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第九十二章 (四)
第九十二章
園中冷風盤旋, 侵肌入骨。
又一次捧著熱騰騰的湯藥邁步入屋,沈菀抬眼,立刻瞥見倚在窗前做針黹的周姨娘。
臉色驟變, 沈菀疾步行到周姨娘身邊, 疊聲抱怨。
“姨娘身子才好了一點,也不怕傷著眼睛。”
周姨娘挽起唇角,笑得溫和。
“這有甚麼,我如今身子骨還硬朗,還能做上三年五載。”
周姨娘捧著手中的針線, 溫聲細語。
“這是給夫人老爺做的鞋襪,等會你親自送過去。”
周姨娘的女紅極好, 且一針一線都是花了心思的。
可惜沈老爺從來都不會瞧上一眼。
就像先前周姨娘費盡心思送去的桂花糖, 最後也只是落到奴僕婆子手中。
沈菀捧著鞋襪,垂眸不語。
周姨娘好奇湊上前,細細的柳葉眉笑彎。
“你這是怎麼了, 瞧著興致不高。”
周姨娘摟著沈菀入懷, 輕輕在她後背拍了一拍。
“可是這些日子照顧我累著了?都是姨娘不好。”
沈菀躲在周姨娘懷裡,小聲嘟噥:“才不是。”
她從周姨娘懷中抬頭,欲言又止。
“姨娘,這鞋襪送過去……父親也不會穿的, 姨娘又何必花心思……”
周姨娘抬起一根手指, 抵在沈菀唇上。
“胡說八道甚麼, 這是我的心意。至於老爺會不會穿上, 是他的事。”
沈菀心不甘情不願:“可是、可是……”
“別可是了。”
周姨娘雙手捧著沈菀的臉, 笑盈盈。
“菀兒,你如今還小,日後仰仗你父親的地方多多了, 姨娘沒有別的本事,只能做做鞋襪,或是點心吃食,好讓老爺記住他還有你這樣一個女兒。”
沈菀嘟囔:“他記住我又能如何?”
周姨娘笑開了花,揉著沈菀的臉道:“這裡面的學問可大著呢,不說別的,你念書的事若不是你父親點頭,萬萬是去不了的。還有日後你的親事……”
沈菀不可思議瞪大眼睛:“姨娘,我才多大。”
周姨娘笑得開懷:“是是是,你如今年歲尚小,談婚論嫁確實早了些。姨娘只是怕你父親對你不上心,若是日後草草定下你的親事,那我可真真是不知該找誰哭去。”
沈菀貼著周姨娘的肩膀,漸漸被周姨娘說服。
“菀兒明白了,等會我給父親送去。”
周姨娘心滿意足:“也別等了,現在就過去罷,省得等會天黑,你看不清路。”
這是沈菀從孃胎帶出來的毛病,周姨娘試過許多方子都無用,只能讓青蘿多多備些燭火。
沈菀領命而去。
行到陸硯清的廂房前,又悄悄從窗子探進去。
她朝陸硯清晃了晃手中的包袱:“我去前院找我父親,很快回來。”
陸硯清身上雖不再發熱,可手上的傷還是沒好全。
他單手捧著沈菀先前送來解悶的書,不鹹不淡應了一聲。
沈菀等了半日,也不見陸硯清說話。
她失望收回視線:“那我走了。”
轉身瞬間,窗下忽的傳來陸硯清淡淡的一聲。
“……你不想去?”
沈菀猛地轉首,詫異:“你怎麼知道?”
她喋喋不休,小聲發著牢騷。
“父親不喜歡我,即便我去了,多半也是見不到他人的。”
往日她過去送東西,都得在門口站上一兩個時辰,才會有奴僕不緊不慢出來。
每每這種時候,沈菀多是坐立難安。
她無聲嘆口氣,“可這是姨娘交待的,我又不能拒絕。”
陸硯清抬眸瞥一眼天色,淡聲:“你現在過去,應該不用等。”
沈菀驚奇:“為何?”
