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日常(1)
◎“你完了。”◎
拜祭皇室先祖, 皇室族親如雲岸、雲嫋與祁陽郡主同行,合情合理。百官跟隨,是理所應當。
已經徹底脫離皇室的唐嫻, 僅有一個朝臣之女的身份,跟來就不合適了。
大臣的指責聲在看見孝陵中數不盡的金銀財寶後, 銷聲匿跡,連著對雲停拆陵墓的行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雲停要唐嫻跟來皇陵,就是這個目的。
財寶他是勢在必得的,但功勞是唐嫻的,誰也不能奪走。
這趟皇陵之行,唐家父女倆分別立下了大功,得了許多賞賜, 一時聲名大噪。
外人羨慕,自家人驚怒,唐夫人聽煙霞說了具體經過,更是差點暈過去。
再之後,唐嫻就被關在了府中。
雲停那邊,快刀清理著楚明殷之流的叛賊,京城的上空每日都凝著風雨欲來的沉重氣息,過了整整一個月, 方恢復和煦盛景。
接踵而來的,便是外邦來使, 雲停照舊無法鬆懈。
直至十月中旬,問題一個個解決後, 朝中恢復平靜, 雲停總算有了空閒來安排自己的婚事。
他將婚期定在十一月下旬。
雲停一意孤行, 可以對大臣反對的聲音漠然無視, 唐家卻不行。
自打雲停要立後唐嫻的訊息傳開,登門的大臣及其夫人就絡繹不絕。
單純的套近乎就罷了,有些自詡恪守禮義廉恥的名門世家,不敢對著雲停訓斥,就辱罵唐嫻狐媚惑主、背德無儀。
更甚者,有人提議未免天子威名受損,讓唐嫻一杯毒酒自絕,從而於根本上解決這事。
唐家數唐夫人最是反對唐嫻再入皇室,聽聞這話,唐夫人怒氣填胸,與唐嫻道:“嫁入宮中之後,你給我死死地勾住他!”
那些大臣不把唐嫻當人看,唐夫人不能將他們怎麼樣,只能把賬算在雲停身上。
說完這句,又氣道:“那些大臣不是想讓他擴充後宮、延綿子嗣嗎?你與他成親後,纏死了他,一個妃嬪都不許他擴!哪怕他皇室斷子絕孫,也不能讓他有別的女人!”
唐嫻:“啊?”
這兩個月外面比較亂,她沒怎麼出府,平日裡要麼在府中教導弟妹讀書,要麼接待前來拜訪的白湘湘,外面流傳的難聽的話,還真沒傳到她耳朵裡。
加上在父母身邊,可以暫時不用腦子,唐嫻這會兒顯得有些呆憨。
唐夫人被她這反應氣到,可內心還是不想讓她知道那些惡毒的話,只得將懸在喉嚨裡的惡氣悶了回去。
晚上唐錫元回來,她終於能大肆發洩了。
“說得冠冕堂皇,真這麼忠義崇尚,怎麼不去罵皇帝?怎麼不去殿前以死明志?一個個就是看咱們家好欺負……當初公公在世時就差逼著太子在地上爬了,他們怎麼不吭聲?一群欺軟怕硬的東西!”
“就不死,就要嫁!就要禍害他們雲氏!”
“他們雲氏兄妹不是都喜歡咱閨女嗎?明日就讓侍衛去宮裡把公主接過來住!誰再敢說這種話,就讓公主去學學,回頭講給皇帝聽……”
“你趕緊升官,等你成了公公那樣的大奸臣,看誰還敢對咱們女兒說這種話……”
唐夫人越說越氣,已經失了分寸。
“是,夫人放心,為夫一定努力……”唐錫元只能順著她安撫。
唐夫人說的大多是氣話,但唐錫元沒有輕視,隔日散朝後就私下求見雲停,哀切道:“臣這一女自幼嬌寵,性情驕縱,說是雙十年紀,實則十五歲就離了家,與世隔絕多年,不懂人情世故……實在難擔皇后重任。還請陛下另尋芳枝,放臣女一條生路吧!”
