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日常（5）
◎報仇。◎
唐家幾口人與皇室的恩怨, 起始於唐家祖父謀權篡位，加重於唐嫻被幽禁皇陵，糾纏數載, 非短短几個月就能釋懷的。
一家人不反對唐嫻再次嫁入皇室，一是因為自身違抗皇命在先, 真清算起來，全家人都得落罪，再就是心疼唐嫻受過的委屈，不願她陷入兩難。
與情於理，成全二人都是最好的選擇。
成全是成全了，怨氣還是在的。
其中唐錫元夫婦對自家處境有清晰的認知，顧慮多, 從不表現出對雲家人的不喜。
雙胞胎年紀不算太大，情緒掩飾不夠周全，對雲停這個姐夫的不喜，嘴巴能封的住，細微的動作和神情卻藏不住。
車攆停住，一家人上前行禮，雲停讓人平身，轉身想去扶唐嫻下來。
手方動了下, 唐念知已迅速躥去了另一側，擠開芸香等人, 向唐嫻伸出了手。
唐嫻最怕的畫面出現了。
幸好雲停還未十分明顯地伸出手。
上次面對雲嫋與唐姝，她先照顧雲嫋, 是因為雲嫋年紀小。
秉著同樣的理由, 她佯裝沒看見雲停想要扶她的動作, 乾巴巴笑了下, 將手遞給了唐念知。
下了車攆，唐念知退開，換唐姝上前來挽住唐嫻的手。
唐夫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唐錫元也當看不出兩個小孩的心思，恭敬道：“陛下、娘娘，請。”
雲停一個大男人，做人姐夫的，怎麼好與十五歲的小孩計較？
況且身份擺在那裡，理應端莊自持。
深深看了唐念知一眼，他“嗯”了聲，負手隨唐錫元進去了。
唐錫元領他入廳，說府中擺設、詢問唐嫻入宮後有無讓雲停不愉快、對雲嫋的照顧可還盡心等，張口閉口都是尋常父親該問的那些，半點錯也挑不出。
唐夫人也命人上茶點，笑語盈盈地作陪。
大人坐著，雙胞胎歲數小，規矩站在唐夫人身後。
沒多久，唐姝的身子忽然晃了晃。
成親後首次回家，唐嫻有些羞赧，本來在低頭認真聽爹孃與雲停說話，沒注意倆小的，是聽到唐念知的呼聲才看見的。
她急慌慌過去扶著唐姝，“小妹，你怎麼了？”
唐姝虛弱地依在她身上，道：“……前兩日不慎吹了風，感染傷寒，有些頭暈……”
“那還出來做甚麼？快回去躺著！”唐嫻著急，當即要扶她回去。
唐姝低聲咳著，似害怕地朝著上座快速覷了一眼，低聲道：“我沒事……陛下帶著姐姐你回家，小妹理應出來迎接……”
言外之意，咱們自家人是不用客氣，這不是雲停來了嗎，他是客人，是皇帝，就算是病著，也得出來迎接他。
“迎甚麼迎？別說了，我扶你回去。”唐嫻討厭這種見外的話，有點生氣，不准她再開口，與侍女一起扶她回了後院。
唐錫元目送倆女兒離去，站起身與雲停告罪：“小女不懂事，還請陛下恕罪。”
這句話學問大了，可以是為唐嫻拋下雲停離去的不妥賠禮，也可以是在為唐姝御前失儀請罪。
若是指唐姝，那句“不懂事”，也可以說是在半遮半掩地示意唐姝在裝病了。
把這行為推說成年紀輕不懂事，雲停就算看穿了，也沒法與“不懂事”的小姑娘計較。
說的多好，先發制人，簡單一句話替倆女兒告了罪，堵住了雲停發作的可能。
雲停早知岳父厲害，淡淡道：“無妨。”
語氣平和，實則心裡憋著氣。
他難道會處罰唐嫻？還是會在作為女婿首次登門日斤斤計較、處置了唐姝，讓唐嫻為難？
