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尾隨我?
第八十八章
日落西斜, 落日餘暉灑落在廊下的鐵馬上,驚落滿地碎金。
沈菀揚首,一雙琥珀眼眸倒映著陸硯清一人的身影。
雙唇張張合合, 最後只剩下一句輕哂。
“裝模作樣。”
陸硯清眸色稍沉:“……你不信?”
沈菀轉首, 款步提裙。
衣裙翩躚,金黃日光隨著沈菀的身影曳動。她款款移步至窗前,滿頭珠翠落在日光中,熠熠生輝。
沈菀一手扶上高几上供著的三兩株桃花,輕描淡寫丟下一句。
“若我讓你給我陪葬呢?”
沈菀回首凝眸, 聲音極輕極輕。
“陸硯清,今日若換做是我讓你陪葬, 難不成你也願意?”
陸硯清一瞬不瞬盯著沈菀。
良久, 他唇角勾起一點笑:“榮幸之至。”
“你……”沈菀咬牙切齒。
陸硯清閒庭信步,踱步至沈菀身前。
黑眸沉沉壓向沈菀。
“我說的是實話。”
瞳孔遽緊,沈菀片刻無言。
她側身躲過陸硯清灼熱的視線, 攏緊的眉宇始終得不到舒展。
陸硯清抬手, 帶著薄繭的指腹一點一點掠過沈菀皺起的雙眉。
陸硯清低啞嗓音落在沈菀耳畔。
沈菀耳尖泛紅,她忽的用力推開陸硯清,面紅耳赤往外走。
奪門而出。
羞赧丟下一句:“我才不要!”
甫一出門,沈菀差點和趴在木門上的陸翎撞上。
陸翎身子踉蹌, 差點直直摔在沈菀身上。
沈菀眼疾手快將人攙扶起, 大驚:“翎兒, 你怎麼在這?”
陸翎探頭往裡瞧, 眉心緊緊皺在一處。
“是不是、是不是他來了?”
明明沒人告訴陸翎, 可瞧著周姨娘和青蘿欲言又止的模樣,陸翎還是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沈菀抬手拍拍陸翎的腦袋,斂去眼中紛亂的思緒, 答非所問。
“不是嚷嚷著要放紙鳶嗎,怎麼跑母親這裡來了?”
陸翎哼哼唧唧:“我就知道,父親定是又惹母親生氣了。”
他還想說甚麼,忽見陸硯清慢條斯理從緙絲屏風後轉出。
陸翎當即變了臉色,不情不願低下頭,朝陸硯清拱手行禮:“見過父親。”
陸硯清心不在焉應了一聲,慢悠悠行至沈菀身後,動作親暱攬著沈菀入懷。
沈菀身影一滯。
陸翎憤懣抬眸,雙眸如有火焰噴出,劍拔弩張。
趕在父子兩人吵架之前,沈菀先一步開口。
“沒有吵架。”
她俯身抱起陸翎,貼著他額頭道,“不過是拌了兩句嘴,算不得吵架。”
陸翎將信將疑:“真的嗎?”
“自然是真的,母親難不成還能騙你?退一萬步說,我騙你也沒甚麼用。”
沈菀好說歹說,終於將陸翎哄了回去。
天色漸暗,空中飄浮的紙鳶三三兩兩被剪斷,算是斷了病根。
下山途中,沈菀遙遙瞧見那一棵姻緣樹,無端生出一點羞赧。
一雙柳葉眉蹙起,沈菀轉眸剜了陸硯清一眼。
“樹上的紅綢帶,還是讓人取下罷。”
陸硯清揚了揚眉角。
沈菀回瞪:“上山進香的人這麼多,你也不怕被人瞧見?”
笑意在陸硯清眼中泛起漣漪。
沈菀捏拳砸在陸硯清膝上,怒不可遏。
“你還笑得出來?”
陸硯清不動聲色揚起眉眼:“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我為何要怕?”
“那也不行。”
沈菀咬牙,紅暈再次飄在臉上。
馬車顛簸,沈菀險些跌在陸硯清身上,她忙不疊坐穩身子。
雙手撐著軟墊,尚未起身,倏爾又被陸硯清按住。
沈菀脖頸浮上紅暈,壓低聲音:“你放開我。”
陸硯清神態自若,不疾不徐開口。
“除了你,別人都進不去。”
沈菀錯愕:“……甚麼?”
她起身,“那其他香客若是想求姻緣……”
陸硯清淡聲:“西山還有三棵姻緣樹。”
沈菀如釋重負。
驀地又抬首質問:“那你為何不早說?”