宵旰憂勤忙著國事、安分等候成親的雲停眉頭一跳,蹙眉眯眼,“你甚麼意思?”
唐錫元不直說,只反覆哀求,求他放唐嫻一條生路。
雲停召回了煙霞,得知緣由後,怒火一點不比唐夫人輕,轉頭就在朝會上問有多少人反對,真心反對的人當庭撞死,死夠二十人,他就收回成命。
站出來的不少,以死進諫的一個也沒有。
“朕廣開言路,給你們臉了是不是?”
論譏諷人的功力,雲停傲視群雄。
“平日裡沒少見你們這群糟老頭子納二八少女為妾,朕不過立個寡婦做皇后,就要逼死別人?怎麼不見你們自己去死?寬以待己,嚴以律人?”
他睥睨下方跪著的群臣,“要麼撕下那層冠冕堂皇的皮,多做些利國利民的實事,要麼脫了這身官袍,滾出朕視野之內,聽懂了沒有?”
群臣齊聲請罪。
惡言漸歇。
十一月下旬,暖日高懸,不管背後大臣與百姓作何感想,表面上,所有人都是喜笑顏開的。
滿城歡慶,在百官的見證下,唐嫻重回後位。
一回生兩回熟,唐嫻有過經驗,回到寢殿之後,知道後面沒她的事了,立刻就去洗漱了。
出來一看,雲嫋正坐在龍榻上剝龍眼。
“嫂嫂!”她蹦下來撲到唐嫻腿上,道,“哥哥說以後可以叫嫂嫂了。”
唐嫻被嚇一跳。
昨日煙霞埋怨她,“當初就該在回皇陵前把他睡了,睡了就跑,比這規規矩矩的洞房刺激多了……哎,不管怎麼說,成親多年,你終於不用守活寡了,恭喜恭喜……”
託煙霞的福,沐浴的時候,唐嫻光想著今晚要洞房了,緊張得手腳直哆嗦,沐浴都不好意思了,完全不記得雲嫋這個粘人精。
“嗯……”唐嫻僅著一層單薄的寢衣,攏了攏衣襟,牽著她坐回去。
天已轉寒,殿中燒著地龍,又因她目力不佳,特意多燃點了喜燭,溫暖又喜慶。
靜謐中,雲嫋喋喋不休的聲音清楚地傳遍殿內每個角落。
“哥哥說成親後你就能一直陪著我了,正好天冷了,我可以給你暖被窩,我身上可熱啦……”
雲嫋剛坐上去,就踢了鞋子想往鋪著龍鳳綢褥的榻上去。
殿中服侍的嬤嬤面色大變,慌手慌腳地與宮女一起上去,把她拖了回來。
“幹甚麼呀?我困了,要睡覺!”雲嫋鼓著臉生氣。
嬤嬤哭笑不得,“公主,你可不能與娘娘一起睡……”
雲嫋道:“為甚麼呀?以前都是我和毛毛一起睡的,她都是我嫂嫂了,為甚麼不能一起睡了?”
嬤嬤瞧瞧唐嫻,咳了咳,道:“成親後,只有夫妻倆才能一起睡……”
“我不要!”雲嫋不答應,掙開嬤嬤撲到唐嫻懷中,大聲道,“毛毛,你和我睡,別和哥哥睡!他那麼大塊頭,會壓著你的!”
