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第一百章 (十二)
第一百章
將至掌燈時分, 眾鳥歸林。
長街車馬川流不息,人煙鼎沸。
沈菀定定凝視著陸硯清半晌,餘光瞥見穿過人群疾步朝自己走來的青蘿, 忙忙又往後退開半步。
青蘿看清眼前的一幕, 唬了一跳,張瞪著眼睛望向沈菀,她怯怯:“姑娘……”
沈菀按住她雙手,不動聲色將青蘿拉到自己身後。
沈老爺大步流星踱步至陸硯清跟前,朝他拱手行了一禮, 臉上堆著笑意。
他目光在沈菀和陸硯清之間來回打轉,一雙滄桑眼睛幾乎笑得看不見縫。
“陸公子和菀兒果真有緣, 這都能碰上。”
沈菀心口遽緊, 掌心慢慢浮現細密的汗珠,她悄無聲息抬起眼皮,正好對上陸硯清一雙宛若深潭的眼眸。
那雙眉眼一如既往的凌厲, 透著不可忽視的氣勢壓迫。
沈菀不由自主又往後退開。
一道喑啞低沉的嗓音驟然落下:“再往後, 你就該撞上了。”
不輕不重的聲音落下,沈菀身影一僵,琥珀眼眸流露出些許驚恐。
沈老爺視線也跟著落到沈菀身上,低聲訓斥。
“怎麼這麼不懂事, 還不快向陸公子賠罪?”
陸硯清啞聲:“不必了。”
他負手在身後, 一派的從容不迫。
“沈老爺今日找我, 可是有事?”
沈老爺躬著身子, 疊聲笑道:“沒有沒有, 不過是剛剛打眼一瞧,以為自己看錯人,不想竟真的是陸小公子。”
沈老爺恭維的話說到一半, 卻換來陸硯清冷冰冰的一聲。
“既然無事,那我便先走了。”
他話中的疏離冷淡不加掩飾,沈菀心口為之一震,攏在袖中的雙手蜷了又蜷。
三年未見,陸硯清早非當年身負重傷無家可歸的少年。
沈菀垂首低眸,唯恐沈老爺說錯話,忙不疊伸手拽了拽沈老爺的衣袂。
“父親,我們也早點回罷,別耽誤了陸公子的要緊事。”
沈老爺恨鐵不成鋼剜了沈菀兩眼,無視她眼中的勸告,直直迎上前。
“今日實在不巧,改日我在茶樓擺席宴請陸公子,還請陸公子一定賞臉。”
陸硯清往前的腳步倏爾頓住,不急不緩道。
“你們要在京城長住?”
沈老爺滿臉堆笑,連連擺手:“那倒不是,只是菀兒從前不曾上京,想著帶她過來見見世面罷了。”
沈菀一顆心提到嗓子眼,慌不擇路拽住沈老爺。
沈老爺面色一凜,不悅皺眉。
礙於陸硯清在,也不好對沈菀發脾氣。
沈老爺轉而換上一副嘴臉,對著陸硯清點頭哈腰。
“菀兒這孩子被我嬌慣壞了,還望陸公子莫要怪罪。”
陸硯清默然不語。
沈老爺朝沈菀拼命使了好幾個眼色,示意她留住陸硯清。
沈菀垂低眉眼,朝陸硯清福了福身子,恭送他離開。
沈老爺怒不可遏:“你……”
陸硯清頭也不回離開,連半分眼神也沒有分給沈菀。
沈老爺怒而瞪向沈菀,重重哼了一聲,甩袖揚長而去。
青蘿惴惴不安上前,挽著沈菀的手擔憂道。
“姑娘,老爺好像真的生氣了。”
沈菀由著她攙扶。
她今日是藉著買書的由頭出門,自然不能空手而歸。
沈菀無奈睨了青蘿一眼:“不是好像,父親明擺著是在怪我沒有在陸硯清跟前替他說好話。”
青蘿遲疑。
“那怎麼辦?姑娘今日本就是為陸公子來的,如今的不但沒有和陸公子搭上話,反而還惹了老爺生氣。這不就是話本上說的‘賠了夫人又折兵’?”
沈菀眼底難得浮現一點笑意,笑著轉首。
“甚麼話本,偏偏被你學了去,我怎麼不曾瞧見這話?”
青蘿羞赧低頭:“姑娘不是讓我讀書認字嗎?”