陸硯清視線重新落在書上,不語。
正好青蘿從周姨娘屋裡出來,眼見沈菀還在廂房前晃悠,疾步上前。
“姑娘怎麼還在這,姨娘剛剛還問起你了。”
沈菀慌忙揣緊包袱,提裙朝前院走,飛快丟下一句。
“我這就走了,你幫我看著點,別讓姨娘發現。”
她悄聲朝廂房遞去一個眼神,青蘿心領神會,笑著接話。
“我知道的,姑娘快去罷。”
沈菀匆匆而去。
臨到前院,又不由自主放慢了腳步。
她在父親眼中不討喜,府裡的奴僕踩低捧高,自然不會把她放在眼裡,背後嚼舌根的比比皆是。
想起先前吃過的閉門羹,沈菀心中的抗拒愈演愈烈,她慢吞吞挪步上前。
忽見管事步履匆匆,身後跟著一眾提著漆木攢盒的婆子,沈菀斟酌著上前,還未開口,管事一改往日的冷淡,滿臉堆笑。
“四姑娘怎麼來了?”
他往後瞪了下首的奴僕一眼,“你們都是死人嗎,連給四姑娘送茶都不會。”
沈菀一頭霧水,摸不清管事突如其來的熱情。
她訕訕:“姨娘給父親做了鞋襪,讓我送過來。”
管事“哎呦”一聲,忙不疊伸手接過:“這種小事,四姑娘吩咐底下人做就是了,何必親自跑一趟?”
他朝跟著的婆子揚手,耳提面命,“好生送四姑娘回房,若有差池,我定饒不了你。”
沈菀臉上難掩震驚:“不、不用了。”
她牽唇,強顏歡笑,以為是東窗事發。
“我想一個人走走。”
一面說,一面覷向管事,試圖從他臉上找出端倪。
可惜沈菀察言觀色的本事還不到火候,看了半天也看不出所以然。
管事惦記著正事,登時往後退開兩三步,袖手送沈菀離開。
沈菀緊繃著身影,佯裝鎮定,一步一步走出前院。
待身後那道視線不再追隨自己,沈菀雙手提裙,幾乎是落荒而逃。
她走得極快。
月色無聲籠罩在沈菀身後,廊下懸著的燈籠搖曳。
沈菀不知不覺放緩了腳步,仔細辨認腳下的路。
院中杳無聲息,樹影婆娑。
驀地,一隻手從旁伸出,攥住了沈菀垂落在空中的半片衣角。
沈菀差點驚撥出聲。
“是我。”
輕飄飄的兩字落下,瞬間撫平了沈菀心中所有的恐慌不安。
她揚起一雙亮晶晶的眼睛:“陸硯清。”
雀躍過後,是害怕和擔憂。
沈菀拽著陸硯清的手,行影匆匆穿過烏木長廊。
邊走邊往後望。
沈菀憂心忡忡:“你怎麼出來了,也不怕被人發現。”
越往深處走,廊下只剩稀稀疏疏的燭火。
沈菀只能藉著清冷的月色認路。
“你不是看不清路嗎?”
沈菀一驚:“你怎麼知道的?”
言畢,沈菀又自言自語。
“你是聽到我姨娘說的話罷?”
陸硯清答非所問:“何時落下的病根?”
沈菀狐疑:“……嗯?”
陸硯清目光在沈菀眼睛上停留片刻,意有所指。
沈菀彎唇,不以為然:“姨娘說是從我落草時便有的,府裡請了幾回郎中,都說不中用。”
夜色悄然,院中只餘蟬鳴蟲叫。
沈菀握著陸硯清手腕的手指漸緊,一雙淺色眼眸逐漸流露出不安恐慌。
此處離周姨娘的院子不過半盞茶的功夫,院中早沒了燭火照明。
沈菀視線模糊,入目只有灰濛濛的影子。
倏爾,陸硯清反手握住了沈菀。
那隻手掌心灼熱滾燙,十指和沈菀緊扣。
沈菀驚詫抬眸,難以置信望著陸硯清的背影。
她追隨著陸硯清的身影,一步步朝前走。
心口積攢的驚慌逐漸消散,沈菀眼中笑意漸深,她提裙快走兩步,倒退著往後走。
和陸硯清面對面。
笑意如漣漪在沈菀眼中盪漾。
“陸硯清,你是在擔心我是不是?”
陸硯清不言,臉色從容如舊。
沈菀臉上綴滿笑意:“你不說話也無妨,我都知道的。”
她轉身,和陸硯清並肩而行。
從始至終都不曾放下嘴角。
陸硯清轉眸而視:“……這麼高興?”