害她平白無故擔心一場。
陸硯清勾了勾唇角,似笑非笑望著沈菀。
他俯身,骨節分明的手指挑起沈菀的下頜。
唇齒相依。
細碎的聲音從沈菀唇間溢位:“這是在寺裡……”
陸硯清泰然自若,挽著她脖頸的手指並未鬆開半分。
“已經下山了。”
他故意咬住沈菀上唇,一隻手挽起車簾,“要看嗎?”
“——不要!”
沈菀反手攥住陸硯清的手腕,半邊身子壓在他身上,鬢松釵亂,神色慌張。
扯開的衣襟露出修長白淨的鎖骨。
陸硯清眸色一暗。
薄唇順著沈菀的唇角一路往下,直至沒入那一點陰影處。
……
春去夏來,一晃又是一年夏。
明晃晃的日光懸掛在半空,蟬聲滿園。
廊下的奴僕婆子挨坐在一處,笑著揚首張望。
“蟬在那呢!”
“小公子仔細些,切莫摔了!”
“小心!樹枝快斷了!”
陸翎從樹梢間探出腦袋,不滿朝地上的婢女瞪了一眼。
“吵甚麼,都被你們嚇跑了!”
青蘿提著冰桶從樹下走過,雲淡風輕的一句話,立刻讓陸翎收起了玩心。
“夫人才剛歇下,你們還不小聲點。”
言畢,又抬頭催促陸翎下來,“好端端的怎麼又上樹了,讓夫人知道,又是一頓好打。”
陸翎滿臉堆笑,從樹上一躍而下。
青蘿嚇了一跳:“要死,你也不怕摔著。”
陸翎雙手在空中拍了一拍,不以為然。
“這有甚麼好怕的,往日我在軍營,比這更驚險的多多了。”
青蘿笑睨陸翎一眼:“你也不怕我同夫人告狀,先前你摔傷了腿,夫人不知哭了多久。”
陸翎最怕沈菀掉眼淚。
聞言,連話也不敢多說,單手撓了撓頭,他嘴硬。
“我那是不小心。”
青蘿提著冰桶回房,低聲埋怨:“我瞧著是跟著你那幾個小廝不上心,只管一味哄著你開心。”
陸翎為小廝開脫:“和他們無關。他們可沒有那麼大的能耐管我。”
青蘿笑著打量陸翎:“這話你和夫人說去,我瞧她打你不打你。”
陸翎嘿嘿一笑:“母親才捨不得打我。”
他大搖大擺走在烏木長廊下,“再不濟,我還有祖母呢。有祖母在,母親才不敢說我。”
青蘿抿唇笑:“小公子都多大了,怎麼還只會拿姨娘說事。若夫人真動了氣,只怕姨娘來了也不管用。”
說話間,月洞窗忽然被人撐起,沈菀言笑晏晏。
“又在說甚麼,我何時又動氣了?”
青蘿笑著挽起氈簾,往後退開半步,好讓陸翎先行進屋。
她一張臉笑開了花:“夫人不是在歇午晌嗎,怎麼這會又起來了?”
窗子開啟,一股熱氣迎面撲來。
青蘿忙不疊往冰山又添了些許碎冰。
同園中的燥熱不一樣,正房涼風習習,一點酷暑的焦躁也沒有。
陸翎洗去一身的熱意,笑著轉到冰山前,恨不得整張臉都貼了上去。
沈菀眼疾手快將人攔下,輕睨一眼。
“做甚麼呢,也不怕凍壞了身子?”
陸翎義正嚴辭,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
“我才沒有那樣嬌貴。”
陸翎伏在漆木案几上,命人端來冰酥酪,一張小嘴叭叭,恨不得將今日碰上的趣事一股腦倒向沈菀。沈菀揉揉酸脹的耳尖,好奇:“怎麼不去易府了?”
陸翎登時垮起一張臉:“我才不去。”
前兩月易夫人產下一女,府中上下無不喜氣洋洋,處處張燈結綵,花團錦簇。
陸翎開始抨擊好友的背叛,腮幫子氣得鼓鼓。
“易遠他喜新厭舊。”
有了妹妹後,易遠一雙眼睛幾乎都黏在妹妹身上,連出府玩也不肯。
“我找了他好多次,他都說自己沒空。”
陸翎拍案而起,腦瓜子嗡嗡。
“他這是戲曲上唱的……只聞新人笑,不見舊友哭!”
沈菀一盞茶水差點倒扣在案几上,一雙眼睛笑彎。
她拿眼珠子睨了陸翎一眼,哭笑不得。
“你這是打哪學來的歪理?”
沈菀指骨在案上敲了兩記響,忽覺不對勁。
“……戲曲?”
