不言而喻。
見晝聞言低聲回道:“還,還沒。”
“嗯。”
林啟昭淡淡應下。
他沒有再多言,僅是從一眾屍山血海中走出。
天將明未明之際,雨一瞬而下,蒼暗暗地傾覆宮城。
近冬的冷意席捲皇城,寸草不生的荒極復染天地方寸,而後至春風吹生,三載轉目即逝。
*
三年後
“楚大人,四殿下喜靜,最惡多嘴之人,還望您過會言辭簡明扼要些,莫要讓殿下覺得吵嚷了。”
見夜好心前來提醒呂無隨。
呂無隨是為澶縣縣令。
呂無隨是個好官,他處事清明,不貪賒民脂民膏,但卻是個多嘴滑舌的。
而唯這一點,最不討好。
見夜怕呂無隨惹得殿下不悅,便再生提點:“無關緊要之事莫要殿下面前多言,你僅需帶殿下前去藥莊便可。”
“是,是。”
呂無隨在遠京的澶縣為官,他何以能得見京中官員?
而今日,他卻要面見四皇子。
自太子薨逝,眾皇子中就四皇子——林啟昭一人得勢。
三年前本已初露頭角的六皇子,在秋獵時不慎從馬背跌下,時至今日他都仍癱在榻上不得起身。
轉而投靠六皇子的大臣也在一年間,忽而消聲滅跡。
他們辭官的辭官,病逝的病逝,無有一個得以善終的。
世人不是沒有猜忌此番皆是林啟昭所為,但光有猜忌有何用?
眼下就連皇帝都纏綿病榻,無暇管顧林啟昭的所作所為,那還有誰能抗了林啟昭的意去?
呂無隨暗暗壓下心驚,開口問見夜:“大人,敢問殿下來此僻地,是特為了給聖上求藥的嗎?”
皇帝的病久不見好,四殿下為聊表孝心,便請旨特來此地尋醫求藥。
可哪怕是再名貴罕見的藥材,宮中哪裡能沒有呢?
且呂無隨也沒聽說澶縣何時出了個聖醫啊?
呂無隨自認愚笨。
他不知林啟昭來此是為何意?
但很顯然,呂無隨問錯了人。
見夜若是能悟到林啟昭的心思,那他就不會被先行派來打點車馬和住所了。
“你問這麼多幹嘛?剛剛不是叫你少言嗎?”見夜咳嗽幾聲,奉勸呂無隨不要耍小聰明,不該問的別問。
“是是,下官知罪,下官知罪。”
呂無隨拍了拍自己的嘴。
他向見夜保證,自己等會見了四殿下絕不會多言。
見夜見狀點了點頭,折身前去接候林啟昭。
而呂無隨就跟在見夜身後,他整個人顯得有些侷促不安,不知是不是因他馬上要拜見林啟昭的緣故害得。
“殿下。”
見夜見林啟昭來,行過禮後便歡喜地湊上前去。
“殿下,一切皆已打點好,您且放心。”
“嗯。”
林啟昭聞言只回了見夜一句。
而見夜見狀還想在林啟昭面前邀功討好,可見晝卻眼疾手快地將他攔下了。
“不可。”
見晝對見夜搖頭。
見夜聞言便立即閉嘴,老實地跟在林啟昭身後,不再多言。
被見夜帶來的呂無隨還跪趴在地。
他不敢抬頭。
直到一道醒目的長影蓋至其身,呂無隨才緩緩將頭抬起。
只見來人身著清白素衣,身姿高挑。
如玉面容於陽下盡顯矜貴,長眉入鬢,睥睨間生了氣度又使人錯不開眼。
林啟昭站至呂無隨跟前,俯視其人,呂無隨見狀止不住地張了張嘴。
他不禁嘆道:此乃天人之相啊!
“大膽,見殿下還不快行禮!”
見晝見呂無隨呆跪在地,不知行禮,便連聲斥責一句。
“是——微臣拜見殿下!”
呂無隨被呵斥地趕忙回神。
林啟昭倒沒計較他的失禮,只叫他起身帶路。
“是,多謝殿下!”
