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姻緣樹
第八十五章
春日滿地, 弱柳拂金。
陽春三月，柳垂金絲。漫山遍野綠意盎然，金黃光影如絲絛纏繞在半山腰。
陸翎牽著周姨娘的手, 一張小嘴叭叭, 惹得周姨娘連連笑出聲。
陸翎本就嘴甜，加之周姨娘對小孫子的寵溺超出旁人，自是看陸翎哪哪都好。
一會心疼陸翎腳痠，一會又怕他餓著。
周姨娘關懷備至，撫著陸翎的腦袋道。
“翎兒若是累了, 祖母抱你上山。昨兒下了雨，這會山路不好走, 你若是不想上山, 我們回去也無妨。”
沈菀亦步亦趨跟在兩人身後。
聞言，樂不可支。
她唇角牽出一點笑，無奈嘆息。
“姨娘也太慣著他了。從前上山禮佛, 姨娘哪次是半途而廢。”
上山禮佛講究的是“虔誠”兩字, 從前周姨娘也是這般教導沈菀的。
可惜這樣的大道理，在陸翎面前卻成了一紙空談。
周姨娘笑睨沈菀一眼，嗓音帶著幾分嗔怪。
“翎兒才多大，怎能同我相提並論。”
周姨娘是真真切切吃過苦的, 自然不想讓小孫子步自己的後塵。
她粲然一笑, 為陸翎辯駁。
“再有, 菩薩心善, 定不會怪罪翎兒的。”
陸翎乖巧拽了拽周姨娘的衣袂, 童言童語。
“祖母，我可以的。”
一張小臉在日光中眉飛色舞，陸翎滿臉堆笑。
“這不算甚麼難事, 比我在軍營訓練容易多了。”
周姨娘對軍營諸事一竅不通，一聽陸翎訓練辛苦，一顆心當即緊緊揪住。
可陸翎背後是陸硯清，他的夫子和武師傅也是由陸硯清一手操辦。
周姨娘不敢越俎代庖，更不敢對陸硯清的安排指手畫腳，只能將目光投到沈菀臉上。
沈菀莫名其妙：“姨娘瞧我做甚麼？去軍營可是翎兒吵著要去的。”
周姨娘於心不忍。
“他是孩子，對弓箭自然心生嚮往。只是你到底是他母親，還是得看著點，莫讓孩子在軍營受太多苦。”
沈菀挽起唇角：“訓練的又不止是他一個小孩子，武師傅也是經驗豐富的老人，他自然知道分寸。”
周姨娘不以為然。
“話是這麼說，可翎兒到底不是他的孩子，他怎會事事上心。”
陸翎趁機抱住周姨娘的臂膀，怯生生道。
“祖母，我不怕吃苦的。”
他拿眼睛悄悄覷著沈菀，“而且母親也沒有不管我，她有時得空，也會去軍營瞧我。”
周姨娘頷首：“你母親確實該去，軍營都是五大三粗的壯漢，哪裡有家裡人照看細心。萬一衝撞了你，豈不壞事？”
陸翎眼睛彎彎，一副為沈菀著想的模樣。
“母親事多，且我如今也長大了，自是不好事事都勞母親費心的。”
周姨娘一顆心徹底塌陷，揉著陸翎道。
“你才多大，操這種心做甚麼？”
周姨娘轉首望向沈菀，“我這邊有青蘿照看，日後你也不必日日登門，多多看著陸翎才是正經。”
陸翎貼著周姨娘，擺出一副懂事的做派。
“祖母的事也要緊。”
輕飄飄的一句話，再次換來周姨娘無盡的憐愛。
恨不得捧著護著，唯恐陸翎受半點傷。
沈菀一時無言以對，趁周姨娘不備，悄悄瞪了陸翎兩眼。
她怎會不知陸翎是故意的。
軍營都是易遠的手下，且軍營上下都知道陸翎的身份，誰敢讓他受半點委屈。
若是在軍營磕著碰著，只怕將士比陸翎還要心急。
趁周姨娘不備，沈菀悄悄拽住陸翎，壓低聲音。
沈菀眉眼彎如弓月，再不復從前輕易被陸翎的天真所矇蔽。
她勾唇輕笑：“你這又是在鬧甚麼脾氣？”
陸翎把臉一扭，哼哼唧唧：“我才沒有。”
沈菀戳戳他鼓鼓漲漲的腮幫子：“說話。”
她俯身和陸翎平視，琥珀眼眸綴滿笑意。
“可是你父親又惹你生氣了？”
陸翎回首，目光直直和沈菀平視。
沈菀忍俊不禁：“怎麼了，臉色這樣難看？”
她還以為陸翎又和陸硯清鬧矛盾。
陸翎遲疑片刻，訕訕低頭，視線垂落到腳尖。
沈菀耐心等待陸翎的下文。
半晌，終於等到陸翎慢吞吞的一句。
“我昨日聽易鈺說，他就要有弟弟妹妹了。”
沈菀一怔：“易夫人有孕了？”
她直起身子，臉上難掩笑意。
易夫人這些年一直想要一個女兒，可惜天不遂人願。
沈菀巧笑嫣然：“她這兩日定是高興壞了。”
正好她今日來寺裡上香，沈菀想著等會給易夫人求平安符。
她臉上的雀躍顯而易見。
陸翎耷拉著一張臉，蔫頭蔫腦。
“母親也覺得這是好事嗎？”
沈菀詫異，忽覺陸翎情緒有異，她不明所以：“翎兒，你怎麼了？”
陸翎咬著下唇，鼻子微紅。
他像是沒聽見沈菀的話，自言自語。
“易鈺也說是好事，他還說他盼著易夫人能給他生一個妹妹，日後他能帶著妹妹一起玩。”
