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祖上怪癖(5)
◎“做得不錯。”◎
真相坦露在眼前, 唐嫻才想明白,就雲停那性子,但凡真的是雲家幾百年來唯一一個正常男人, 早該在提起老祖宗時,針對這一點, 進行疾風驟雨的攻擊了。
他只說老祖宗一定不正常,而不是以自己為例貶低他人……分明就是有鬼!
唐嫻連打他七八下,見他絲毫不躲,氣惱與心疼並存,揪住他衣襟勒令,“甚麼時候有這毛病的……你、你……”
唐嫻氣得一句話說不完整,“……等我洗漱好了、等我清醒一下……你給我如實交代!”
昨夜唐嫻神志不清, 也記得不能壓到雲停的肩膀,刻意把手下移。抓他胳膊也好,撓他的腰也行,就是不能碰肩膀。
在唐嫻迷迷糊糊將手從雲停的肩膀拿開後,還沒找到新的著力點,就被抓著手腕重新放了上去。
心潮難耐,她五指下意識扣緊,只覺得雲停動作一滯, 接著徹底變了個人似的,兇悍異常。
她偏頭推拒, 手無意識地移開,被強硬地拽了回去, 被用力按住, 被迫死死抓在雲停受傷的肩頭。
一兩次算意外, 三五次……
這毛病說大吧, 它不影響百姓與江山社稷。說小吧,它又實在氣人。
唐嫻需要緩和一下情緒,各自洗漱後,讓雲停先去見大臣,她則遣人將莊廉找了過來。
莊廉斬釘截鐵,“陛下除了性情差、說話討嫌、小心眼子、嘴巴毒、嫉妒心重、愛以大欺小之外,沒有染上皇室祖先的任何不良嗜好!”
他越是肯定,唐嫻對他越是憐憫。
猶豫了下,唐嫻選擇先對他進行褒獎,“……舅舅……勇氣可嘉。”
敢提出雲停那麼多短缺,讓他聽見了,他非得先打死莊廉。
莊廉裝作聽不出她話中意思,呵呵裝傻。
閒話說完,唐嫻再問:“舅舅,你確定他真的沒有甚麼不對?”
“沒有!”莊廉一口咬定,“大公子幼年時是老夫人親自看著的,衣食住行處處盯著,提防了十年。後來由我與諸多將士跟隨……千真萬確,絕無任何怪異。”
在莊廉眼中,雲停是有很多缺點,可沒有任何離奇的喜好,在大局和原則上,更從未做出錯誤或衝動的決斷。
他不知唐嫻為何這樣問,怕她嫌棄雲停,實話實說,盡力證明自家公子的清白。
“……他對先祖種種怪癖很是鄙夷,曾親口說過,他與列祖列宗不同,沒有那種見不得人的癖好。”
“過去二十多年不曾有過異常,都這麼大的人了,有絕佳的自控力與理智,公子斷不會染上怪毛病的。毛毛,你儘管放心!”
毛毛放心不了!
對著莊廉,雲停不至於說謊,所以他以前應該是沒有這種偏好的。
現在有……
“他上一次這麼說是甚麼時候?”
莊廉回憶後,估算道:“春日前後吧。”
春日……唐嫻算算時間,那就是說她與雲停相識時,雲停還沒有這怪毛病。
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
聊了這麼幾句,莊廉看出她是在試探,聯合今日莫名停了的朝會一想,心裡咯噔,“可是公子他……”
“沒!”唐嫻飛速否定,“我就是看了些皇家史書,想多了,多問幾句。”
閨房裡的事,她沒法與任何人說。
莊廉狐疑再三,始終問不出唐嫻心裡藏著掖著甚麼事,不得已放棄。
回到前殿,他越琢磨越覺得不對,轉道去問雲停。
雲停對此不置一詞,淡掃他一眼,目光平靜地落回到手中奏摺。
他脾性差,下面的人提了離譜的主意,或者他心情不好、懶得理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時,就會甩冷臉讓人滾蛋。
放在以往,這明知故問的事情,莊廉是會被罵的。
今日沒有。
沒被罵的莊廉懵了,遲疑地又一次與雲停確認這個問題,第二次被無視。
他的面色漸漸從懷疑轉為凝重,最後演變成一副遭了重大打擊的恍惚神情。
“……陛下、公子……不是、你、你好好說,你沒毛病的,是不是?”
