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第九十九章 (十一)
第九十九章
陽春三月, 柳垂金絲。
暖閣中央置著一扇黃花梨剔紅嵌寶八屏風,屏風頂端飾有祥雲紋,周邊為金漆彩繪。
自從那事後, 沈菀和周姨娘重新換了院落, 如今住著的是玲瓏院,離沈老爺的正房不過一牆之隔,當屬府上最好的院落。
屋內陳設都由沈老爺一手操辦,金石為牆,白玉為窗, 處處透著錦繡華麗。
廊下垂手侍立的婢女眾多,人人穿金戴銀, 遍身綾羅綢緞。
往日周姨娘的住處最是無人問津, 如今卻成了沈府的香餑餑。
周姨娘每日迎來送往,有時連午歇也顧不上。
又一次送走前來做客的姨娘,周姨娘扶著眉心, 身心俱疲倚靠在青緞迎枕上。
另有兩個婢女跪在榻前的腳凳上, 手中握著美人錘,輕輕敲打周姨娘的腿。
簾櫳響處,沈菀一手執扇,擋住從廊簷灑落的金黃光暈, 款步提裙, 輕手輕腳邁步入屋。
迎面一股香氣撲來, 是沈菀偏愛的桂花香。
尚未站定, 忽聽屏風後傳來周姨娘懶懶的一聲。
“這事別同菀兒說, 那孩子最是厭煩這些彎彎繞繞,若是知曉……”
餘音未落,周姨娘先一步看見了沈菀的身影, 她好笑改口。
“怎麼這會子過來了?”
春衫輕薄,沈菀一身石榴紅團花紋錦裙,雲堆翠髻,鬢間綴著珠翠。
周姨娘上前挽住沈菀的手,輕聲細語,“只穿這麼一點,也不怕著涼。”
一面說,一面握住沈菀腰間繫著的玉佩,捏在手心來回翻看。
“昨兒我就說這玉佩襯你,今兒一看,果真如此。”
沈菀反手握住周姨娘的手腕:“姨娘別打岔,剛剛不是說有事瞞著我?”
周姨娘和婢女交換了一個眼神,訕訕道。
“不是甚麼要緊的事,你不是說想吃胭脂鵝脯嗎?我這就讓人給你送過來。”
沈菀眼疾手快拽住周姨娘:“姨娘不說,那我便去找……”
周姨娘無奈握住沈菀的雙唇,無聲嘆氣。
“也不是甚麼正經事,不過是求著我在老爺面前說一兩句好話罷了。你也知道,她們在這府裡的處境算不上好。”
“前有夫人虎視眈眈,老爺又是喜新厭舊的性子。她們來找我,不過也是想多一條出路罷了。”
沈菀背對著周姨娘,冷哼一聲。
周姨娘笑著轉過沈菀的身子,抬手在她鼻翼上颳了一刮,哭笑不得。
“你如今性子大,我越發說不得了。”
沈菀不悅蹙眉:“前兒那事才過去多久,姨娘難不成就忘了嗎?她們就是仗著姨娘性子軟,才頻頻上門。”
先前也有姨娘美妾求到周姨娘這邊,周姨娘心軟,為那人說了好話,結果那人忘恩負義,得寵後在沈老爺跟前添油加醋說周姨娘的壞話。
甚至還有人誣陷周姨娘從中作梗,攔著她們不讓同沈老爺見面。
為這些雞零狗碎的小事,沈菀著實氣得不輕,勒令不許讓那起小人進門,沒想到今日還是讓那些人鑽了空子。
周姨娘強撐著挽起嘴角:“我自然沒忘,只是人家都親自上門了,我怎麼能避而不見,未免也太失禮了。”
沈菀撇撇嘴,抱著周姨娘的臂膀道:“下回她們過來,姨娘稱病就是了,再不濟,我幫姨娘擋著。”
周姨娘伸手在沈菀後背上拍了一拍,滿臉堆著笑意。
“胡說八道,這種事哪有你一個小孩子摻合的道理?”
她撫著沈菀的鬢髮,聲音放柔了些許。
“老爺找你,可是又為著陸小公子的事?”