唐嫻的臉“蹭”的一下,變成喜帳的顏色了。
寢殿內伺候的嬤嬤宮女,也被這懵懂無知的話說得紛紛紅了耳根,一個個低著頭,沒了聲音。
“哥哥力氣大,會壓疼你的,你別和他睡一塊……”
清脆的童聲在殿中悠悠迴響,敲擊著唐嫻的耳膜與心尖,她羞恥心爆發,摟著雲嫋的肩膀捂住了她的嘴巴,強行讓她閉了嘴。
雲嫋只剩一雙眼睛來回的轉,“唔唔”問唐嫻為甚麼要捂住她的嘴巴。
唐嫻今日對童言無忌有了新的認知,怕她再說出甚麼讓人難堪的話,低著頭讓嬤嬤和宮女都去了外面。
待殿內沒了外人,她鬆了雲嫋的嘴,用力將人抱到膝上摟住。
“別說啦……”怕雲嫋再問為甚麼,唐嫻把問題推到雲停身上,羞恥道,“待會兒問你哥哥,他說可以就可以。”
雲嫋點著腦袋答應,又說:“哥哥說爹孃和外祖母想我了,讓我和二哥年後回去一趟,毛毛你和我一起回去嗎?”
原本西南王夫婦要入京的,剛出封地,就齊齊因水土不服病倒,無奈又回去了。
百里老夫人年紀大了,不便顛簸趕路,也來不了。
是以,唐嫻還未見過這一家子。
去西南……她是能去,不過雲停肯定走不開。
拋下雲停,她與雲岸雲嫋同去?
還沒聽說有哪個皇后做出過這種事情呢。
但依照雲停的性子,也不是沒可能。他就不是古板守舊的人。
唐嫻道:“待會兒我與你哥商量商量……”
雲嫋非常不滿意,“怎麼一成親,你就甚麼都要問哥哥了?和誰睡要問他,去我家也要問他,早知道就不要你倆成親了!”
唐嫻:“……當心你哥聽見打你……”
話音落,落地金屏扇後傳來腳步聲,修長的人影映在上面,逐漸清晰,逐漸靠近。
唐嫻的心噗通噗通直跳。
皇陵事件後自此兩個多月的時間裡,她只見過雲停一面,是在唐夫人眼皮子底下見的,對視都不敢,別提親親抱抱了。
今日大典上倒是見了,雲停共換了五身衣裳。
唐嫻印象最深刻的是那黑底紅紋蟒袍的那一身,玉面金冠,比書裡說的潘安還要俊朗,英氣逼人。
可惜很快就換掉了。
眼瞧著人影越過金屏,唐嫻緊張地低眼,兩手抱緊了雲嫋。
“誰讓你來這兒的?”雲停的聲音傳入耳。
“我自己想來的,我……”
雲嫋沒說完,黑底紅紋的衣襬就映入了唐嫻眼中,同一時刻,雲嫋被從她懷中拎起。
“我不要和毛毛分開!別拉我……討厭你!”
“討厭也得給我出去。”
他強行來抱雲嫋,雲嫋蹬腿掙扎,而唐嫻因他靠近緊張過頭,兩手環著雲嫋的身子扣得更緊。
倏地,溫熱的手掌抓住她的手。
兩個月沒有過觸碰,唐嫻覺得生疏,心頭一跳,猛地撒了手。
“幹甚麼?怕我?還是嫌棄我?”
唐嫻窘迫地抬眼,看見紅燭映襯著的英俊面龐,面上一臊,低下了頭,接著又瞧見了雲停穿著的是她今日最中意的那身行頭。
雲停質問她的時候,動作沒停,拎著雲嫋衝外面道:“來人。”
嬤嬤宮女匆匆入內。
“把她帶回去看好,不準再亂跑了。”
“我不走……”雲嫋蹬著腿,又喊又叫,被嬤嬤狠心抱走,聲音漸漸遠離。
唐嫻沒東西抱了,兩手擱在膝上交握著,心跳急促,快從胸口跳出來了。
現在殿內可就剩他倆了,新婚夫妻,洞房花燭……
床榻一重,雲停在她身邊坐了下來,又來拉她的手。
他摸著唐嫻的手揉來捏去,卻始終沒有下一步動作。
唐嫻提著一口氣等了會兒,吞了吞口水,羞聲說道:“你沒有洗漱,我不要你碰。”
她把手抽了回來。
剛脫手,又被雲停拽了回去。
雲停道:“我怎麼沒洗了?你看我了嗎?”