雲停道:“滾。”
攆走了近乎崩潰的莊廉,雲停繼續忙碌,中間聽人來報,莊廉重新拐去了後宮,求見唐嫻。
不出意料,怎麼去的,就怎麼回來。
唐嫻等著雲停回去給她做解釋呢。
雲停面上雲淡風輕,見完大臣、處理完手上的事情,抿了口茶水,從容不迫地往碧霄宮去。
……沒甚麼可心虛的,說到底,這也不全是他的錯。
當初青州起了水患,災民在奸細的鼓動下發起暴/亂,他臨時離京,在青州一待就是一個月。
那段日子,每日面對的是被汙水淹沒的窮苦百姓與殺燒搶掠的匪徒,心情沉重,一刻不敢鬆懈。
加之暴雨連天,他手臂上被唐嫻無意中劃傷的傷口,因時常碰水,遲遲未能痊癒。
每次傷口一痛,雲停就會記起離京前的那個夜晚。
他與唐嫻在望月樓頂擁吻,煙花炸開在兩人頭頂,唐嫻回應了他,意亂情迷中,不慎抓在了他的傷口。
那時他在讓唐嫻放手與繼續親吻中,選擇了後者。
痛並甜蜜。
雲停喜歡他手臂上的那道傷,偶有的難得靜謐的夜晚,他感受著傷口的疼痛,就彷彿唐嫻仍在與他親吻,讓他產生無法控制的衝動。
這種感受在得知唐嫻的身份後、在失去她所有線索時,在雲停五味陳雜的心頭,給了他最後一絲撫慰。
感官上的異常,雲停本人最清楚。
早在成親前,他就已知自己這樣不對,遺憾的是,為時已晚,他唯有努力壓制,把這事藏住。
——直到昨夜那個噩夢作祟,讓這陣衝動伺機衝破了他的心防,使得唐嫻有所察覺。
這事讓雲停面上無光,然而困擾他更多的,是昨夜那個真實得嚇人的噩夢。
遣退所有宮女太監,他負手沿著硃紅長廊去見唐嫻,廊外的雨水滴滴答答,落在青翠的芭蕉葉上,再滾落地面,匯聚起細細的溪流。
有一艘沾著墨跡的紙船順著雨水映入雲停眼中。
他抬眼,看見隔著花枝的不遠處,雲嫋蹲在簷下,從宮女手中接過一隻又一隻的紙船,小心翼翼地放進積水中。
雨水嘀嗒,濺溼了她的裙角,她渾不在意,拍著手高興道:“五隻小船了!外祖母、爹孃、大哥二哥一人一隻,再折一隻就好了,我和嫂嫂一起坐。”
雲停緩步走近,瞧見她放下了第五隻紙船。
小船沒走出幾寸距離,“咚”的一聲,有一顆石子憑空砸來,將脆弱的小船打翻。
“誰呀!”雲嫋氣呼呼站起來,瞧見了躲在廊柱下拋著石子的人影,氣道,“打翻我的小船,你壞蛋!”
煙霞閃身出現,扮著鬼臉放肆嘲笑,“哎呦,掉水裡嘍,真可憐……”
雲嫋攔不住她,追不上,更打不過,第二條小船也被打翻。
她被氣哭,“我要告訴哥哥……讓哥哥打你!”
“去唄,你看我怕他嗎?本姑娘有的是靠山!有本事你讓他來,說一句軟話就算我煙霞是孬種……”
煙霞得意洋洋的話隨著緩慢靠近的身影停住。
看清來人,她麵皮一抖,頃刻收聲,毫不猶疑地跪下,“咚”的一聲,膝蓋磕著地面的聲音清楚地傳入在場的每個人耳中。
“屬下是胡說八道的,屬下知錯了,屬下再也不敢了!”
認錯這種事情,煙霞熟能生巧。
甭管是欺負雲嫋,還是背後詆譭雲停,直接一口氣全認了就行,使勁磕頭,語氣誠懇,以求雲停高抬貴手。
求了半晌,沒聽見雲停有任何反應。
煙霞停下認錯的話,鬼鬼祟祟向上一瞄,冷不丁地與雲停晦暗的雙眼對上,趕緊低頭躲開。
她曾在雲停眼中看見過許多情緒,有審視,有殺意,有厭煩,有嘲諷,今日大概是她眼花了,怎麼覺得雲停的眼中,有著對她的縱容與欣慰?
這絕無可能!
煙霞寧願相信是自己的眼睛出了問題。
“……她又欺負我了……哥哥打她……”雲嫋抓著雲停的衣角,可憐巴巴地要他為自己出氣。
雲停只靜靜看著煙霞,心中閃現的,時而是昨夜那個逼真的夢境,時而是他因追尋煙霞的下落,在茶樓遇見唐嫻的情景。
民間常說,福禍相依。
的確如此。
倘若沒有煙霞竊寶,他想找到藏在墓道中的寶藏,不知要到何年何月。
他與唐嫻,也該是另一種結局。
倘若那日親吻,他不曾將出鞘的匕首塞到唐嫻手中,就不會受傷,就不會被她抓了傷口,也就不會淪落到先祖那般不堪的境地。
……他這個喜好,甚至比先祖的更加讓人無法面對。
可見好壞分兩面,許多事情是不可一概而論的。
在雲停思量的時間裡,長廊下一片沉寂,只聞雨打芭蕉聲與雲嫋的委屈告狀。
就在煙霞被看得渾身發毛時,雲停開口,“做的不錯。”
“屬下知錯!求陛下看在娘娘的面子上,饒了屬下……”煙霞的腦子跟不上嘴巴,本能地求饒,接著聲音戛然而止,“……啊?”
她滿面疑惑。
“說你做的不錯。”雲停極罕見的有耐心,為她重複了一遍。
煙霞嚇了一跳,暗中警惕,提防地打量著他,見他實在不像是在嘲諷,滿心都是不可置信。
難道他撞壞了腦袋?沒聽說啊!
煙霞思來想去,把自己弄糊塗了,“公子終於要殺了我了嗎?還是我不止眼睛出了問題……耳朵也壞了?”
而云嫋萬萬沒想到哥哥都親眼看見她被欺負了,居然還會偏袒討人厭的煙霞!
她悲傷大哭,“哥哥也欺負我嗚嗚嗚……所有人都欺負我……我不要這個哥哥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