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九十一章 (三)
第九十一章
血珠子緩慢滲出, 觸目驚心。
沈菀目瞪口呆,身影僵硬,幾乎說不出話。
纖長眼睫顫若羽翼, 沈菀緩慢垂首。
抵在自己脖頸的珠釵又往裡深了幾許。
陸硯清森冷陰寒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這是哪?”
“醫醫醫……醫館。”
沈菀瞠目結舌, 嚇得結巴。
她支支吾吾解釋:“你在巷子暈倒了,是我和徐郎中一道把你搬回來的。”
沈菀顫抖著聲線。
“我們、我們先前見過一面,你還讓我救、救你。”
雖然那會沈菀視若無睹,還被陸硯清嚇得一溜煙跑得無影無蹤。
抵在沈菀脖頸的珠釵始終不曾放下,沈菀慌亂解釋。
“我說的都是真的, 你那會還……”
“我知道。”
陸硯清沙啞著嗓子。
手一鬆,珠釵“噹啷”一聲摔落在地。
陸硯清那雙如墨眼眸深邃幽暗, 他靜靜凝望沈菀許久, 薄唇輕啟。
“你當時不是跑開了嗎?”
沈菀訕訕牽起唇角:“我那時以為你……你是鬼。”
聲音越來越輕,宛若蚊音。
陸硯清依舊望著沈菀。
沈菀揚起頭,試圖為自己辯解:“且你那會血淋淋的, 我又忙著為我姨娘抓藥。”
正說著話, 徐郎中從屏風後轉出。
一路走,一路翻看匣子中的金創藥。
餘光瞥見陸硯清醒了,徐郎中眼前一亮,面露喜色:“你醒了。”
她只當陸硯清是個不諳世事的孩子, 並未多想。
“你受了重傷, 還好四姑娘及時發現, 不然這大冷天在街上孤零零躺上一宿, 定是連命也保不住。”
她讓沈菀幫忙按住陸硯清的手, 輕聲,“這藥抹上會有點疼,你忍著些。”
陸硯清不鹹不淡應了一聲:“嗯。”
沈菀目光落在陸硯清掌中那道猙獰可怖的傷痕上, 心中湧起無盡的害怕。
她甚少見到如此血腥的一幕。
灰褐色的藥粉灑落而下,陸硯清左手捏拳,手背上青筋暴起。
青紫色的血管緊繃,陸硯清眉心皺起,一聲不吭。
沈菀怯生生抬起眼眸。
雙唇張了又張,最後還是將到嘴的關心嚥下。
她可還忘不了剛剛抵在自己頸間的珠釵。
醫館落針可聞,杳無聲息。
徐郎中面色凝重,待她處理好陸硯清的傷口,已經是半個時辰後的事。
徐郎中站直身子,緩緩撥出一口氣。
“紗布不大夠,我去趟後院,勞煩四姑娘在這陪他一會。切記,他的傷口不可碰水。”
沈菀木訥:“……好。”
徐郎中一走,醫館剎那隻剩下沈菀和陸硯清兩人。
沈菀尷尬將臉扭向窗外,她本就不善言辭,此時更是如坐針氈,坐立難安。
雙手緊緊攥著腰間繫著的絲絛,沈菀垂首斂眸,視線無處安放。
萬籟俱寂,窗下不時傳來颯颯風聲。
槅扇木窗在風中搖搖欲墜,發出嘎吱嘎吱的動靜。
一片寂靜中,身後忽的傳來陸硯清低低的一聲。
“今日的事……多謝。”
沈菀猛地回首,不可置信望向陸硯清。
陸硯清淡淡瞥過雙眸。
“我適才以為你同那些人是一夥的。”
沈菀迫不及待追問:“是害你受傷的人嗎?”
“嗯。”
“那些人你可認得?你傷得這麼重,你家裡人知道嗎?”
陸硯清緘默不語。
沈菀面露窘迫,自然而然以為陸硯清的家人都在追殺中遇難了。
若自己剛死裡逃生,定也如陸硯清這般驚弓之鳥。
沈菀默默原諒了陸硯清剛才對自己的無禮。
她低眸,臉上流露出些許同情憐憫。
“那你往後怎麼辦?你可還記得那些人長甚麼樣,要不明日我陪你去報官?”
