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六章 你又走神了,你在想誰?
“殿下,見夜處事不利,未能洞悉太子餘部動向,害殿下受困,現已領罰。”見晝簡明稟報,“昨夜屬下已派人折去太子大半人馬,太子現下已是強弩之末,但念及殿下安危,屬下想,還是等殿下傷愈再歸京也不遲。”
林啟昭傷情加重,已不適合再多走動了。
眼下,讓殿下在此處修養才是最明智之舉。
林啟昭點頭,算是准予了見晝的提議,不過他還有事要吩咐見晝去做······
林啟昭拿起碳條,見晝見狀,趕忙拉起袖子,效仿著杜歲好的模樣將手臂遞到林啟昭跟前。
隨後,他就見林啟昭寫下五字。
拿些銀兩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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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只要杜歲好有一點做的不如杜成意,便會遭到杜成的謾罵,可今日她砍柴歸來晚了,他卻一反常態地甚麼都沒說。
他與馮憶看著杜歲好進門,他倆應該已經等候多時了。
“歲好,你回來了。”
馮憶起身望著杜歲好。
她的眼眶紅紅的,想來是剛哭過,她欲言又止幾番,最後還是掩面,不忍去看杜歲好。
杜成坐在一旁白了一眼馮憶,斥責道:“哭甚麼哭?女兒這是要去享福的,又不是去受苦的,再哭,這福氣都被你哭沒了!”
依著這般說辭,杜歲好哪怕再遲鈍,也應該明瞭杜成這是所為何事了。
她剛從林啟昭那拿到跑路的銀子,還沒來得及歇息,這杜成就迫不及待地要將她發賣出去了。
這讓杜歲好想一走了之地決心甚了又甚。
“歲好,烏家來接人了。”杜成開門見山地道,也難得柔了語氣,“今日只是給烏公子過過目,並不急著過門的。”
“······”
“烏家轎子已經在門外候著了,你趕快換身乾淨的衣裳,再好生打扮打扮,可千萬別讓烏家人不滿。”
他叮囑著,可看杜歲好立在原地一動不動,他便也有些急,又催促幾句,可還不待他把話說完,杜歲好便放下籮筐,轉身出了門。
杜成一慌,以為杜歲好要跑,趕忙也追出門,可他才剛走出去,就見杜歲好彎身坐進烏家備的轎子裡。
杜成見狀大喜。
原是他多慮了。
也是,誰不想去富戶人家享福呢?哪怕是妾也是好的。
“歲好,其實也不急這一時半刻的,換身乾淨的衣裳還是要的,不然讓烏公子看著,怕是有些不得體。”杜成在轎旁低聲提點著,但杜歲好沒理他,只是跟抬轎的人說了聲:“走吧。”
*
長牟村與烏宅之間不算遠,也算不得近,左右要三炷香的時辰才能到。
轎攆走過山路又至平路,顛簸復起又止,從未坐過轎子的杜歲好幾次險要吐出清水來······
當轎攆穩穩當當停在烏宅前時,杜歲好的小臉都白的差不多了。
她悠悠走出轎子,抬眼那刻,便瞧見偌大的烏宅。
光立在宅門前,杜歲好便覺此宅應是自家住處的數倍不止。
抬轎的小廝引杜歲好入門,她虛步跟上。
烏宅院景在她面前徐徐展開,樑柱花草皆是她未見過的模樣,庭院深深不知幾許,她置身此處,竟不敢再多看一眼。
烏府的丫鬟小廝停下手裡的活計,張望這有些格格不入的來人。
陳舊的綠上裳,褪色的衣裙,染上塵土的布鞋,此人低著頭,一言不發地跟著小廝向前走······
直到聞到一股濃濃的藥香味,她的腳步才緩緩停下。
“娘,莫要再為我勞力費神,做無用功的事了,我的病是自小帶著的,長久的好不了,這又豈是擇一個姑娘進門沖喜,就能消弭的呢?您這般這也只是在耽誤人家罷了,並無多少用處的。”
杜歲好聽到一個男子的聲音。
而他說的,擇一個姑娘進門沖喜,這個姑娘大概指的是她吧?