呂無隨年歲不大,但一經久跪就難免站不起身,他險些不穩地摔在林啟昭面前,但好在見晝及時將他扶穩了。
“殿下面前不可失儀。”
告誡過這一聲後,見晝便退至一側,而呂無隨則抹了抹冷汗,伏低了姿態給林啟昭領路。
“殿下,微臣知道您是想買下一處藥莊,但那戶人家只道那處莊子是其郎君臨終託付給她的,她不能拱手毀了,便遲遲不肯賣······”
呂無隨是知道那戶人家的。
那女子身世悽慘,她與郎君成婚數日,孃家便遭山匪洗劫,全村人三百七十八口人皆慘死,唯獨外嫁出去的她免去一劫。
其郎君怕她觸景傷情,便帶她遷離那處,來到遠京的澶縣安居。
好在,此夫婦二人恩愛非常。
其夫待其如珍似寶,她也漸從親人離世的傷懷中脫身。
但好景不長,僅過了三年光景,其夫也離她而去,只留下七十老母和偌大的藥宅與其相伴。
說來,也是讓人唏噓不已。
呂無隨在知道她之遭遇後,便也沒有強行逼她將藥莊賣了。
他是實在忍不下心。
可這畢竟是林啟昭下的意,他也不好忤逆了。
呂無隨只能從中勸說一二,但不知可否奏效。
“殿下,恕微臣多言,那藥莊的東家是個可憐之人,她郎君剛過世不久,這藥莊是她郎君託付給她的,她實屬不能將她轉交給別人。”
呂無隨自然記得見夜告誡過他,林啟昭不喜旁人與他多言無關緊要之事,但為了不違背自己的良心,他只能不顧性命如實向林啟昭求情。
“嗯。”
而林啟昭聞言,仍是回應一字。
呂無隨不知這是何意,想開口詢問一番,但被見晝告知:殿下這就是允了。
一處藥莊而已,本就是無所謂有無所謂無的,何故要計較這般多。
“那,那殿下現在是想微臣帶您去何處呢?”
既然最初定下的藥莊,林啟昭現已棄之,那他還要往何處去呢?
林啟昭沒搭理呂無隨,顧自向前走著。
他本就是素服出行,此地除了呂無隨外,無人知曉他的真實身份。
在京城中無人不曉他的身份,目之所及即是對他俯首稱臣之輩。
林啟昭已經許久未被視作尋常人相待了。
上次,還是在三年前。
林啟昭淡垂下眸,神情未明,但周遭的氛圍隨即冷下。
而呂無隨此人最怕無端的靜謐,這讓他渾身難受地緊。
他嘴巴下意識地就張開,許多話是片刻都憋不住。
他走到林啟昭身側,討笑道:“殿下,其實那女子很是不易,早早喪了爹孃不說,尚還年幼的弟妹也離她而去,臣還聽說,她的這兩個弟妹最是親她,她本來還想將他們接到身邊教養的,但卻晚了那麼一步······”
呂無隨給自己說感傷了,拿起衣袖擦了擦自己的淚眼,“嫁得的夫君雖珍重她,可他卻體弱多病,常年不得下榻,終沒熬過今年的冬天,這婦人傷心的眼睛都哭瞎了,看遍了郎中也不見好。”
呂無隨說著說著,泣淚聲便止不住。
一旁地見夜聞言,雖心有所感,但他還是耐不住要將呂無隨趕到一邊去。
呂無隨好說歹說也是個縣令,怎麼半點規矩都不懂,他今早與他說的那些話都白說了?他在殿下面前幾番失儀,殿下竟然還沒治罪於他?
見夜揪住呂無隨的衣領。
他打算將呂無隨丟到一邊,可在這時,林啟昭卻停住腳,揹著身問呂無隨:“你是說她有一雙親她的弟妹?”
