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第九十章 (二)
第九十章
月落滿地, 銀白光輝悄無聲息落在臺階上,滿園悄然無聲,靜悄無人低語。
茶爐上青煙嫋嫋升起, 沈菀一手撐著臉, 一手握著蒲扇。
她坐在茶爐前,明黃火焰在沈菀眼角躍動。
沈菀心不在焉守著爐火,手中的蒲扇差點掉落在地都不知。
腦中又一次晃過長巷中血肉模糊的一幕。
沈菀抬眼望向園中皎潔的明月,窗外冷風盤旋,嗚咽不止。
這樣冷的天, 她在屋子守著爐火都覺得四肢冰冷僵硬,更別提那人還受了重傷。
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熬過今夜。
那人瞧著, 歲數和自己相差無幾。
也不知怎會落到那樣悽慘的田地?
沈菀捧著臉胡思亂想。
忽的身後傳來青蘿的一聲驚呼, 她三步並作兩步疾行到沈菀身邊,一張臉險些嚇白了。
“姑娘這是做甚麼?”
離得近,火焰在沈菀衣袂上舔舐一週。
好在只是燒焦了一點。
青蘿拽著沈菀的廣袖, 憂心忡忡。
“沒燒壞姑娘的手罷?”
沈菀搖搖頭:“是我一時沒留意, 無礙的。”
青蘿如釋重負,又拉著沈菀站遠些:“還好我來了,不然定要出事。”
沈菀挽唇:“哪裡有你說得這般嚴重,日後我離爐火遠些就是了。”
她扶著青蘿肩膀, “不是讓你回房歇息嗎, 怎麼又回來了?”
青蘿:“姑娘一人在這, 我怎麼好安心回去歇息。”
沈菀無奈搖了搖頭。
青蘿自告奮勇:“要不姑娘回去歇息罷, 姨娘這裡有我照看便好, 左右這會也快三更天了……”
話猶未了,青紗帳幔後倏爾傳來兩聲咳嗽。
沈菀大喜過望,提裙奔至周姨娘榻前:“姨娘, 你怎麼樣,身子可還難受?”
沈菀往周姨娘身後墊了提花靠枕,又讓青蘿端了二和藥過來。
周姨娘臉色孱弱,有氣無力倚在榻上。
她扶著心口:“這藥是哪裡來的?”
沈菀脫口而出:“是郎中開的藥,姨娘儘管放心。”
周姨娘臉上的狐疑漸深:“郎中?你去求夫人了?”
她皺眉,喃喃自語,“不對,她怎麼可能點頭。”
沈菀心虛垂下眼睛,緘默不語。
周姨娘一眼看穿沈菀的小心思,捧著沈菀的手道:“菀兒,你同姨娘說實話。你是從何請的郎中?”
沈菀支支吾吾:“街、街上的醫館。”
周姨娘大吃一驚,一雙眼睛瞪圓。
“街上?你上街了?你才多大,怎麼敢獨自出門的?”
她拉著沈菀起身,視線飛快在沈菀身上打量,口中唸唸有詞。
“你這孩子膽子怎麼這麼大,也不怕被叫花子拐了去,可有受傷沒有?”
沈菀低首:“姨娘,我沒事的。”
周姨娘睨了沈菀兩眼,提心吊膽:“可有人瞧見你沒有?府里人多口雜,萬一傳到夫人老爺耳中,可如何是好?”
且她身為內宅婦人,不該和外男見面的。
周姨娘撐著起身:“我、我要見夫人,我親自向她請罪。”
沈菀唬了一跳,忙不疊將周姨娘按在榻上。
“姨娘胡說甚麼呢,那位郎中是女子,哪來的外男?”
周姨娘愣在原地,怔怔:“男子?你不會是在哄我罷,往日府裡請的郎中,可都是老大爺。”
沈菀笑笑:“真的是姑娘家,姨娘若是不信,等她下回過來,姨娘見見就知道了。”
她從青蘿手中接過湯藥,小心翼翼服侍周姨娘用藥。
“我帶的銀錢不多,別的郎中都不理我,只有她好心幫我。”
沈菀羞赧一笑,“我本來還擔心守門的婆子的會發現,好在她吃醉了酒,以為郎中是府裡的婢女,並未細看。”
周姨娘嗔怪:“只此一次,日後可不許你再這樣魯莽行事了,若是讓你父親知曉,姨娘可護不了你。”
沈菀咬唇,欲言又止。
周姨娘:“怎麼,你還不樂意?”
青蘿上趕著為沈菀開脫,她半跪在榻前的腳凳上。
“姨娘莫怪姑娘了,姑娘也是走投無路,才會冒險一試。”
青蘿小聲哽咽,“姨娘病的這幾天,姑娘不知求了夫人多少次,可夫人每每都閉門不見。昨兒老爺過壽,府裡亂糟糟的,姑娘這才尋到空子……”
沈菀轉首,朝青蘿擠眉弄眼:“青蘿,你亂說甚麼呢。”
青蘿梗著脖子,雙眼通紅:“奴婢哪有亂說。今日不管姑娘怎麼攔著,奴婢都要說清楚。”
她拖著雙膝上前兩步,不假思索挽起沈菀的衣袂。
衣袂之下,是先前在地上蹭出的傷痕。
青蘿小聲抽噎:“夫人院裡的婆子都是踩低捧高的,不把姑娘放在眼裡。”
周姨娘張瞪眼睛,小心翼翼握住沈菀的手臂,心疼道:“這是怎麼回事,難不成他們還敢打你不成?”