“夫人,人已經帶到了。”
小廝在門外稟報一聲,屋內便靜下了,過了許久,屋門才被緩緩推開。
從中走出一個婦人,她上下打量杜歲好一眼。
杜歲好聽到婦人嘆了口氣,其後又聽到她便吩咐她進門。
屋門大開,藥香味更濃,杜歲好對這種味道並不陌生,她每每經過杜成熬煮藥草的藥房時,都能聞到這種味道。
但杜成從不讓她進藥房,也從不教她藥草的效用與名字。
所以哪怕到現在,對藥草,杜歲好連一知半解都算不上。
而許是聞到熟悉味道的緣故,杜歲好竟隱約有些放鬆,姿態也不似剛進宅院時那般緊繃。
她大著膽子,悠悠抬起頭,就見,一個分外清秀的男子靠在床邊,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她見狀匆匆將頭低下,看著自己沾上泥漬的鞋尖,許久未言一句。
而男子亦一言未發,只靜靜地看著她。
杜歲好站著,莫名感到一陣緊張的心緒,這迫使她猶豫半晌,未能將心中的話說出。
可明明,這番話她醞釀了一路,她應該能在男子面前利落地講出的。
“我叫烏懷生,你叫甚麼名字?”
最後,還是他先開口。
男子的聲音像春日的流水一樣清柔,杜歲好聽著,不由恍惚了一瞬。
“我叫杜歲好。”
過了片刻,她才抬起頭來回話。
烏懷生看著她笑了笑,蒼白的臉龐竟顯出一絲紅暈,亦多了一分生氣,“本該我去見你的,但我身子不好,走不得路,這才讓你奔波,辛苦你了。”
杜歲好聞言愣了愣,忙擺手稱道:“不辛苦,我是坐著轎攆來的,並沒有走許多路。”
“是嗎?”烏懷生笑著,但仍感到抱歉,“我也走不了許多路,但坐著並不比走路輕鬆。”
這是他長年久坐後的感受。
他並未感到輕鬆。
杜歲好詫異地看了看烏懷生,她也是在這時才注意到擺在床旁的木輪椅。
她頓時有些無措,但烏懷生並不在意。
“你是不是有話想對我說?我看你從進門前就準備開口了,但卻一直沒說。”
杜歲好不知她的心思竟早被烏懷生看透了,她紅了臉,硬著頭皮將心裡話說了出來。
“我是被親爹用一金一銀賣進來的,這不是我自願的,你們將錢收回去吧,我不想······我不想給人做妾的······”
這番話,越說到後頭,杜歲好的聲音越小。
她明白自己能選擇的餘地不多,身不由己更是她常面臨的。
聽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這才是她該做的。
她在將這番話說出口時,就已經做好了被取笑的準備。
畢竟,她說的話並沒有分量,也改變不了甚麼。
烏懷生如杜歲好料想的一般,遲遲沒有說話,他許是被她的大膽嚇到了,但杜歲好已經這般說了,便沒有回頭路。
“好,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靜了許久的屋內,忽又響起男子的聲音,但他不是在取笑杜歲好,也不是在拒絕她,他只是點了點頭,說了聲他知道了。
杜歲好不解他是甚麼意思,但烏懷生只是柔聲勸她放心。
“我不會強迫你的,你放心去吧。”
而就這一番話,卻一直迴盪在杜歲好耳邊,久久揮散不去,哪怕過去八九日,杜歲好也還是能想起。
她仍是在荒宅中為林啟昭做蒸蛋,但這次她卻險將蒸蛋蒸糊,直到林啟昭聞到糊味,起身拉過她的手,寫下:“你在想甚麼?”後,她才悠悠回神。
林啟昭冷臉拿起勺子,撇去蒸蛋上的蔥花。
杜歲好又忘了。
但林啟昭已經懶地再提醒了。
他拿起勺子挖了一勺蒸蛋送進嘴裡,而剛一嘗,他那好看的眉眼便狠狠一皺,臉色瞧著也有些黑。
杜歲好回神,抿抿唇,一副不知發生何事的模樣。
隨後,她拿起勺子,學著林啟昭的模樣也吃了口蒸蛋,沒一會,她的神情就與林啟昭的一般難看。
蒸蛋像在鹽裡浸過一樣,鹹地讓人說不出話。
杜歲好苦著小臉忙往自己嘴裡塞了一個覆盆子,同時還不忘也給林啟昭塞一個。
鹹味被甜味壓下去,林啟昭的臉色好了一點,但仍有些陰沉。
杜歲好乾笑起身,說著等會再給林啟昭做一碗後,便打算離開,可林啟昭卻拽著她沒放手。
他伸手,用指腹在她的手心上描摹出字樣。
你又走神了,你在想誰?
林啟昭與杜歲好對視,黑色的瞳仁倒映著她的影子。
他的的確確是在問她。
杜歲好被他盯出一股莫名的心虛感,好似她揹著他幹了甚麼不好的事,而她隨意拿話搪塞的行為,更做實她的心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