林啟昭指的是呂無隨剛剛所言的那個寡婦。
“是,正是。”見林啟昭問他話,呂無隨便繼續上前道:“她們感情甚好,只可惜山匪橫行,將她的手足都殺害了。”
呂無隨抱憾直言。
這回,不僅僅是林啟昭意識到不對了,見晝亦覺得此話有些熟悉。
只是作惡之人不是山匪,而是太子的手下。
“呂大人,您是說,她們一家人皆是被山匪所害嗎?”
“正是,正是,微臣聽說好似足足死了三百七十八口人,那山匪真是十惡不赦,竟連稚童都未放過。”
要是此事發生在他們澶縣,那呂無隨恐怕就要以死謝罪了。
“不對······”見晝暗暗道一句。
“不對甚麼?”
見夜在一旁看著,他不解見晝為何會面露難色。
“不就是山匪害人,屠戮了一整個村戶嗎?”
雖然這是殘忍的惡行,可昔年也不是從未發生過,見晝應該不足以為這點事困擾。
“帶我去藥莊。”
就在見夜百思不得其解之際,林啟昭發話了。
他要呂無隨立刻帶路,他要見那個人。
呂無隨聞言一驚,以為是林啟昭忽改了主意,又要強收藥莊,他便冒死求情道:“殿下,那婦人年歲尚輕就雙親皆失,郎君離世,眼睛還瞎了,已經夠慘了,臣求你莫要再為難她了。”
“殿下叫你帶路,你耳朵聾嗎?”
見夜見呂無隨抗令不遵,一路上忤逆多言,他實在看不下去,便對他動了粗,不過,林啟昭及時制止了他。
“退下,讓他把說完。”
“是。”
不知是呂無隨的哪一句話惹惱了林啟昭,只見他的眉眼壓下,神色冷的滲人。
“那藥莊是她郎君留給她的,她與她郎君那般相愛,她定是不會負他······”
“好了!”
呂無隨的話還未說完,就被林啟昭無情打斷。
“帶路。”
他的神情又恢復如常,方才他那須臾的失態,仿若只是眾人瞧錯了。
不過,無形壓抑著的情緒,只會讓林啟昭更加失控。
他不自覺地加快了腳步。
在見晝見夜眼中,林啟昭從未如此迫切。
而待四人行至藥莊外,他們率先只聽見兩道清脆的女聲。
“夫人,腳下有臺階,當心些。”
浮翠攙扶著杜歲好在院中走著。
自夫人的雙眼哭傷後,她每日都要扶著她在院中走一走。
“我省得,這院子我都走過許多遍了,還能摔著不成?”
“夫人你又這般說,你上次不就是不小心摔著了嗎?若主子還在,他看著肯定是要心疼的。”浮翠嘴快,一不留神就提及了已逝的烏懷生。
“夫人,我不是故意——”浮翠忙住嘴道歉。
“無妨,我知道他是最心疼我的。”
杜歲好笑了笑,裝作無事般地又往前走了走。
“你看,我自己一個人也是能走的,你別太擔心我了。”
杜歲好擺脫了浮翠的攙扶,自行下了臺階,當她平穩落地時,她忙跟浮翠道了一聲。
“好,夫人自己也能把路走好,是我多心了。”
浮翠也跟著下了臺階,但在她要上前攙扶時,她卻不由得愣住。
“你們是甚麼人?”
看見院中多了四個不請自來的男子,浮翠下意識地警惕起來。
“怎麼了?是誰來了嗎?”
杜歲好的眼睛看不見,她聞聲,不由得轉身問浮翠。
但浮翠卻忽然沒了聲響,遲遲沒有回應她。
“到底怎麼了?是娘回來了嗎?”
杜歲好問完仍是無人回應。
杜歲好見狀,心下也開始慌張,她伸手上前去拉浮翠。
而她的手剛伸出,立馬就有人搭上手臂。
“你明明就站在這,怎麼剛剛卻不回我話?你告訴我,到底是誰來了?”
杜歲好鼓了小臉,有些氣浮翠忽然嚇她。
但哪怕她問過多遍,她也未聽到浮翠的回應。
杜歲好隱隱感到不對,她的手在身側之人身上摸了摸,隨即她整個人不由僵住。
此人身體健壯,身姿高大,一摸便知是男子,那浮翠去哪了?