周姨娘氣急攻心,為自家女兒抱不平。
“真真是亂了套了,一群狗眼看人低的東西。他們看不起我也就罷了,可你好歹是府裡的四姑娘,他們怎麼敢、怎麼敢……”
周姨娘怒氣衝衝,一口氣提不上來,差點將剛嚥下的湯藥嘔了出來。
沈菀大驚失色,手足無措拍著周姨娘後背,為她順氣。
“姨娘,青蘿她亂說的,這是沒有的事。”
青蘿也嚇得變了臉色,趕忙捧著漱盂上前。
周姨娘終於順過氣,她眼中熱淚盈眶,道不盡的哀怨憂思。
周姨娘眼中眼淚,自怨自艾。
“都是姨娘害了你,你若託生在夫人肚子裡邊,哪裡用得著受這些刁奴的氣?”
周姨娘捶著心口,淚珠撲簌簌往下掉落。
沈菀伏在周姨娘身前,泣不成聲。
“姨娘莫再說這樣的話了,郎中說姨娘的病是憂思所致,若是再病倒,菀兒一人留在這府裡,還有何意思?”
母女兩人相抱而哭。
周姨娘啞著嗓子,輕輕拭去沈菀眼角的淚水。
“好好,姨娘不說了。”
她笑得溫和,“這會夜深,你快去歇息,可不能熬壞了身子。”
沈菀倚靠在周姨娘肩上,眼睛彎彎:“那我陪著姨娘一起。”
周姨娘扶著眉心,正要點頭應下,忽而一陣天旋地轉。
沈菀驚慌失措:“姨娘!”
周姨娘強撐著:“姨娘沒事,只是、只是……”
她一手扶上心口,臉色說不出的難看。
沈菀慌亂不安,束手無措。
她嗓音染上哭腔:“都怪我,我不該惹姨娘傷心。”
周姨娘雙眼緊閉,神色痛苦。
猶豫片刻,沈菀將周姨娘交給青蘿照看,趁著夜色偷偷溜出府。
好在今日府里人多,前院的客人還在推杯換盞,後門無人看守。
沈菀貼著牆角,一路溜出府去,熟門熟路拐到長巷。
路上半點燭光也沒有,只有一輪明月懸在樹梢。
沈菀瑟縮著肩膀,目光警醒。
再次路過那一方陰影時,沈菀走得飛快,幾乎是目不斜視。
一路飛奔至醫館,恰好徐郎中剛為一位老人家包紮完傷口,冷不丁瞧見門口沈菀小小的身影。
徐郎中愣住:“姑娘怎麼來了?”
出門得急,沈菀連錢袋子都忘記帶。
雙手在身前摸索一通,沈菀臉上流露出幾分窘迫之色。
徐郎中不由分說拉著沈菀入內:“可是姨娘出事了?”
沈菀點點頭,如實告知:“姨娘心口疼,剛剛吃了藥,又暈過去了。徐郎中,姨娘她是不是……”
徐郎中放輕了聲音,又仔細詢問一番。
末了,徐郎中頷首。
“姑娘放心,姨娘身子骨弱,暈眩是常有的事。待我再為姨娘開兩劑藥,喝下就好了。”
沈菀疊聲道謝:“我……我明日再帶銀子過來。”
徐郎中看出沈菀囊中羞澀,笑道:“不用,我已經收過診金,不必再拿錢。天黑,你且等等,我送你回府。”
沈菀往前退開半步,倏然又想起巷子深處那道如同殘陽的血腥身影。
徐郎中耐心:“你可是有話要同我說?”
沈菀斟酌:“我、我白日在巷子撞見一人,他好像受了重傷,我不知道他是人是鬼……”
沈菀顛三倒四。
徐郎中臉色驟變:“那人在何處,你可還記得?”
……
一盞茶後,醫館多了一個血跡斑駁的身影。
明黃的燭光灑落,沈菀終於看清少年的臉。
那張臉生得凌厲,陸硯清下頜緊繃,薄唇抿成一道直線。
他的右手掌幾乎被匕首穿透,血流成河。
滿身血汙染透,氣若游絲。
徐郎中焦頭爛額:“這是怎麼傷的,怎麼這般嚴重。這會子醫館也沒有人,我一人也忙不過來。”
醫館沒有多餘的人打下手,沈菀抬眸:“郎中需要甚麼,我去拿罷,兩個人總快些。”
救人要緊,徐郎中當即點頭:“也好,你先幫我把熱水端過來。他傷得重,手上的傷得儘快處理。”
沈菀依言照做,拿著絲帕仔細擦過陸硯清掌心的血色。
絲帕紅了又紅,觸目驚心,慘不忍睹。
徐郎中捧著湯藥過來,可惜不管如何灌,陸硯清都不肯張唇。
徐郎中著急忙慌,一會去看陸硯清手上的傷口,一會又顧忌他還發著高燒。
一時竟分身乏術。
沈菀從徐郎中手中接過湯藥:“我來試試罷。”
徐郎中:“這如何使得?”
沈菀往上揚了揚唇角:“平日在家,姨娘也是我照看的,且郎中不是還急著給他上藥嗎?”
徐郎中一拍腦門:“對,還得上藥,先上藥。”
她提著裙子,慌亂朝外跑去。
沈菀收回目光,捧著湯碗,正想著往陸硯清口中送藥時。
驀地,沈菀對上了一雙晦暗不明的眼睛。
沈菀心中大喜:“你醒了?”
她伸長脖子,往外喊:“徐郎中,他……”
餘音未落,沈菀鬢間一鬆,原本用來挽發的珠釵,此刻卻抵在她脖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