話本也是書。
沈菀忍俊不禁:“這話你敢在夫子跟前說嗎,也不怕……”
話音未落,一隻手從暗處伸出,不由分說將沈菀拽入深巷。
青蘿瞪圓眼睛,驚呼聲還未從喉嚨溢位,衛渢手腳麻利捂住青蘿雙唇,壓低聲音。
“陸公子同四姑娘有話要說,還請青蘿姑娘莫要聲張。”
天色漸黑,青石湧成的小路半點光影也沒有。
沈菀嗚咽著從陸硯清手中掙開,胸腔的驚慌在見到陸硯清的那一刻霎時煙消雲散。
她扶著陸硯清廣袖,怒目而視:“陸硯清,你嚇我做甚麼?”
陸硯清唇角勾起一點笑:“多日不見,我還當四姑娘已經忘了我。”
“我……”
沈菀揉著痠疼的手腕,小聲嘟噥,“不是你先同我擺臉色嗎,怎麼還倒打一耙了。”
陸硯清沒聽清沈菀的嘟囔,眉心週期:“甚麼?”
沈菀朝向石牆,背對著陸硯清:“沒甚麼。”
陸硯清揚眉:“你打算就這樣同我說話?”
沈菀巋然不動:“陸公子郎豔獨絕,世無其二,我哪敢正視陸公子?”
陸硯清撫著手中的扳指,笑而不語。
低低的笑聲融落在空中,順著風聲落到沈菀耳邊。
沈菀無端生出一點顫慄,不明所以轉身:“你笑甚麼?”
陸硯清抬高眉眼,直言不諱。
“不敢正視我,卻敢偽造我的書信。”
一句話,如在湖中掀起狂風巨浪。
沈菀瞳孔驟緊,難以置信:“你怎麼知道?”
冰冷的扳指在沈菀頭上不輕不重敲落兩下,陸硯清冷嗤一聲。
這三年若不是他幫著沈菀圓謊,沈菀早就被沈老爺戳穿,哪有如今的太平日子。
沈菀驚詫:“你、你早就知道了?”
狐假虎威,還被陸硯清抓了個正著,沈菀羞愧難當,恨不得立刻找個地洞鑽進去。
陸硯清嗤笑一聲:“你父親雖算不上聰明,可也不是蠢物。僅憑几封書信,你以為他就會信你?”
沈菀一時語塞,咬著下唇道。
“我……我也是實在沒法子了。”
當時周姨娘病得厲害,沈菀深怕舊事重演,無奈之下,只能搬出陸硯清做救兵。
她舉起一隻手起誓:“我也就借你的名騙過父親,沒做別的壞事。”
陸硯清挑了挑眉,明知故問:“……是嗎?”
沈菀撇撇嘴,賭氣道:“你若是不信,自己去查便知道了,再說……”
她揚起頭,猝不及防和陸硯清拉近了距離,兩人之間只剩下半寸之距,幾近是臉貼著臉。
溫熱氣息在兩人之間蔓延。
沈菀驀地紅了臉,急不可待往下退開,心亂如麻。
陸硯清故意:“再說甚麼?”
沈菀按著掌心,說話含糊。
“再說,你不是也知道嗎?你若是不樂意,大可找我父親說去。”
陸硯清笑笑:“是你狐假虎威在先,如今倒成了我的錯了?”
沈菀扭過身子,不情不願從喉嚨擠出一句。
“那你想如何?”
夜風習習,一輪明月緩慢爬上屋簷,皎潔月光灑落在沈菀和陸硯清腳邊。
沈菀聽見陸硯清淡淡的一聲。
“我今日的功課還沒做,你替我做了罷。”
……
將沈菀送回客棧,已經是半個時辰後的事了。
衛渢恭敬立在陸硯清身後,不解望著消失在客棧門前的主僕兩人。
他的目光從沈菀移到陸硯清身上,滿腹疑慮。
“公子想見四姑娘,直說便是,何必大費周章?”
若不是陸硯清在沈老爺的生意上動了手腳,沈老爺也不會急哄哄帶著一家子上京。
陸硯清面無表情收回目光,嗓音透著涼薄。
“我何時說過想見她了?”
落在衛渢臉上的視線冷冽森寒,一股寒意沿著脊背往上攀巖。
衛渢身影抖了一抖,再不敢多言。
沈菀剛進客棧,立刻被周姨娘拉了過去。
周姨娘左右張望,小心翼翼掩上房門,一副做賊心虛的模樣。
沈菀好笑抬眸,困惑不解。
“姨娘這是怎麼了,難不成是我做錯甚麼事了?”