沈菀揚眉,她眼中藏不住事,一雙星眸熠熠生輝。
“當然高興了。”
她覷向陸硯清,眼睛彎如弓月。
“除了我姨娘,還從未有人關心過我,我父親也沒有。對了,我今日去見父親,管事待我像是換了一個人。”
沈菀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我從前見他一面都難,便是找人通傳,奴才們也是推三阻四,根本不將我和姨娘放在眼裡。”
臉上笑意漸散,只剩無盡的落寞。
沈菀垂首低眸,怏怏不樂。
“今日不知怎的,管事像是中了邪一樣。”
陸硯清忍不住笑出聲。
沈菀百思不得其解,扭過臉:“難不成你還會佔卦不成?”
她挽住陸硯清的手臂,“那你能不能幫我算算,父親何時會來看我?”
“你想見你父親?”
沈菀抿唇,半晌沒有說話。
良久,她輕聲:“也不是想見,我只是想讓姨娘的日子好過一點。若是父親喜歡我,那些下人也不敢剋扣我和姨娘的吃食了。”
越往下說,沈菀越是心煩意亂。
“這天越來越冷了,管事還遲遲沒有送炭火過來,也不知道他會拖到何時,他總不會拖到春暖花開才送來罷。”
陸硯清雲淡風輕:“春暖花開也不會。”
沈菀氣惱:“你——”
末了,沈菀又洩氣,“你又是如何知道的?早知如此,方才我該直接向管事要的。”
“你說了他也未必會讓人送來。”
陸硯清淡定自若。
今夜管事忙著脫身,連刁難沈菀都不曾,不過是因為今夜沈老爺在家中宴請貴客。
沈老爺向來好面子,若是讓外人知曉他待子女厚此薄彼,定會覺得自己顏面盡失,從而遷怒下人。
管事正是猜中沈老爺的心思,所以才忙著請沈菀離開,以免貴客瞧見笑話。
沈菀恍然:“怪道你當時信誓旦旦。”
她又心生狐疑,“只是……你又是從哪聽說父親今夜請了貴客上門?”
陸硯清腳步一頓,眼中掠過幾分異樣。
大意了。
他輕啟薄唇,緩聲。
“今日廚房送菜來,偶然聽見的。”
沈菀眉眼如山畫,笑著接話:“是廚房的張嬤嬤罷,她向來愛嚼舌根,隔著院牆都能聽見她的聲音。”
陸硯清不輕不重應了一聲:“嗯。”
沈菀異想天開:“若是往後也能回回碰上貴客就好了,這樣我就不用在門口苦等。”
陸硯清轉過視線,默默凝視沈菀片刻。
沈菀臉上漲起一點薄紅,赧然低眸:“你這般瞧著我作甚,難不成是我臉上有東西?”
陸硯清聲音輕輕。
“周姨娘的針黹不錯。”
沈菀得意揚首:“那是自然,姨娘的女紅是府裡一等一的好,連繡娘也自愧不如。”
陸硯清目光落向庭院角落的花障。
“若是拿到外面去,應當是能賣出高價錢。”
至少往後沈菀都不必再為銀子的事發愁。
沈菀從未聽過如此離經叛道的事,不由瞪圓眼睛。
“這怎麼可以?若是讓父親知道了,姨娘定會捱罵。”
陸硯清笑笑:“膽小鬼。”
沈菀不樂意:“甚麼膽小鬼,我才不是,我只是擔心姨娘而已。且姨娘向來行事謹慎,定不會應允。”
沈菀還想說甚麼,倏爾聽見月洞門後傳來周姨娘的聲音。
“菀兒,是你嗎?”
沈菀大吃一驚,手忙腳亂將陸硯清推到青竹後,大步流星朝周姨娘走去。
腳步匆忙,差點一頭栽在周姨娘懷裡。
周姨娘唬了一跳,雙手攙扶起沈菀。
“怎麼這麼不當心,也不知道看著點腳下。”
她目光越過沈菀,落在她身後無窮無盡的夜色。
“你剛剛在同誰說話呢,難不成是你父親遣人送你回來了?”
沈菀語無倫次:“沒、沒有啊。”
周姨娘困惑不解:“那我怎麼聽見你的聲音?”
沈菀挽著周姨娘的手臂朝前走,不動聲色用肩膀擋住身後的月洞門。
沈菀長吁短嘆:“姨娘難不成不知道我膽子小,我不過是自說自話,給自己壯膽罷了。哪曾想這般巧,竟讓姨娘聽見了。”
周姨娘將信將疑:“……是嗎?”