當初沈菀拒絕和陸硯清一道回京,沈老爺知道後,後悔不疊,疊聲道沈菀不知天高地厚。
怕沈菀得罪陸硯清,又忙不疊讓人給陸硯清送禮。
可惜他那十來箱的土儀連陸府的門都沒進去。
倒是沈菀好好在家,還收到了陸硯清送來的禮物。
自那之後沈老爺對沈菀刮目相看,恨不得拿她當座上賓供著。
沈菀從攢盒中撿起一塊芙蓉餅,慢慢放在嘴裡咬著。
周姨娘捧著絲帕,親為她接去碎渣。
沈菀含糊不清,垂眸掩去眼底的心虛:“除了這事,父親只怕也不會找我。”
今早她剛收到陸硯清的書信,還未到晌午,沈老爺那邊就得了信,急不可待將她招了過去,拐彎抹角問起書信的事。
周姨娘不懂外頭的事,斟酌著開口。
“陸小公子身份非同一般,想來老爺也是怕你開罪了人,最後落了不是。”
沈菀冷哼一聲:“父親可不見得這般好心。”
周姨娘笑睨沈菀兩眼:“怎麼越大越肆無忌憚了,這種話也是你能說的?”
沈菀反唇相譏:“怎麼說不得,他哪裡是關心我,不過是想讓我在陸硯清跟前替他美言兩句罷了。”
她垂下眉眼,淺色眼眸流露出少許的落寞。
“當初我沒去京城,也是為著防父親。”
她可不想被沈老爺利用。
沈菀氣鼓鼓。
周姨娘忍俊不禁:“原來是為著這個,我還以為你是捨不得我呢,平白歡喜一場。”
沈菀眉眼彎彎:“自然也有姨娘的緣故,京城再好,若是沒有姨娘,於我而言也沒甚麼樂子。”
周姨娘凝視著沈菀的眼睛,失笑:“……真的?”
沈菀扭過身子,語焉不詳。
“自然是真的,我總不能撇下姨娘,孤身往京城跑。”
周姨娘試探:“若是我隨你一道入京呢?”
沈菀一怔,錯愕:“……甚麼?”
周姨娘貼著沈菀的額頭,笑盈盈道。
“家裡下月有上京進鮮的船,夫人想讓你我跟著一起,先前那幾位姨娘過來,也是為著這事。”
沈菀瞪大眼睛,不可思議。
“這事我怎麼沒聽父親說起?”
周姨娘搖搖頭:“這我便不知道了,我也是從夫人那邊聽來的,想來應當是八九不離十。”
沈菀猛地站起身,在屋裡來回踱步。
周姨娘疑惑不解:“你這是怎麼了,猢猻上身了,一刻也坐不住?”
沈菀坐立難安。
這三年她和陸硯清從未見過面,那書信更是她……
滿腹愁思落在手心攥緊的錦裙,沈菀慌不擇路丟下一句“我先回房了”,步履匆匆往回趕。
周姨娘滿臉莫名其妙,扶門目送沈菀遠去,深怕她出事,又命青蘿好生跟著。
沈菀屋內的擺設和周姨娘不相上下,處處點綴新奇。
早先收到的書信又被沈菀翻了出來,說是書信,其實也是沈菀讓人偽造的,並非陸硯清親筆所寫。
青蘿亦步亦趨跟在沈菀身後,她是沈菀的貼身婢女,自然知曉內情。
細細掩了門窗,青蘿躡手躡腳踱步至青蘿身旁,半跪在炕沿。
她一臉的憂心忡忡:“姑娘,這可如何是好?萬一陸小公子知道……”
沈菀挺直腰桿,一把捂住青蘿的嘴。
青蘿甕聲甕氣,掰開沈菀雙手,她重重撥出一口氣。
“姑娘攔著我也是掩耳盜鈴,無濟於事。”
陸硯清離開後,沈菀和周姨娘確實過過一段好日子。
可惜好景不長。
見陸家無提拔自己之意,沈老爺漸漸露出真面目,連周姨娘生病也懶得請郎中。
沈菀無奈之下,只能劍走偏鋒,出此下策。
她買通驛站的小吏,佯裝自己收到陸硯清從京城送來的書信,當夜沈老爺立刻為周姨娘請來郎中,還在榻前噓寒問暖。
有一便有二,從那之後,沈菀時不時往驛站跑上一遭。
也虧得京城和閩州路途遙遠,三年來她竟從未露餡。還狐假虎威,藉著陸硯清的名頭換來她和周姨娘如今的安穩日子。
薄薄的書信在沈菀手中多出幾道褶皺,沈菀抿唇,滿臉惆悵望著窗外搖曳的樹影。
