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第八十七章 我不會逼你
第八十七章
日光拂落, 殘花滿地。
山門悄然無聲,靜悄無人低語。
沈菀凝望著眼前近在咫尺的一張臉,腦中忽的閃過一個匪夷所思的念頭。
紅唇輕啟, 沈菀低聲呢喃。
“若是……若是你先走呢?”
此話一出, 馬車似是陷入沉重的四寂。
沈菀心口遽緊,轉身朝後走,行影匆匆,頗有幾分落荒而逃。
“我胡亂說的,翎兒還在等我, 我先回去了……”
一隻寬厚有力的手掌輕而易舉攬住沈菀的素腰,沈菀起身不得, 又一次跌落在陸硯清膝上。
她慌亂轉首, 一雙琥珀眼眸亂轉,透著不可言說的驚慌失措。
“……跑甚麼?”
喑啞聲音落在沈菀耳旁,陸硯清摟著沈菀的雙臂如銅牆鐵壁, 沈菀掙脫不得。
她回眸, 淺色瞳仁中流淌著不安與忐忑。
陸硯清慢條斯理揉搓著沈菀的掌骨,聲音淡淡自若。
“沒有那一日。”
雲淡風輕的一句話落下,卻如在沈菀心口捲起驚濤駭浪。
她驚恐瞪圓雙目,不可思議:“什、甚麼?”
陸硯清漫不經心抬起眼皮, 視線無聲掠過沈菀, 聲音輕輕。
“不會有那一日。”
他不會容許自己走在沈菀前面。
換言之, 他會讓沈菀陪葬。
恐懼和寒意順著沈菀的脊背一路往上攀沿, 沈菀四肢僵硬冰冷。
她猛地抬起眼睛, 難以置信看著眼前神態自若的陸硯清,心口湧起陣陣恐慌和驚懼。
陸硯清終究還是原來的陸硯清。
薄情淡漠才是陸硯清的本色。
身前劇烈起伏,沈菀用力推開陸硯清, 試圖逃出他炙熱的懷抱。
陸硯清不動聲色握住了沈菀的手腕,嗓音平靜。
“沈菀,我不相信別人。”
他不相信旁人可以護得住沈菀,不相信若有朝一日自己離開人世,會有人能如自己一樣。
陸翎不能,易遠不能,衛渢也不可以。
功高蓋主,陸硯清在朝中樹敵無數,若他先沈菀一步離開,沈菀日後的日子定不會好過。
陸硯清不輕不重捏著她的手腕,聲音極輕。
“我想過許多。”
可惜思來想去,陸硯清終究找不到一個可以值得信賴、值得託付的人。
多疑是陸硯清的底色,他從不相信會有人能替代自己成為照顧沈菀的角色。
陸硯清單手抬起沈菀半張臉,黑眸晦暗不明。
與其留沈菀一人孤單單在這世上,倒不如他帶著一起走。
這樣,他也可以放心。
“你……”
沈菀幾乎要被氣笑,她咬牙,薄唇上沁出殷紅的血絲。
沈菀拿眼珠子瞪著陸硯清,不明所以。
“陸硯清,你問過我嗎?”
從始至終,她的生死甚至都由不得自己做主。
陸硯清垂眉:“你不願意嗎?”
“我……”
氣性上頭,沈菀耳邊嗡嗡作響,她往後退開半步,拂袖離開馬車。
上車前還好好的,下車卻是冷若冰霜。
管事垂著雙手,遠遠站在樹蔭下。
遙遙瞧見沈菀的身影,管事眉開眼笑上前。
無意撞見沈菀冷冰冰的目光,管事心口一顫,手足無措。
“夫人,你這是……”
他轉眸,視線落在緊隨其後的陸硯清,一頭霧水。
沈菀疾步越過管事,冷聲丟下一句。
“別跟我。”
不知是在說管事,還是在說陸硯清。
……
青石湧路,石徑兩旁種著青翠欲滴的綠竹,入目是盎然綠意。
後山峰巒重疊,層巒疊翠。
金黃光影無聲落在山巒,好似灑下片片金葉子。
周姨娘如今歲數大了,身子自然比不得從前輕盈康健。
跟在陸翎身後跑了半個多時辰,周姨娘體力不濟,倚在樹上歇息。
忽而瞥見沈菀的身影,周姨娘揚起唇角,笑著上前。
“你這是去哪了,這麼久也不見人影?我還當你回偏殿抄經了。”
看清沈菀臉上的鬱色,周姨娘心中咯噔一跳,挽著沈菀的手在地上鋪著的紅氈上坐下。
“你這是從哪裡回來的,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說著,周姨娘抬手貼上沈菀的額頭,憂心忡忡。
“別是生病了罷?”
沈菀強撐著挽起嘴角:“沒有。”
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連青蘿遞過來的溫茶都沒拿穩,半杯茶水灑落在錦裙上。
周姨娘“哎呦”一聲,忙忙扶沈菀起身,又拿帕子擦去她裙上的茶沫子。
青蘿也跟著唬了一跳,好在馬車上有備用的衣裙,不至於方寸大亂。
周姨娘命人好生看著陸翎,先一步帶著沈菀回上客室。
嘴上雖是埋怨,可滿心滿眼卻是為沈菀擔憂。
上客室點著松檀香,青煙嫋嫋升騰而起,模糊了沈菀臉上凝結的冰霜。
四下無外人,周姨娘睨了沈菀一眼,壓低聲音道。
“怎麼越活越回去了,連杯茶都拿不穩。”
沈菀揉了揉眉心,顧左右而言他。
“一時沒留意,失手了。”
周姨娘無奈搖搖頭,染著鳳仙花汁的手指在沈菀臉上戳了一戳。
“你可別哄我。你是我看著長大的,別人看不出,難不成我還不知道嗎?”