“那不然呢?我連父親的面都沒見上,他又怎會好心讓人送我回來。”
周姨娘心疼女兒在沈老爺那裡的遭遇,憐愛捧起沈菀的臉,溫聲細語。
“姨娘知道你今日受委屈了,東西送到管事手上沒有?”
“自然是送去了。”
怕周姨娘多想,沈菀又寬慰,“其實今日我還是走運了,沒在外面多等。”
周姨娘心花怒放:“是麼?那定是你父親如今記起你的好,捨不得你在外面挨冷受凍。”
她細細叮囑,“菀兒,你在府裡沒有旁的倚仗,遇事寧可忍著些,也不可惹你父親生氣,謹言慎行才是你的立身之本。”
沈菀眼中暗了一瞬,訥訥:“知道了。”
周姨娘眼睛彎了又,須臾又心事重重。
“壞了,給夫人的鞋襪還沒做好。若是讓她知曉我單給老爺一人送去,也不知道她會不會多想。”
沈菀慌亂攥住周姨娘的手:“姨娘,你身子還沒好,可不能再熬夜了。”
周姨娘根本不放在心上:“這有甚麼,要緊的是不能讓夫人起疑。”
在這深宅大院中,周姨娘處處如履薄冰,不敢得罪任何人。
以周姨娘的性子,今夜定會連夜趕工。
沈菀心口遽緊,難得扯謊。
“其實我今日在前院,也見到母親了。”
周姨娘怔忪:“……是嗎?”
沈菀頷首:“她知道姨娘病了,還讓姨娘多多歇息,不必急著去請安。”
沈夫人慣會做好人,這樣的話出自她口也不奇怪。
周姨娘連連點頭:“是夫人心善。”
沈菀趁機道:“母親都這樣說了,姨娘也不必急著將鞋襪送去,省得旁人知道,還以為是母親苛待姨娘,惹了母親不喜就不好了。”
周姨娘若有所思,緩緩展露笑顏。
“你說的倒也在理,還是菀兒想得周到。”
沈菀懸著的一顆心無聲落地。
她默不作聲轉過腦袋,視線落在身後淌落的樹影中。
重重樹影彷彿勾勒出陸硯清的身影。
周姨娘狐疑,順著沈菀的視線往後望:“菀兒,你瞧甚麼呢?”
沈菀心虛收回目光:“沒甚麼。”
周姨娘眼中的疑慮漸甚:“你今夜好像怪怪的。”
“哪有。”
沈菀晃晃周姨娘的手臂,半張臉貼在周姨娘臂膀上,半真半假道。
“前日我看的話本,裡面有一種妖怪可以化作影子。”
周姨娘捧腹開懷:“怪道你一直盯著影子看,原來是為著這個的緣故。我的兒,話本那都是胡謅騙人的。再說,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你有甚麼好怕的。”
沈菀咬住下唇,悶悶道:“話本上說得活靈活現的,我怎麼會不害怕。”
“那是你膽子小,要不今夜我陪你睡?”
沈菀搖搖頭。
周姨娘感慨萬千:“果真是長大了,這些日子都不肯和姨娘一同就寢。”
沈菀不敢接話。
周姨娘歇得早,待服侍周姨娘移燈放帳,沈菀趁著夜色溜到陸硯清廂房。
屋裡沒有點燈。
直到沈菀提著燭火過來,方勉強照亮半個角落。
沈菀左右環顧一週。
怕被周姨娘發現,陸硯清夜裡多是不點燈的。
往日沈菀不覺得如何,今夜卻無端覺得陸硯清有點可憐。
她坐在炕上,正想著將燭火撥亮,卻見陸硯清眼疾手快摁滅燭火。
沈菀瞳孔驟緊:“你怎麼……”
一隻手飛快捂住沈菀的雙唇。
陸硯清攥著沈菀,兩人齊齊貓在窗下。
凜冬已至,寒風颯颯作響。
廊下響起周姨娘的聲音:“難不成真是我眼花了,我剛剛好像看見廂房是亮的。”
青蘿慌不擇路:“定是姨娘看花了眼,這廂房都多久沒住過人了。”
周姨娘往前湊近,一張臉幾乎貼在窗子上。
和沈菀僅有一窗之隔。
沈菀心跳如擂鼓。
雲影橫窗,兩人的影子正好映在地上。
她竭力往後瑟縮身影,唯恐地上的影子會暴露自己的蹤跡。
倏地,陸硯清手腕用力,沈菀猝不及防跌在陸硯清身上。
兩人齊齊橫在地上。
剎那,地上的人影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