一主一僕臉上都掛著愁苦的表情,青蘿忍不住,溫聲寬慰。
“其實去了京城,也不一定能見上陸小公子的。”
她湊到沈菀身旁,“往大了說,姑娘也沒借著陸小公子的名字在外胡作非為,想來他也能理解的。”
青蘿實在沒轍,搬出最後的救命稻草。
“再不濟,姑娘還是陸小公子的救命恩人呢,他總不會小氣至此。”
沈菀膽子不大,平生做過最大膽的事便是偷偷將陸硯清帶回家,還有偽造陸硯清的書信。
她一手扶著眉心,眉間的愁苦並未因青蘿的話有過半分的緩和。
青蘿再接再厲:“姨娘不是說這訊息是從夫人那聽來的嗎,夫人的話也不一定是真的。這一大家子若是都跟著一道上京,可不是小事。”
沈菀抿唇不語,暗自祈禱沈老爺打消上京的念頭。
無奈天不遂人願。
半個月後,沈家一大家子浩浩蕩蕩帶著奴僕婆子往京城而去。
一路風塵僕僕,舟車勞頓。
臨到京城那日,沈菀臉上半點雀躍之色也無,只有滿心的忐忑和不安。
長街車馬簇簇,人頭攢動。
貨郎身上挑著擔子,穿梭在大街小巷中。
周姨娘悄悄抬起車簾往外望,招呼沈菀過來。
她揉著沈菀的臉,忍俊不禁。
“是不是這些天趕路累著了,我瞧你一直鬱鬱寡歡的,都提不起甚麼興致。”
沈菀靠在周姨娘肩上,含糊其辭:“是有點累。”
周姨娘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她笑著拍拍沈菀的肩膀,眼中綴滿笑意。
“老爺已經找好客棧了,這兩日你好生在屋裡歇息,京城不比閩州,可不許亂跑,得罪了貴人可不是小事。”
周姨娘挽著沈菀的手,語重心長的。
沈菀單手捂耳:“這話姨娘都說了多少遍了,也不怕我耳朵起繭子。”
周姨娘笑著拍開沈菀的手:“我這還不是為了你,皇城腳下貴人云集,可不是我們這樣的小家小戶得罪得起的。”
沈菀心中打鼓,惴惴不安,臉上卻不顯山不露水。
她拽著周姨娘的衣袂,怯生生道。
“那我哪都不去,只陪著姨娘一人,可好?”
周姨娘疊聲點頭:“那我求之不得。”
她捏了捏沈菀的臉,無奈嘆口氣。
“只是你父親未必應允。”
沈菀眉間皺起:“同他有何干系,難不成我想陪著姨娘,這也有錯?”
“自然是沒錯的,只是他……”
餘音未落,忽聽馬車外傳來管事畢恭畢敬的聲音。
管事點頭哈腰立在馬車旁,袖著雙手道。
“四姑娘,老爺有請。”
沈菀和周姨娘對視一眼。
周姨娘揉著沈菀的手,又替她理了理衣襟,溫聲細語:“去罷,別讓你父親久等。”
沈菀欲言又止。
管事似是看出沈菀的遲疑,笑著道。
“姑娘不必擔心,姨娘這邊有老奴照看,絕不會讓姨娘守半點委屈。”
沈菀笑笑:“管事說的甚麼話,有你在,我自是不用擔心的。不過是想著舟車疲憊,怕失禮,得換身衣裳再去見父親。”
管事連連點頭,他如今不敢忤逆沈菀,自是沈菀說甚麼便是甚麼。
待沈菀前去見沈老爺,已經是半個時辰後的事了。
家裡的行囊暫時卸在客棧。
沈老爺站在後院廊下,他手上捧著禮冊。
遙遙瞧見沈菀的身影,沈老爺慌不擇路上前,言語難掩熱絡。
“菀兒可算是來了,快幫父親瞧瞧,這些可是陸小公子中意的?”
禮冊上的禮物多是沈老爺精挑細選過的,或是南洋送來的粉珍珠,或是西疆的琥珀珠翠。
樣樣都非凡品,等閒之輩輕易見不著。
沈老爺負手在身後,讚不絕口。
“這些都是我讓人從各處搜尋來的,想來應當能入得了陸小公子的眼。菀兒,你平日同陸小公子交好,你覺得如何?”
滿院琳琅滿目,熠熠生輝。
沈菀心口難安,強撐著挽起一點笑顏:“父親挑的,自然是好的。只是……”
沈老爺眸光一凜,警惕道:“只是甚麼?”