陸硯清神色怏怏:“報不了。”
沈菀著急:“怎麼會?難不成那些人和官府……”
她登時捂住自己的雙唇,只露出一雙眼睛。
沈菀曾在周姨娘口中聽過官匪勾結的事,只是沒想到會親眼所見。
她呆呆看著陸硯清手上的累累傷痕,束手無措。
“那怎麼辦?你還能回家嗎,或是你在閩州可還有別的親戚?”
陸硯清搖頭:“我並非閩州人。”
沈菀怔忪片刻,心中的無措漸深:“那你是不是……無家可歸了?”
說到底,陸硯清的年歲也和自己差不多。
沈菀在沈家的日子雖然如履薄冰,可她身邊還有周姨娘,還有青蘿。
不用露宿街頭,也不會流離失所。
沈菀小聲嘟噥:“你身上……還有銀子嗎?”
想到話本中山匪的掠殺搶奪,沈菀自言自語。
“那些人連孩子都不放過,自然也不會放過金銀之物。”
思忖半日,沈菀也無計可施。
陸硯清捂著肩膀,咳嗽兩聲。
他身上還發著高燒,脖頸都是紅的。
沈菀試探開口:“你要不要……隨我回去?”
……
夜深人靜,青蘿立在廊下,急得團團轉。
遙遙瞧見月下沈菀的身影,青蘿如釋重負,忙不疊提裙上前。
“姑娘怎麼去了這麼久,姨娘剛剛又醒了一回,瞧見你不在……”
餘音未落,她猝不及防看見跟在沈菀肩上的陸硯清。
青蘿雙足釘在原地,手足無措:“這、這是……”
沈菀來不及和青蘿解釋,急促追問:“姨娘怎麼了?”
說著,她大跨步越過青蘿,急急往裡衝。
青蘿眼疾手快攔住了沈菀,輕聲細語。
“姑娘莫慌,姨娘剛剛睡下了。”
她拿眼珠子覷著陸硯清,猶豫不決。
沈菀長鬆口氣,順著青蘿的目光望向陸硯清。
“他受了重傷,醫館又不能留病人過夜,我實在無法,只能將他帶了回來。”
陸硯清神智不清倚在沈菀肩上。
沈菀提醒青蘿:“你過來搭把手,我記得還有一間空廂房,先收拾出來,讓他住進去。”
兩人一左一右,攙扶著陸硯清往前走。
青蘿手腳麻利,將陸硯清送回廂房,又回去搬來一套乾淨的被褥。
見陸硯清不省人事躺在榻上,青蘿悄悄拽著沈菀往外走,憂心忡忡。
“我知道姑娘心善,可若是被老爺夫人發現,可不是一頓罰能了事的。”
沈菀垂眼盯著腳尖,無奈嘆氣:“我知道。”
青蘿恨鐵不成鋼:“那姑娘怎麼還將人帶回來了?”
沈菀咬唇:“他傷得那樣重,我總不能見死不救。”
夜風冰涼,沈菀搓著雙手,眼前倏爾晃過陸硯清那雙深邃的眉眼。
沈菀湊到青蘿耳邊,聲音壓得極低。
“且你不覺得,他長得很好看嗎?”
青蘿好笑之餘,又覺得這事落在沈菀身上一點也不荒謬。
她無奈嘆口氣。
“姑娘甚麼時候能改改這性子,先前碰上好看的貓兒狗兒,也著急忙慌往回撿。若不是姨娘對皮毛過敏,只怕我們這院子都成了那些貓貓狗狗的天下了。”
青蘿轉首,目光似有若無從身後半掩著的房門掠過。
“如今倒好,竟敢撿個郎君回來,還是個頂頂好看的。”
沈菀眼睛彎彎:“你也覺得他好看?”