杜歲好知自己“認”錯了人,驚懼地往後一退。
可她身後即是臺階。
她重心不穩,眼見快要摔倒在地,可來人卻一把將她拉住。
落到某人堅硬的懷中,杜歲好不自覺地一愣。
“你的眼睛是怎麼傷的?”
男人的聲音頗為陌生,杜歲好自覺不認識他。
“煩請公子自重!”
她忙推開來人,還勸告他還是自重為好。
“公子不請自來,已有違君子之禮,後又唐突問我之私事,實在不是正經之人該所為之。”
面對杜歲好的指責,林啟昭未置一詞。
他只是默默地看著她。
昔日那時透狡黠光彩的眼眸已被白布蓋住,林啟昭忍不住上前幾步,低聲問:“你不記得我了?”
杜歲好聞聲皺眉,怒道:“我怎麼會認識你這般無禮之人?”
她指著林啟昭怒罵。
但林啟昭聞言卻不惱,他只是垂眸看著她。
二人旁若無人地說著話,留見夜,見晝,呂無隨和浮翠四人面面相覷。
而其間最屬呂無隨和浮翠最為納悶?
殿下,認識這名夫人?
夫人,認識這位公子?
······
“浮翠呢?浮翠被你帶哪去了?”杜歲好被“眼前人”惹的頗有些火氣。
自他出現後,浮翠就再沒聲了,一定是他抓走了浮翠!
她上前猛地捶打幾下他,喚他把浮翠交出來。
而見夜見晝見狀,下意識地忙道:“不許對殿下無禮!”
殿下?
杜歲好聞聲捶打林啟昭的動作頓了頓,她仰頭“看”向他,問:“你是甚麼殿下?我可沒聽說澶縣會來甚麼皇子皇孫。”
杜歲好顯然就是不信,但林啟昭也不解釋。
他只道:“我確實不是甚麼皇子皇孫,免貴姓呂,是澶縣的縣令。”
“?”
眾人皆愣住,其中屬呂無隨最為錯愕。
四皇子說他姓呂,是澶縣縣令,那他是甚麼?
“原來是縣令大人。”
杜歲好知道來人身份後,收斂了一些氣焰,但她仍是有些不滿。
“哪怕你是縣令,你也不能私闖民宅吧?”杜歲好小聲嘀咕著,但在場眾人都聽了個正著。
呂無隨苦笑,這事要是傳揚出去,那他的名聲也算是毀了。
“您今日來是要跟我說買藥莊的事吧?我娘前日已經同我說過您的來意了。不過,望大人您恕罪,這莊子我是不會出手賣掉的,這是我郎君在世時託付給我的,哪怕就是豁出性命去,我也不會將它賣掉。”
杜歲好義正言辭地對林啟昭說著。
她絲毫不知眼前人的臉色早已沉下。
“你何時成婚了?”
“這好像不關縣令大人的事吧。”
杜歲好回懟回去,她沒有半點要給林啟昭臉面的意思。
烏懷生留給她的東西本就不多,藥莊算是為數不多的一個,她怎麼能退讓?
“好,好得很。”
許久的沉默過後,林啟昭終咬牙切齒道。
杜歲好,你好得很。
“這藥莊我要定了,你不想給也得給。”
林啟昭從未如此失態,而他這般全是因為眼前這名女子。
“你憑甚麼這般霸道?”
杜歲好聽著此人霸道地口吻,她不由得一慌,但她還是嘴硬道:“哪怕你勢高壓人,你也不能強奪了百姓的宅子吧?”
“強奪?”林啟昭上前拽住她的手腕,逼問:“你知道甚麼叫真正的強奪嗎?”
他身上的清冽的氣息猛然貼近,杜歲好不適地想要退後,可他卻緊抓著她的手不放。
“你當真不記得了?”
林啟昭看著杜歲好片刻,又自語般地問了一句。
杜歲好,你當真不記得他了?