沒看,唐嫻不好意思看他。她紅著耳尖道:“你還穿著髒衣……”
“洗漱完特意換上的。”雲停哼笑一聲,道,“當我沒看見呢,你就喜歡我這麼穿是不是?眼珠子黏在我身上,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唐嫻羞於承認,再次抽回手。
雲停想去抓她,見她蹬掉鞋子,往榻上縮去,抓的動作停住。
頓了下,他站起來走到殿內,將紅豔豔的燭燈挨個熄滅。
燈一少,唐嫻就看不清了。
但她一想接下來的事情,紅著臉想吹滅了也好。
殿內一點點暗下,唐嫻的視線開始模糊,隱約看見雲停走來的影子時,她問:“怎麼不全滅了?”
“誰家洞房喜燭全滅的?至少要留兩臺。”
聽見第一個字的時候,唐嫻感知到雲停人在榻邊。聽見最後一個字時,她兩腿被抓住往下拖去,頃刻從坐改為平躺。
她驚呼一聲,兩肘撐著床榻想要坐起,朦朧看見壓下來的身軀,慌忙躺了回去。
唐嫻閉眼,腳後跟抵著床榻,緊張地縮起了雙肩。
“我忍你很久了!”雲停惱怒的聲音響在她正上方。
他沒將身軀沉下來,是虛壓在唐嫻身上的,氣息纏繞在她周身。
唐嫻真是又緊張又迷惑,想問他氣甚麼,可喘息太急,實在發不出聲音。她兩手蜷縮著抬起,像是想推開,又像是想撫摸著搭在雲停肩上。
剛碰上,就被抓著手腕用力壓回了榻上。
“我忍你很久了!”雲停粗喘著再次說道。
唐嫻看不見他的神情,渾身緊繃,忍著蜷縮起的衝動,結巴問:“忍、忍我甚麼……”
“你還真敢問,不想想你都做了些甚麼?”
瞧見唐嫻紅潤的面頰上露出迷茫的神色,雲停火氣更盛,“你的事情,煙霞、白湘湘、你弟弟妹妹全都知道,你們互幫互助,只瞞著我一人?”
“還有,趁我不在,拐帶嫋嫋、明鯉、林別述……你還帶著林別述那廢物?但凡你帶的是莊廉,我都沒那麼生氣!”
“回皇陵假死是吧?若不是僑貴妃作怪,你要跑到天涯海角去是吧?與我一刀兩斷,讓我再也找不到是不是?”
唐嫻懵了下,“這都是近半年前的事情了……”
“你想說近期的?你是指為了你爹不要性命的事?”
隨著雲停的聲音,唐嫻的脖頸上有一隻大手撫摸上來,她心慌地想伸手護住,可兩手被按住沒能動彈得了。
粗糙的指腹撫摸著她的脖頸。
那處曾有一道細小傷口,已經痊癒。
“那時候不怕疼了是吧?”
唐嫻遲遲反應過來,雲停是要與自己清舊賬,她不可置通道:“這都多久了?再說了,你當時不是不生氣的嗎?”
雲停冷笑,“生氣?我一個外人,那時候我有資格生氣嗎?”
“現在不同了。”兩人已成親,是一家人了。
雲停兇狠道:“我忍了幾個月,等的就是今日。莊詩意,莊毛毛,雙兒,唐嫻,泱泱……你還編出這麼多假名字來騙我?”
他記仇記上好幾個月就算了,本身就是個錙銖必較的人,唐嫻能理解。
但說這些假名字是唐嫻編的,她是不承認的。
“別的不說,前面那兩個名字哪裡來的,你再想想?”
“都這時候了,你還狡辯?”雲停語調一沉,聲若寒冰,“你完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