青蘿無可奈何:“好看有何用?若明日姨娘醒來,看她不揭了你的皮。這事可不是鬧著玩的。”
沈菀挽起唇角。
“他生得那樣俊俏,姨娘定會應允的。若她不肯點頭,我再求她就是了。”
沈菀小小聲,“且如今姨娘甚少出門,若你我不說,姨娘也不會知道的。”
青蘿震驚:“姑娘,這可不是小事。”
沈菀上前兩步,摟著青蘿的手臂晃了一晃。
“好青蘿,你就應了我罷。這院子就你我兩人,不會被發現的。”
周姨娘住的院子偏僻,從沈菀記事開始,她也沒見過沈老爺踏足。
青蘿愁容滿面,結結巴巴:“那萬一……他是個壞人呢?”
沈菀無辜眨眼,一副理所當然的口吻。
“胡說,哪有壞人生得那樣好看?話本中的壞人,都是凶神惡煞三頭六臂,可比不上他清俊。”
一語落下,廂房驀地傳來兩記低啞的咳嗽。
沈菀心口驟停,和青蘿對視一眼,僵著身子一步步往回走。
透過虛掩著的木門,隱約可見倚在榻上昏睡的陸硯清。
銀白光輝悄無聲息落在陸硯清眉眼,勾勒出稜角分明的下頜。
氣息平穩,垂在榻沿的手臂落在夜色中,模糊不清。
沈菀注視陸硯清半晌,直至再無動靜從廂房傳出,沈菀緊繃的身影逐漸舒展。
輕手輕腳拉著青蘿離開,沈菀低聲叮囑。
“先回去歇息罷,天快亮了。”
她揚眸望向周姨娘的房門,到底是擔心周姨娘的身子,沈菀輕聲。
“姨娘身子還沒好,這事就先別同她說了。反正、反正他也住不長,等他病好了,自會離開的。”
青蘿一向為沈菀馬首是瞻,自然無有不應。
接連兩日,趁周姨娘睡覺的功夫,沈菀悄悄往陸硯清屋裡跑。
她捧著湯藥,親自遞到陸硯清手邊。
沈菀心有餘悸:“剛剛差點被姨娘發現,還好她只是翻身了。”
陸硯清接過,一口氣灌下。
沈菀好奇:“這藥……不苦嗎?”
陸硯清抬起眼皮。
沈菀不由自主坐直身子:“先前我喝藥,姨娘都會給我拿桂花糖。”
她惋惜,“可惜姨娘今年做的桂花糖都送去父親那裡了,不然還能給你嚐嚐。”
陸硯清揚眉:“桂花糖?”
沈菀連連點頭:“你吃過嗎?”
陸硯清不喜甜,自然沒有嘗過。
沈菀試探:“你孃親不給你買嗎?”
這種東西,自是入不了陸夫人的眼。
陸硯清淡聲:“沒有。”
末了,他又補上一句,“她一向不許我吃這些。”
沈菀眼中再度流露出陸硯清熟悉的同情,她張唇,只當陸硯清是孤苦無依的小孩,比自己還不如。
至少她還有周姨娘的喜歡。
沈菀笑著將臉湊上前:“那也沒關係,待來年秋日我做給你吃。”
陸硯清不動聲色:“……來年?”
沈菀訕訕:“是不是太久了?”
陸硯清笑而不語。
沈菀不樂意:“你笑甚麼,是不是不信我?”
她提裙,飛快跑回房,翻找出紙筆,又蹬蹬蹬跑回廂房。
“啪”一聲將紙筆拍在陸硯清跟前。
“白紙黑字,這下你總該相信了。”
沈菀咬著筆桿,開始落筆,打算寫欠條。
少頃。
她默默抬起眼睛,乾笑兩聲。
“你叫甚麼?”
“陸硯清。”
“陸……”
沈菀一筆一畫,在紙上劃拉。
她比家中旁的姊妹晚了兩年上私塾,字跡歪歪扭扭,毫無章法。
“哪個‘yan’,是燕子的‘燕’嗎?”
陸硯清勾唇:“連我名字都不知道,你就敢帶我回來?”
“你……”
不識好人心。
沈菀氣惱,餘光瞥見角落的空碗,沈菀反唇相譏:“你不也一樣,連我名字都不知道,就敢喝我送的藥,也不怕我下毒。”
陸硯清垂首:“你叫甚麼?”
沈菀彎了彎眼睛,探身在陸硯清手心落下兩字。
“沈菀。”沈菀笑笑,“我叫沈菀,你以後可不許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