周姨娘拍了拍沈菀的手背:“胡說甚麼,你回來的時候沒碰見老爺罷?”
沈菀遲疑片刻,實話實說:“我、我在街上碰上了。”
周姨娘瞪圓雙眼。
沈菀更為不解:“姨娘這麼詫異做甚麼,碰上就碰上了,又不是甚麼洪水猛獸。”
周姨娘急切握住沈菀雙唇,忐忑不安:“你知道甚麼。老爺在京城的生意出了岔子,一回來就在客棧發了好大一通火,如今上上下下都提心吊膽,深怕觸了他的黴頭。”
沈菀一驚:“甚麼?”
周姨娘嘆口氣:“這幾天你莫要在老爺跟前走動,省得他將火洩在你身上。”
沈菀反手握住周姨娘:“我都聽姨娘的。”
她踟躕道,“若真是生意的事,我們應當一時半會回不去閩州。”
周姨娘點頭:“我正要同你說這事呢。這麼一大家子住客棧總不像話,夫人剛剛找我過去,說想在京城物色一處府邸,讓我明日陪著一道瞧瞧。”
周姨娘唇角挽起一點笑。
“我還沒來過京城呢,難得有這個名頭,正好長長見識。”
沈菀眉眼彎如弓月:“那姨娘可要好好瞧瞧,待父親忙完他的事,我們也該回閩州了。”
沈菀沒想到,此後餘生,她都沒再回過閩州半步。
沈老爺在京城的生意越做越大,也不再急著回去,甚至還將一家老小都帶來京城。
午後的日光暖和,悄無聲息籠罩在沈菀肩上。
漆木案前是陸硯清的功課。
連著兩年,陸硯清的功課都是沈菀代勞,好些地方不懂,她還要請教陸硯清。
為了能光明正大出門,沈菀每每都將見面的地方定在戲樓,對外只說是自己喜歡看戲。
樓下咿咿呀呀傳來戲班子敲鑼打鼓的聲音,沈菀伏在案上昏昏欲睡,手背上還沾染著一點墨水。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沈菀猛地從夢中驚醒,她一手揉著眼睛,倏爾瞥見身旁不知何時睡去的陸硯清,沈菀身影一僵。
兩人同坐在書案一側,相距連半臂也沒有。
沈菀放輕氣息,一隻手杳無聲息往旁挪動,不動聲色貼上陸硯清的手背。
只一瞬,沈菀立刻鬆開。
眼皮戒備抬起,目光所及,卻只有陸硯清伏在案上頎長的輪廓。
沈菀鬆口氣。
許是暖黃的日光作祟,由或是剛剛沒有被抓包。
沈菀又一次伸出手,再次貼上陸硯清的手背。
陸硯清手指修長,沈菀低頭,和陸硯清比劃著指節的長短。
骨節分明的指骨在不經意間相撞在一處。
稍稍往前移,又嚴絲合縫重疊在一起。
陸硯清忽的動了一動。
沈菀心口一凜,當即收回手,老實巴交伏在書案上,半張臉掩在環著的雙臂間。
氣息亂了一瞬,一顆心幾乎從胸腔呼之欲出。
她聽見陸硯清起身的動靜,餘光眼角是陸硯清坐直的身影。
而後,一隻手坦然握住了沈菀。
十指交握。
陸硯清嗓音含著笑意,如冬日暖陽落在沈菀耳旁。
“……躲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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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妻火葬場/強取豪奪】
沈荔一直以為謝玖喜歡自己。
他教她四書五經,教她琴棋書畫。
旁人都道沈荔一個鄉野丫頭走了大運,竟然能得謝玖先生的青睞。
沈荔也是這樣想的。
他不嫌棄她的粗鄙笨拙,也不嫌棄她身份卑微。
後來沈荔才知道。
他對她好,只是因為她那張和公主有九分相像的臉。
他想要她替公主和親。
第一次見到小公主的時候,沈荔才知何為明珠寶玉。
小公主明眸善眛,天真又懵懂。
“謝哥哥,她願意為我和親嗎?她可真是好人。”
好人、好人。
無人知曉沈荔是如何拼死從和親的隊伍中逃出,又是如何被謝玖殘忍抓住。
天寒地凍。
沈荔倒在血泊中,看著謝玖一步步朝自己走近,黑眸凌厲陰森。
他一箭射穿沈荔雙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