沈菀目光猶疑,轉而望向廊下搖曳的竹影,斟酌著開口。
“只是我們才剛到京城,若是貿貿然上門送禮,恐怕不妥,還是得從長計議才是。”
沈老爺聞言,哈哈大笑,掌心在腦門上拍了一拍。
沈菀不明所以:“父親笑甚麼?”
沈老爺一臉的高深莫測:“陸家並非尋常人家,多少雙眼睛都盯著,自然不能這會上門。”
沈菀一頭霧水:“那父親是想悄悄送去?”
沈老爺剜了她一眼,雙手垂在袖中。
“這事我自有主意,你就不必費心了。陸小公子時常同你通訊,他應當知曉你入京一事。”
沈菀目光閃躲,低頭垂眸。
“我、我還未同他說起。”
沈老爺瞪大眼睛,恨鐵不成鋼。
“這麼大的事,你竟提也不提?”
沈菀抬起眼皮,搬出一早備下的腹稿。
“陸家是清流人家,想來是不喜旁人巴結的。若是誤會我們是有事相求才上京的,豈不壞了父親的名聲?”
沈老爺低聲嘟噥:“你說的倒也在理。罷了,終歸是在京城,早晚都會見面的。”
他心滿意足望著地上攤開的箱籠,言笑晏晏。
沈老爺撫著斑白的長鬚,滿臉攢著笑,揮袖催促沈菀離開。
“坐了這麼多天的車,想來你也累了,先回去罷。”
沈菀福身退下,心中的緊張卻始終在胸腔晃盪,差點一個趔趄往前摔去。
身後的沈老爺哪裡留意到這些細枝末節,倒是站在沈菀身邊的青蘿眼疾手快,忙不疊伸手攙扶住人。
她眼中掠過幾分擔憂,青蘿囁嚅著雙唇:“姑娘,沒事罷?”
沈菀搖搖頭,默然不語。
她垂著眼眸盯著腳尖,一顆心七上八下,半點也無臉上的沉著冷靜。
青蘿為她分憂:“姑娘其實也不必憂心,大不了再搬回之前的院子而已,算不得甚麼大事。”
沈菀愁眉不展:“盡胡說,若這事被父親知曉,我和姨娘指定在府裡待不下去。”
青蘿張了張唇:“那怎麼辦?老爺遲早會同陸小公子相見,同在天子腳下,萬一哪日在路上碰見……”
餘下的事青蘿不敢細想,只盯著沈菀看。
沈菀攥住青蘿的衣袂,正色。
“所以,我得趕在父親和陸硯清碰面前和他見上一面。只要他別說漏嘴,這事就還有轉圈的餘地。”
青蘿面露踟躕:“可京城這麼大,到哪去尋陸小公子?”
沈菀壓低聲音:“我聽說陸硯清每日都要去國子監唸書,你悄悄去外面打聽打聽,瞧瞧他是何時散學。”
青蘿眉開眼笑:“這個簡單,客棧人來人往,平日也接待不少達官貴人,這種小事掌櫃肯定知曉。”
青蘿拍拍自己的心口,胸有成竹。
“這事交給我便是。”
果然如青蘿所料,沈菀當夜便從掌櫃口中得到確切的時間。
她不敢耽擱,翌日尋了個由頭,帶著青蘿出門。
街上人煙鼎沸,摩肩接踵。
沈菀坐在馬車中,無聲往外張望。
國子監門前佇立著各府的馬車,奴僕烏泱泱站了滿地。
青蘿立在馬車旁,踮腳往前張望,她口中叫苦不疊。
“人這麼多,哪裡能找到陸小公子?”
她湊到沈菀耳邊,“姑娘,要不我去問問陸家的馬車在何處,省得姑娘錯過了。”
沈菀斟酌再三,點頭應允:“也好。”
車簾攥在手中,沈菀等了半日,也不見青蘿回來。
她起身尋人。
人潮如織,來來往往。
眼前人影重重,沈菀只顧著左右張望尋人,一時竟沒注意腳下,猝不及防撞入一人懷裡。
日光無聲淌落在兩人中間,沈菀怔怔揚起一雙淺淡杏眸,滿眼驚慌失措悉數落在陸硯清眼中。
少年眉眼凌厲,漆黑瞳仁映著暗黃的光影,一隻手虛虛攬在沈菀腰間。
只一瞬,陸硯清立刻鬆開人。
沈菀錯愕張口,差點以為自己認錯人:“陸、陸硯清……”
與此同時,身後乍然響起沈老爺驚喜的笑聲。
“陸公子,真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