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日常(4)
◎那是打情罵俏。◎
甜言蜜語說到一半, 驟然翻臉,唐嫻迷糊。
小祖宗這稱呼怎麼了?
唐嫻捫心自問,這不是與小心肝一樣的愛稱嗎?
迷茫地根據雲停的反應一回想, 唐嫻才意識到是哪裡不對。
她高呼冤枉,“你想多了!”
哪對小夫妻會在榻間私語時以祖宗自居啊!她真的只是隨口一說, 別無他意。
雲停原本低伏在唐嫻上方,這會兒因怒撐起身子,弓著腰往前一送,從乖乖趴伏的姿勢改為強勢禁錮。
猶若一隻悠閒趴著搖尾巴的狼狗突遇勁敵,身軀警惕地繃緊,隨時要與敵人撕咬爭奪。
雲停眼中冒著兇光,“最好真是我想多了, 你要是敢拿這事來揶揄……”
“我比你還要厭惡那段往事,怎麼可能拿它開玩笑!”唐嫻難以置信地否認,接著想起兩人還未開誠佈公地談過彼此對這事的態度,“你當那是我想要的嗎?”
沒人比唐嫻更討厭那幾年的遭遇,“倘若你是老皇帝的親孫子,骨子裡淌著他的血,那我寧死也不會與你在一起!”
唐嫻來了氣,怒氣衝衝說罷, 反過來質問:“你反應這麼大,是不是對我的過往心存芥蒂?”
雲停因她的問題皺眉, 道:“我何曾……”
“那你不肯喊我小祖宗?”
唐嫻心裡難過,擁著寢被翻身, 不願意再看見他。
雲停見她傷心, 心裡的嫉恨情緒被按了下去, 手臂一鬆勁兒, 身子輕緩地覆在她肩背上。
“別碰我!”唐嫻回眸瞪他,怒聲呵斥後,保持背對他的姿勢。
交頸蜜語的溫情、癲狂汗溼的放縱,哪一個她都不想要了。
第一次成親時,她才及笄沒幾個月,甚麼都不懂,被逼著嫁給那樣的人……雲停不體諒她,反而怪她……
唐嫻想掉眼淚。
默默生著悶氣,聽見背後傳來雲停的聲音:“真心存芥蒂,我會是這種反應嗎?”
……也是。
唐嫻暗想,按雲停的性子,他哪能委屈自己?真介意,早拿這事做八百迴文章了。
他也能有許多借口把自己納為妃嬪,或私藏於暗處取樂,而非堂堂正正立為皇后。
可不是介懷,幹嘛要在這時提起?倒人胃口!
雲停給她答案,“我怪你了嗎?我就不能是嫉妒老東西,不能是在吃醋發酸嗎?”
嫉妒老皇帝?
唐嫻沒想過他那麼忌諱祖孫之類的字眼是因為嫉妒,聽了這話,心裡的烏雲被一點點撕開。她抿抿嘴唇,肩頭微向後仰,想去看雲停的臉色。
細微的動作被雲停捕捉到,他一把扯開唐嫻裹著的寢被,從後方將唐嫻攔腰抱住。
唐嫻被他嚇一跳,身子晃動著道:“不要你碰我……”
這一句與上一句拒絕的話相比,語氣酥軟,怒氣蕩然無存,反倒尾音綿長,有點欲拒還迎的勾人味道。
雲停冷笑,攬住她的腰的同時,寬肩側壓著她,道:“就因為我吃個酸醋,不肯喊你小祖宗,被你一頓甩臉色!”
“知道你是被迫嫁的老東西,我心疼都來不及,你說我介意那事嫌棄你?我嫌你會這樣抱你?”
“還不與我在一起、不要我碰你……我偏要碰!”
雲停說著氣話,身子一重,唐嫻“哎呀”一聲,迫於背上壓迫來的重量,整個人趴在了榻上。
她掙扎出兩手撐著榻,向後扭頭,被雲停逮住咬了一口。
唐嫻捂住嘴巴,嗡嗡出聲,“哪有這樣吃醋的?你怎麼跟狗一樣?”
雲停氣道:“我要是狗,早就把你叼走了!”
唐嫻臉紅,枕著手臂趴了會兒,覺得自己這氣生得很沒道理,羞愧回看,正對上雲停凶神惡煞的目光。
她抿著嘴,放軟聲音當做賠不是,“你要把我叼去哪兒?”
“我用叼這個字眼,你就能跟著用了?”
雲停先是責問她,再陰鬱道,“早知今日,當初老皇帝中風的訊息傳入西南時,我就該聽手下一句勸,來京城走一遭,直接將你叼回西南去。”
唐嫻因他的用詞發笑,也因他的話出神,若真能提前五年相遇,在她入宮前被劫走就好了。
她有點遺憾。
過往不可追,思來無用,但是想一想也是開心的。
她偏著頭又問:“回西南之後呢?”
雲停冷聲冷調道:“回西南把你藏起來,我天天喊你小祖宗,你喊我……”
大孫子……
很不合時宜,但兩人腦中不約而同閃現出這個字眼。
兩人對視,從彼此眼中讀出這個想法,一個心虛眨眼,一個陰沉暗怒。
雲停非得把這個坎邁過去,他道:“我比你年長,你得喊我一聲哥哥,停哥哥。”
“喊你哥哥?”唐嫻驚訝。
她是長女,從未喊過他人哥哥,唯有一次,有個不長眼的紈絝子弟醉酒攔路糾纏,想讓她喊一聲“好哥哥”,被侍女護衛狠狠教訓了一頓。
“我剛及笄那會兒脾氣大著呢,喊你哥哥?我不扇你巴掌就算給你留臉面了。”
雲停抓她的手,“西南王世子你也敢扇?”