沈菀輕輕“嗯”了一聲。
陸翎揚首，一雙黑眸澄澈空明，他眼中淚光閃現。
“母親，我以後也會有弟弟妹妹嗎？”
沈菀大驚失色：“翎兒，你胡說甚麼呢？”
陸翎撲到沈菀懷裡，一雙小手緊緊抓著沈菀的錦裙。
沈菀腰間繫著的玉佩叮噹作響，清脆悅耳。
陸翎埋在沈菀身前，甕聲甕氣。
“可我不喜歡。”
陸翎義正嚴辭表明自己的立場，“不管是弟弟還是妹妹，我都不喜歡。”
陸翎眼中掠過幾分陰鬱恨意。
他的涼薄淡漠隨了陸硯清。
陸翎有自己的私心，他只想要沈菀眼中只有自己一人，他也容不下沈菀心中有另外一個孩子。
為了易夫人有孕一事，易府上下鬧騰得厲害。
所有人都喜氣洋洋迎接著第二個小生命的到來，就連易鈺見到陸翎，也忍不住和他絮叨。
說他日後要勤學苦練，還要在功課上多多下功夫，不然易鈺怕日後被弟弟妹妹嘲笑。
陸翎對此嗤之以鼻，不懂好友對弟弟妹妹的迷戀。
他斂眸，聲音怯怯。
“母親，我是不是很……很壞？”
比起易鈺，陸翎對未來的弟弟妹妹只有厭惡和嫌棄。
他一點也不想和旁人分享沈菀的愛。
沈菀靜靜聽完。
末了，她抬手撫上陸翎的鬢角，斬釘截鐵。
“不是。”
陸翎將信將疑。
沈菀笑笑：“你只是不想要弟弟妹妹而已，何錯之有？”
陸翎倏然瞪大眼睛，一頭霧水。
“可易鈺、易鈺他就很喜歡。”
“他是他，你是你。”
沈菀不以為意，“哪有人的喜好厭惡都是一樣的。”
籠罩在陸翎眉宇間的陰霾漸漸散去，陸翎眉開眼笑。
“那母親呢，母親想要嗎？”
陸翎眼巴巴期待著沈菀的答案。
沈菀果斷搖頭，笑盈盈望向陸翎：“母親有你一個就夠了。”
陸翎破涕為笑，臉上的錯愕怎麼也掩飾不了。
他攥著沈菀腰間玉佩上的松石綠墜子，再三確認。
“真的嗎，母親沒哄我？”
沈菀哭笑不得：“我哄你做甚麼。”
她溫聲細語，“你先前拐彎抹角和祖母說那些話，就是為著這個？”
小心思被戳穿，陸翎乾笑兩聲，仗著自己如今還是個孩子。
陸翎貼著沈菀的手臂，無奈撇了撇嘴。
“我怕母親有了別的孩子，就不會喜歡我了。”
“胡說八道，哪有母親會不喜歡自己的孩子？”
陸翎立刻警醒：“那若是母親真有了孩子，是不是也會喜歡他？”
許是從前親眼目睹沈菀離開京城，陸翎總是擔驚受怕，深怕會再次被拋下。
“不會。”
沈菀眼神堅定而溫柔，直視著陸翎的眼睛。
“除了你，母親這輩子再也不會有別的孩子。”
陸翎喜笑顏開，旋即又好奇：“是因為……父親嗎？”
陸翎人小鬼大，有理有據分析，“是因為母親不喜歡父親嗎？”
所以才不想再和陸硯清有孩子。
沈菀一時語塞。
少頃，她柔聲莞爾：“倒也不是為著他。”
沈菀垂下眼眸，耐心又親和，“有你一個已經足夠鬧騰了，再來一個孩子，母親可吃不消。”
陸翎嘿嘿一笑：“我才不鬧騰，母親盡會詆譭我。”
有了沈菀的保證，陸翎懸著的一顆心終於放下，笑呵呵跟在周姨娘身邊，陪著她上香。
就連往日最不耐煩的抄經，今日也是規規矩矩跪在蒲團上，沒有喊過一聲累。
青蘿笑著往裡望了兩眼，只覺稀奇。
“夫人先前到底和小公子說了甚麼，竟讓小公子連性子都改了，平日他是最坐不住的。”
沈菀無聲收回目光，笑著和青蘿往外走。
“不過是閒聊罷了。”
她握住青蘿的手，輕聲吩咐。
“我聽翎兒說，易夫人有了身孕。”
青蘿心領神會：“夫人可是要送禮？”
“禮自然是要送的，只是易夫人不比其他人。”
若是別家的夫人，沈菀直接讓管事備禮便是，可易夫人不一樣。
“我想做個安神的藥枕，給易夫人送去。”
青蘿聰慧，笑道：“這事簡單，我等會回去就讓人送些安神的藥材去陸府。”
兩人一路說說笑笑，不知不覺竟走到姻緣樹下。
風過林梢，滿樹紅綢帶在空中舞動，好似翩躚彩蝶。
沈菀耳邊不知不覺響起陸翎的問話，腳步剎住。
青蘿：“這是寺裡的姻緣樹，若是想下一世也同愛侶在一起，可在紅綢帶上寫上自己和愛侶的名字。”
青蘿緩慢轉向沈菀，“夫人，你要不要……”
沈菀怔怔盯著樹上的紅綢帶。
良久，她唇角往上揚了一揚，答非所問。
“哪有甚麼下一世，不過是些騙人的小伎倆罷了。”
她轉身想走。
沈菀抬起頭。
猝不及防在紅綢帶上看見了自己的名字。
沈菀瞳孔驟緊，倏爾踮起腳，一個接著一個翻看。
滿樹的紅綢帶上，寫的都是自己和陸硯清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