她不記得自己請戲班子來家裡唱過戲。
陸翎心中咯噔一緊,慌忙道:“興許是、是從祖母那裡聽來的。”
周姨娘六十大壽,沈菀請了京城最好的戲班子前來為周姨娘祝壽。
沈菀半眯起眼睛,上下端詳著陸翎。
陸翎心虛躲開沈菀的視線。
沈菀聲音悠悠:“那日姨娘生辰,我也在,可不記得有這樣一句。”
她轉首望向青蘿,“你聽過嗎?”
青蘿思忖片刻,無視陸翎朝她擠眉弄眼,搖了搖頭。
沈菀的目光再次回到陸翎臉上:“說罷,是在哪裡聽過的?”
陸翎絞盡腦汁:“興許是、是在易府聽到的。”
女兒滿月酒那日,易夫人確實在府裡大擺宴席。
沈菀笑了兩聲,不緊不慢擱下茶盞:“……是嗎?”
茶盞在案几上敲出清脆的動靜,陸翎心亂如麻,訕訕點頭。
“當、當然。”
他又一次換上乖巧的嘴臉,半張臉貼在沈菀手心上,“母親怎麼連我都不信了?”
沈菀反手在陸翎手背上拍了一巴掌,起身往外走:“備車。”
陸翎心急如焚,亦步亦趨追了過去:“母親去哪?”
沈菀回以一笑。
“不是說是在易府聽見的戲曲嗎?既是在易府聽見的,易夫人自然記得。”
陸翎大吃一驚,可惜沈菀吃了秤砣,無論他如何相勸,沈菀都不管不顧,一心踏上前往易府的馬車。
……
易府。
水榭四面垂著湘妃竹簾,湖水波光粼粼,水波不興。
青綠古銅鼎紫檀木香案供著爐瓶三事,下首梅花高几上設有鈞窯菱花口花盆,其中點著幾處宣石。
易夫人笑著拿衣袂掩面而笑。
“翎兒這是從哪聽來的話?我確實是請了戲班子,可那日的曲目我是過了目的,萬萬沒有這折戲。”
易夫人聲音溫和。
“府裡那日來的賓客眾多,或是有人吃醉酒胡言亂語,被孩子聽到也是有的。”
一語落下,易夫人又命人去請當日在前院忙活的管事。
沈菀抬手按住易夫人,出聲阻攔:“倒也不必如此大張旗鼓。”
易夫人拿團扇掩面。
“這算甚麼大張旗鼓?翎兒是我看著長大的,我可不信他能憑空生出這些話。”
易夫人湊到沈菀耳邊,低語。
“翎兒常和易鈺在一處,興許兩人還是一道聽的戲曲。他們如今才多大,若真真染上那些眠花臥柳的惡習,那才真真是後悔莫及。”
沈菀擔憂:“可若是我小題大做……”
“那也無妨。”
易夫人溫聲細語,“你我都是為人母親的,自然事事都要為孩子思慮周全。”
易夫人一手捧著臉,笑盈盈。
“這事我還得同你道聲謝呢,我這些日子忙得焦頭爛額,都分不出精氣神去管易鈺。若他們真敢揹著我們往那下流處跑,看我不打斷他的腿。”
沈菀嚇了一跳,柔聲安撫。
“小孩子玩性大,許是好奇在外面聽了一回戲曲。”
“聽曲子事小,怕是怕……”
易夫人一個眼神,下首垂手侍立的婢女奴僕立刻退下,轉眼水榭只剩下兩人。
易夫人聲音幾乎壓在嗓子眼,覆唇在沈菀耳邊。
“妹妹還不知道罷,京城有的戲班子專幹些見不得人的勾當。若真是聽曲子,我倒是不怕,怕就怕……”
易夫人回了沈菀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沈菀心領神會,末了,又覺提心吊膽。
沈菀攥緊手中絲帕:“若真是這樣,那我也絕不會輕饒。他們如今才多大,若真是去了那樣的地方,打斷半條腿也不為過。”
易夫人抿唇偷笑:“我還以為妹妹的性子,是做不出那些打打殺殺的事呢。”
沈菀赧然低眉。
話猶未了,管事匆匆來。
那日赴宴的賓客都在冊子上,連同服侍的奴僕都被管事問了一遍。
管事滿頭大汗,心急如焚。
“老奴細細盤問過了,都說沒聽過。”
他抬眼覷向屏風後的易夫人,斟酌著開口。
“夫人,可要老奴找書童過來問問?他向來跟在小公子身邊伺候,知曉的自然比奴才多。”
易夫人和沈菀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也好。”
話音剛落,又忙不疊補上一句。
“瞞著點公子,他是個鬼靈精的,萬一打草驚蛇就不好了。”
管事步履匆匆。
融融日光拂落在竹簾上,沈菀眉心緊皺,百思不得其解。
“不是在宴席上聽見的,難不成真去戲班子了?我可不知翎兒愛聽戲曲。”
易夫人晃了晃手中的團扇:“易鈺也是,往日讓他陪我聽會曲子,他都坐不住。若真是被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勾了去……”
易夫人心口湧起一股無名之火,拍案起身。
沈菀一驚,慌忙扶著易夫人坐下:“你才出月子,可不能動肝火。”
易夫人在原地轉了兩圈,“我想起來了,我坐月子那會,有兩日總不見易鈺的身影。我問過他,他說是被夫子留在私塾罰跪。”
易夫人面露厲色,“我那時身子不好,就沒多問。”
如今細細回想,方覺異樣。
若真是被罰跪,易鈺定會遮遮掩掩,哪會大大方方將實情告知?