這一家子個個面上帶著笑，實則全把他當做外人，個個防著他。
倘若他沒有這層身份，倘若今日不是與唐嫻一起過來，這唐家的大門，他大約是邁不進來的。
雲停的思緒轉了一週，在心中狠狠給雲岸記了一筆。
他前腳不敬重唐嫻，後腳自己就被唐家幾口人暗地裡針對。
因果輪迴，這就是了。
後面半日，雲停在前廳與唐家夫婦客套，唐嫻一直在後院陪著唐姝，午膳都要親自照顧妹妹，未到膳食廳露面。
午後，雲停被帶往唐嫻的小院歇息。
他沒心情歇息，途徑唐念知居住的小院，從月洞門中看見空地上擺著的刀棍。
雲停止步，側身問跟隨在後的唐念知，“習武了？”
唐念知恭恭敬敬，“是。”
“多久了？”
“三年。”唐念知問一句答一句，半點也不主動多說。
雲停將他上下端詳一遍，轉道走進他的院子，腳尖一勾，挑起一根木棍拋了過去。
唐念知慌手接住，聽他道：“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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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嫻扶唐姝回屋躺下，應她的要求偎在一起說了會兒悄悄話。
之後，想著雲停是頭一回到府上來，不好把他單獨留下。唐嫻給唐姝掖好被角，道：“你好好歇著，有事就讓人去前面喊我……”
“我現在就難受。”唐姝拉著她的手，蹙眉說道，“頭暈乏力，喉嚨疼，眼鼻發酸……”
“這麼嚴重？”唐嫻擔憂，想讓侍女去請大夫過來再給她診治一下，唐姝拒絕，說已開過了藥。
唐嫻不放心，道：“已經用了一天的藥了，怎麼不見好轉？”
她轉向侍女，要吩咐人時，鼻尖一動，狐疑地眯起了眼，“不是說喝過一整天的藥了嗎？房中怎麼沒有藥味？”
沒有藥味就罷了，爹孃也不見緊張。
唐姝道：“我嫌藥味難聞，喝完就讓人開窗通風了……”
唐嫻在她臉上多看幾眼，與侍女道：“去把小妹的藥拿來給我看看。”
侍女遲疑，悄悄請示唐姝。
唐嫻頓時明白了，隔著褥子在唐姝身上打了一下，唐姝連忙爬坐起來，躲避著道：“是他弟弟先為難你的！我都聽煙霞說了，他不待見咱們家的人，給你臉色看！”
這一年來，煙霞可以說是將雲停身邊的人得罪了個遍，尤其是眀鯉與林別述，恨死了她，看見她就想上手毆打。
煙霞打不過、躲不開，於是自詡是唐嫻的人。
“打狗還得看主人呢！”她這樣說。
雲停默許，這才讓她逃過毆打的悽慘遭遇。
這日唐嫻出宮，煙霞是隨行侍衛，先一步到唐家通風報信，把西南王府前的事情告訴了雙胞胎。
雙胞胎沒有云岸那樣的身份，不能明著為難，還不能暗中擺臉子嗎？
唐姝就是在裝病，就是想讓唐嫻為了她拋下雲停。
氣死他。
唐嫻道：“雲岸就是個沒腦子的笨蛋，再說你姐夫教訓過他了，他以後不敢那樣了。”
唐姝立即道：“那你也說過我了，大不了以後我也不這麼做了。”
這是在較勁了，雲岸為難唐嫻一下，她就要這麼對待雲停一次，否則心裡憋著氣，會越來越討厭雲家人。
唐嫻轉眸思量了下，豁達道：“也行，那就讓你出出氣，我就當做不知道你今日是在裝病。”
她不急著去前面了。