周姨娘柔聲細語。
“你從小就不是氣性大的孩子。”
周姨娘在沈家不受寵,連帶著沈菀的性子也比旁的姊妹怯懦膽小。
她不敢惹是生非,即便是在府裡受到排擠欺負,沈菀怕周姨娘擔心,也是三緘其口,避而不談。
周姨娘眼中悵然若失,捧著沈菀的手道。
“你出嫁之前,我好像還從未見過你發火。”
沈菀自幼懂事,即便氣得厲害,也只是回去悶悶睡上一覺。
她從來都是讓人省心的孩子。
沈菀腦子一時轉不過彎,好奇:“省心不好嗎?”
“好是好,只是你懂事得讓我心疼。”
周姨娘嘆口氣。
“旁的不說,那次在沈家,後院的馬忽然受驚發瘋,朝你衝了過去。”
周姨娘眼中綴滿淚水,嗓音哽咽。
“那時若我不在,只怕你回去就……也不會同我提起半分,對罷?”
周姨娘緩慢抬起眼眸,直勾勾盯著沈菀。
沈菀垂首斂眸,唇角挽起一點苦澀。
“都過去那麼多年,姨娘怎麼還提起這事。”
沈菀目光閃躲,眼皮顫動。
“我都快忘了。”
周姨娘直截了當拆穿沈菀的謊言。
“你不是忘了,你只是不想我傷心罷了?從前你受委屈,都是默默往肚子裡咽。你怕我擔驚受怕,受欺負後還得強顏歡笑,唯恐我看穿。”
沈菀反手握住周姨娘,低聲細語:“姨娘,你也說了是從前。”
周姨娘破涕為笑,抬手抹去眼角的淚水:“所以我瞧著你如今這樣,反倒欣慰。”
沈菀抿唇,怒火再次在心口翻湧,小聲嘟噥。
“我都快氣死了,你怎麼還在煽風點火。”
周姨娘忍俊不禁:“甚麼煽風點火,我說的也是實話。你若是報喜不報憂,我才該提心吊膽呢。夫妻倆過日子,哪有不磕磕碰碰的。”
沈菀怔了一怔,錯愕不已:“你怎麼知道我和陸硯清吵架了?”
明明她連“陸硯清”三字都沒提過。
周姨娘拍拍沈菀的手背,語重心長:“翎兒就在我跟前,除了陸大人,還有誰能讓你大動肝火?”
沈菀撇撇嘴,梗著脖子不肯承認:“我才沒有同他置氣。”
她還是覺得陸硯清不可理喻。
沈菀抬眉,拐彎抹角問周姨娘有關陪葬的事。
周姨娘皺了皺眉,面色凝重。
沈菀還當自己是說了重話,忙出聲安慰道:“只是隨口一說罷了,姨娘不必……”
周姨娘低低嘆口氣。
“不瞞你說,你小的時候……我其實想過帶你走的。”
那會周姨娘生了重病,沈菀卻還是牙牙學語。
“我那時想著,若我真不在了,以你父親的性子,定不會看顧你半分。與其留你在府裡受人欺凌,倒不如跟著我一道走了,也省得受氣。”
沈菀面露震驚:“姨娘……”
周姨娘神色如常:“別這般看著,若有人可以託付,我也不想走到那一步。”
青蘿抱著衣裙過來,周姨娘嗓音溫柔:“先更衣罷,我去看看翎兒。”
錦裙上茶水的痕跡早就乾透,只剩一點棕色印跡。
沈菀怔怔望著那點汙漬,半晌沒有言語。
倏爾耳邊傳來木門推開的動靜,沈菀只當是周姨娘,起身往後瞧。
“我還未更衣,姨娘怎麼……”
她對上陸硯清一雙深邃的眼眸。
沈菀怒而收回視線,又一次坐回榻上。
腳步聲漸行漸近,黑影駐足在自己眼前。
沈菀扭過身子,半張臉對著牆角,只拿後背對著陸硯清。
“……生氣了?”
沈菀遽然轉首,氣惱揚首:“我不該生氣嗎?”
她起身,和陸硯清面對面站著,沈菀咬字清晰。
“陸硯清,我從未想過會給你……”
“陪葬”兩字在唇間碾轉多回,沈菀還是說不出口。
嗓音隱約湧上些許哽咽,沈菀咬住唇角,默然不語。
陸硯清挽起她雙手,強勢沒入她指間,十指相扣。
額頭和沈菀相抵,陸硯清胸腔發出低沉的一聲。
“那你想要我怎麼辦?”
陸硯清單手抬起沈菀下頜,“沈菀,我做不到留你一人在世上。”
沈菀鼻翼微紅:“沒有你,我也有翎兒。再不濟,我還能離開京城。”
陸硯清一針見血:“翎兒的性子隨我,若有朝一日你誤了他的前程,你覺得他會如何?”
“他……”
思緒紛亂,沈菀瞬間啞口無言,竟說不出所以然。
一雙柳眉輕蹙,沈菀怔愣在原地。
陸硯清輕笑:“你看,你對他也不是全然的信任。”
沈菀憤憤轉首:“若不是你,他也不會如此。”
陸硯清又笑一聲,他定定望著沈菀許久,終於低下頭。
“你若是不喜歡,我不會逼你。”
“我總不想你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