易夫人越想越覺得可疑,又讓人喚跟著易鈺的小廝過來,拐彎抹角盤問一同,果真發現端倪。
易夫人瞳孔驟縮,難以相信自己耳中所聞。
“去了香滿樓?他去香滿樓做甚麼?”
小廝跪在地上,身子抖如篩子:“奴才、奴才不知。”
沈菀眉角往下壓了一壓,沉聲:“翎兒可是也去了?”
小廝顫巍巍看了沈菀一眼。
易夫人惱怒拍案:“還不從實招來,你們如今是越發膽大包天了,竟敢慫恿公子去那樣的地方!”
小廝疊聲喊冤,連連朝地上磕了好幾個響頭:“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瑟瑟發抖,小廝連聲音都在打顫,“公子和陸公子不讓小的跟著,奴才只知去了香滿樓,旁的一概不知,還請……還請夫人明察!”
額頭幾乎磕得青腫。
沈菀臉色難看,差點站不穩。
香滿樓是京城有名的戲班子,達官貴人常去香滿樓關顧,裡面的小姑娘都是從西域來的美人,也有傳言說是狐妖化成的美人。
聽說天生自帶異香,到了夜裡還會現出原形。
有人說是狐貍,也有人曾經看見蛇尾。
先前還有高官為給唱戲的小姑娘贖身,滿京城鬧得沸沸揚揚,人盡皆知。
易夫人身子搖搖欲墜。
沈菀一把扶住:“興許只是好奇,畢竟別的地方,可看不到狐妖。”
“甚麼狐妖。”
易夫人恨不得將手中的絲帕撕碎,“不過都是些哄騙人的手段罷了。”
她轉身望向下首跪著的小廝,臉若冰霜。
“公子到底去了多少次?”
……
香滿樓人潮如織,摩肩接踵。
沈菀和易夫人扮作男子,混入其中。
易夫人咬牙切齒:“他還真是狗膽包天,竟還敢踏足此地。”
沈菀左右環顧一週,目光在擁擠人群中逡巡。
“一樓沒有,應該是在樓上。”
沈菀拾級而上,忽的抬眸,猝不及防瞧見對面一道熟悉的身影。
緋紅長袍襯出頎長身影,陸硯清背對著沈菀,緩步踏入屋中。
自有侍者為他掩上木門。
沈菀怔怔釘在原地,目不轉睛望著那扇緊閉的木門。
易夫人自然也瞧見陸硯清的影子,一時思緒紛亂,語無倫次。
“這、這……別是我眼花了罷?”
“不是眼花。”
沈菀嗓子乾啞生澀,“他身上穿的那身長袍,是我晨起給他拿的。”
易夫人連自家孩子都顧不上,滿臉擔憂望著沈菀,開解:“許是和同僚談事,陸大人向來潔身自好,定是做不出那等醜事的。”
她拉著沈菀的手,好言相勸,“妹妹先前不也說相信陸大人嗎,我記得如茗姑娘那會向陸大人示好,妹妹可一點都沒放在心上的。”
沈菀無言以對。
半晌,她唇角扯出一點無奈。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明明知道他不是那樣的人,可今日一見,還是嚇了一跳,讓姐姐看笑話了。”
易夫人笑笑:“這有甚麼,若換做是我,早進去罵人了。他敢揹著我做出這樣的事,也別管我不給他面子。”
易夫人試探,“妹妹可要進去?若妹妹不敢,我陪著妹妹也無妨。還是妹妹想先去找翎兒?”
“我……”
若是以前,沈菀定當機立斷選擇陸翎。
可這會子她腦海裡晃過的,卻是陸硯清剛剛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沈菀往後退開半步。
目光從那扇緊閉的木門上掠過,倏地疾步往前,不假思索朝陸硯清的雅間走去。
易夫人連攔都攔不住。
木門撞開,迎面卻空空如也,雅間空無一人。
沈菀心口驟緊,正想著往後退去,忽的被人反手按在牆上。
熟悉的氣息籠罩在沈菀周身,隨之落下的還有陸硯清的笑聲。
“……尾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