唐姝見她要配合自己“報仇”，驚喜交加，面上虛弱一掃而光，乖乖地坐在榻上與長姐說起心裡話來。
姐妹倆一直待在屋裡，後來唐夫人過來了。
滿打滿算唐嫻也就才成親四天，過得好不好，面色與眼神就能看出來。
唐夫人便也不問那些已知的事情了，只問唐嫻：“他的確沒有祖上那些古怪的嗜好吧？”
“沒有的。”成親前唐家夫婦就反覆與唐嫻確認過這個問題，唐嫻的回答一如先前，“他心氣小了點兒，但是沒有奇怪的嗜好，正常得很，都要歸功於百里老夫人……”
百里老夫人費了十多年的功夫，終於為皇室養出了一個正常的繼承人。
“那便好。”大臣都說雲停正常，女兒這個枕邊人也這麼說，唐夫人就放心了。
但始終記恨著數月前有人勸她夫婦二人毒死唐嫻的事情，支開唐姝後，她又問了些閨房中事。
唐嫻面上飛紅，支支吾吾說不出。
這反應不需明說，必然是和睦的。
唐夫人沒非讓她說個清楚，有了答案之後就作罷了。
“你既不用管理後宮，就多盯著他些，一是避免他走上先祖那樣荒唐的舊路，二是你爹說了，他眼界寬，用人不拘泥於男女，得用就成……”
這點唐嫻可以作證，就比如明鯉與煙霞，二人並非普通侍女，在西南軍中都是有職位的。
軍中女將，很少見的。
雲停還騙雲嫋說她的公主是假的，讓她十八歲去考科舉，考上了，才給她建公主府，讓她做個真正的公主。
“若有一日他當真用了女官，你這皇后總不能連普通女官都比不過吧？你得多看、多聽，有得用的人……”
唐嫻將唐夫人的話謹記在心中。
午後，等唐姝睏倦睡著後，唐嫻輕手輕腳出去，找雲停去了。
這個人太可怕了，碰見不如意的事情能忍氣吞聲幾個月，在某個你絕對想不到的時刻，把舊賬翻出來。
他今日受了氣，肯定不高興了，唐嫻得及時把他安撫好，免得揹負的罪名越來越多。
按侍女的指引找到唐念知的院外，剛到月洞門口，就聽見一聲清脆的敲擊聲與唐念知的呼痛。
緊隨而來的，是雲停的疑問，“真的學了三年，不是三天？”
唐嫻扶門踏入，看見他眼中有著明晃晃的嘲意。
他面前，唐念知抱著根木棍，滿面通紅地捂著額頭。
“怎麼啦？”唐嫻匆匆入內，想拉開唐念知的手檢視，他竟然躲避著不讓看。
“不準動。”唐嫻擺出威嚴強行拉開他的手，見他腦門正中央紅了一片。
唐嫻懷疑，“你倆……打架了？”
“沒有！”唐念知忙不疊地否認，“是、是鬧著玩……”
對方雙腳不動，只用一隻手就奪下他的兵器、將他制服。
腦門的紅印，是被雲停擒住後彈出來的。
不疼，但是極具侮辱性！
“我要進屋歇著了……小人告退！”唐念知倉促補全禮數，逃命似的，扭頭就往屋裡走。
走了沒幾步，聽見唐嫻問：“真沒欺負小弟？”
雲停沉吟道：“這事或許是我不對，我看他是習武的，怎麼說也有十五歲了，以為他有點真本事……”
這不就是在說他實際上是花拳繡腿，沒有半點真本事嗎？
唐念知羞慚，衝進屋中，“嘭”的一聲關緊了房門。
唐嫻明白了，別人都是討好小舅子，雲停不一樣，明知小舅子討厭他，還要使勁欺負。
“你不要太過分啊，他才十五，年紀小著呢，慢慢來。”
“十五很小嗎？”雲停驚訝，“我十五歲的時候已經率頸親衛追擊進犯的敵軍了……”
“……”
唐嫻看看緊閉的房門，覺得不用擔心他記仇了，他已經著手親自報仇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