“你到底在胡說些甚麼?你抓疼我了。”杜歲好呼痛。
她不懂這新來的縣令怎麼會是這幅歹人德行?她驚懼又慌張,只求他快點放手。
而林啟昭聞聲,自然也鬆了手,不過他的言語並沒有軟下來。
“這藥莊我要了。”
林啟昭冷漠地下令,不容許任何人拒絕。
“你無恥!你憑甚麼要搶我郎君留給我的東西?!你無恥,你就是個混蛋!”杜歲好聽到林啟昭武斷專行地下令,她聲淚俱下地衝上前要打他。
在場眾人見狀心下皆是一驚。
“夫人,你莫要哭了,郎中說了,你的眼睛哭不得啊!”一直被捂嘴的浮翠見杜歲好被欺負了,急地當場朝見夜的手狠咬一口。
“她的眼睛為何哭不得?”
聞聲,林啟昭扭頭問浮翠。
“郎中說我家夫人本就是傷心過度哭傷了眼睛,若是再哭,這眼睛怕是再也好不了。”說著,浮翠也哭了出來,她掙脫見夜的桎梏,在林啟昭面前跪下。
“大人,算我求您了,別收我們家的莊子,這是我家主子最後留給夫人的念想了。”
浮翠哭求道,但林啟昭卻沒有立即答應。
他的心口似被一塊重石壓著,害得他喘不過氣。
擺在身側的手已然握緊,但在聽到杜歲好的哭聲後,他又鬆了拳,前去為她抹淚。
“好了,別哭了。”
“你別碰我,你這個無恥之徒,你連我最後的念想都要奪走······”杜歲好打著他,不讓他碰。
“我再說一遍,別哭了!”
杜歲好,你的眼睛還要不要了?!
林啟昭揭去杜歲好眼上的布,用衣袖擦去她的眼淚。
“別哭了。”
看著杜歲好紅透的眼睛,他不自主地放柔語調,他將她拉到跟前,強硬地擦去她的眼淚。
“只要你答應我兩件事,我就可以考慮不要這個藥莊。”
這已是林啟昭做的最大讓步了。
“真的?”杜歲好哽咽地問道。
“你說呢?”
林啟昭無奈地說:“一,我要住在這藥莊裡,給我備間房;二,你不許再哭。”
杜歲好抽泣,懵懵地不知他在說甚麼?
縣令也缺地方住嗎?而且,她哭不哭關他甚麼事?
“你到底答不答應?”
林啟昭難得對一個人說這麼多話,但這個人若是杜歲好的話,又實屬正常。
“我答應,我答應!”
杜歲好著急應下。
她好似深怕林啟昭會反悔。
“呂大人,那我們立個字據吧。”
杜歲好對“呂無隨”的初印象不好,是以,沒有字據在,杜歲好也很難相信他不會反悔。
真正的呂無隨在一旁聽著,只覺得杜歲好更可憐了。
光憑一張字據頂甚麼用啊?站她面前的可是四皇子啊!
“好。”
而更讓呂無隨咋舌的卻是林啟昭竟是答應了。
四皇子竟然答應了!
“浮翠,你去拿紙筆來。”
“好。”
浮翠聞言,立即拿了紙筆遞上。
“呂大人,我看不見,就煩請您來擬字據了。”
林啟昭沒有拒絕,他親手在紙上寫下字據,其後,他還鄭重其事地摁了手印。
“浮翠,你幫我看看,他寫的對不對。”
杜歲好見沒了聲,便小聲地同浮翠道,但她的低語總是能被林啟昭聽得一清二楚。
“夫人,我不識字啊!”浮翠小聲提醒著。
對哦。
杜歲好隨即意識到這一點。
“那你照著字在我手上筆畫一遍。”
說著,杜歲好就遞出了手。
而很快,她的手就被另一隻大手接過,其上的溫熱惹的杜歲好整個人一顫。
他將她的手抓的很穩。
他用指腹在她掌心輕寫下兩行字。
就好像這樣做過多遍一般,此人比任何人都深刻記得在她掌心何處寫字,更便於她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