“嗯。”唐嫻眨著眼肯定回答。
她十五歲之前,是高高在上的京中貴女,根本不知西南境內有個年輕世子,更不知那時的雲停是何風采。
但是管他呢,反正事情不可能發生,先把大話說出去。
“就你嘴硬。”
雲停不痛不癢地質疑她一句,見她臉上露了笑,自己也舒心了,輕柔地將她散落在脖頸的秀髮攏到另一側去,繼而低頭索吻。
唐嫻縮了下脖子,用肩頭擋住了他。
“都說了我那是嫉妒吃醋……喊你小祖宗,小祖宗,你還生氣?”
“不氣了……”唐嫻回望他,含羞的眸中聚著一汪春水,聲音小而細,“……這樣不舒服,壓痛了……”
“哪兒痛?”
雲停的問話沒有得到回答,他看著唐嫻飛著紅霞的面容,見她小臂撐著床榻,微微將上半身從床褥上抬起了一點兒。
雲停懂了,手貼著她腋下繞過去,道:“是我壓痛的?那我給你揉揉……”
唐嫻頓時更加用力的縮肩躲他,小兩口嬉鬧了會兒,聲音漸漸變了味道,呢喃燕語壓低,換成了婉轉鶯聲,時高時低,在帳中幽幽迴響。
第三日,由幾個便衣侍衛護送著,雲停帶著唐嫻與雲嫋出宮。
先到西南王府舊址,把雲嫋交給雲岸。
以前被困宮中時,雲岸心心念念著要出宮,在雲停的婚期定下後,他如願以償,搬到了王府。
可依然不快樂。
在宮裡時他隻身一人,到宮外仍是他一人,雲嫋成了公主,照舊不能跟著他!
雲岸心裡苦,很多次孤寂的時候自我反省,雲嫋不愛與他這個二哥玩,一定是因為他姓“雲”,而非“百里”。
兄長已登基,必須改皇姓,他就能與兄長換一換,改叫百里雲岸了。
這麼一來,雲嫋一定會喜歡與他這個二哥玩了。
他已得了訊息,早早在府門口迎著,不等車攆停穩就邁步上前,掀著車簾喜悅喊道:“嫋嫋,想二哥了吧?二哥來……”
紗簾後露出一個端方靜坐的身影,是唐嫻。
雲岸聲音卡住。
“二哥你等一下,我在給嫂嫂捏腿,捏完再跟你進去。”
雲岸目光下移,看見了坐在唐嫻腳邊認真給她捏腿的雲嫋。
與雲停相似的眉眼緊緊皺著,雲岸勃然大怒,“你敢讓嫋嫋給你捏腿!”
唐嫻:“……”
還真不是,她已經很久沒使喚過雲嫋了。
是來的路上,雲停與她說著話,手上無事,就撈起她的腿捏了幾下,被雲嫋看見了。
雲嫋湊熱鬧,與雲停搶著捏。
不讓她捏,她還生氣了,“你偏心!你只讓大哥捏,不讓我捏!你又與大哥合夥欺負我!”
說著臉蛋一垮,眼淚搖搖欲墜。
雲停都無言以對了。
唐嫻解釋:“不是我讓她捏的……”
“我親眼所見,你還敢狡辯!”雲岸氣憤填膺,他家就這一個妹妹,皇室嬌貴的公主,這麼小的年紀就做起服侍人的活……
雲停嚴禁他在唐嫻面前提甚麼唐家反賊,他就不提了,但欺負雲嫋,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我一定要告到大哥那裡……”
“長嫂如母,讓她給泱泱捏捏腿怎麼了?”雲停驅著馬在雲岸背後開口。
他是途中碰見尋來的莊廉,出了車攆說了幾句話,回來正好聽見雲岸說要告狀。
雲岸向來對兄長的話言聽計從,這會兒遲疑起來,“可、可……”
雲停躍下馬背,把韁繩拋給侍衛,理著袖口隨意發問:“可與你皇嫂行禮了?”
雲岸滿臉憋屈,不情不願地面向車攆中的唐嫻作揖,“……見過皇嫂。”
唐嫻:“……嗯。”
粗略見禮後,雲停把雲嫋拎下來交給雲岸,正色道:“再讓我看見你對你皇嫂大呼小叫,就滾回西南去。”
唐嫻最怕兄弟姐妹間鬧矛盾,這事出現在皇家,更容易演變成性命攸關的大事。
她趕忙打圓場,“沒事沒事,我弟弟妹妹也不待見你。兩個對一個,扯平了。”
雲岸:“……”
他有兩個疑問,一個是還能這樣算?
另一個是,“你家雙胞胎憑甚麼不待見我皇兄?”
唐嫻猛地眨眼,雙胞胎哪裡是不待見雲停,是不待見他們雲家所有人……
雲岸一門心思向著兄長,奈何兄長偏心,“因為我是他們姐夫,姐夫總是不被待見的,等你成了親就知道了……”
他話音一轉,又說:“不過你大概很難體會到,就你這臭毛病,不會有姑娘願意嫁給你的……”
嘲完弟弟,他登上車攆,轉道唐府。
西南王府前,雲岸氣得手指顫抖,一半是因為雲停的話,一半是因為車簾落下時看見的畫面。
他指著離開的車攆,“她方才是不是推大哥了?她敢對大哥不敬,恃寵而驕,膽大妄為!”
“那叫打情罵俏,感情好才會這樣。”雲嫋清脆地糾正他,“二哥你笨,這都不知道,難怪我沒有二嫂嫂。”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