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生病
第八十四章
秋霖脈脈, 清寒透幕。
長街溼漉漉,縹緲的雨霧在空中搖曳。
醫館人潮如織,多是老幼婦孺。
後院新闢了一處空地, 周姨娘一手執著織金美人象牙柄宮扇, 輕輕晃動。
斑駁光影淌落在周姨娘臉上。
滿頭珠翠琳琅滿目,周姨娘遍身綾羅,瞧著精神比先前竟好上許多。
她一面撥弄竹籃中的草藥,一面和沈菀相談甚歡。
“這是我昨兒跟著青蘿一道上山摘的,我還摘了好些果子, 可惜青蘿說那些都是有毒的,吃不得。”
周姨娘面露遺憾, 扼腕嘆息。
“可惜了那麼好看的果子。”
她絮絮叨叨, 不多時,眉梢眼角又染上笑意。
“從前我只當青蘿是尋常的丫頭,不想她竟有這麼大的能耐。”
周姨娘眉開眼笑, 宮扇在沈菀手背上輕拍了一拍。
“那些果子、草藥我都認不得, 青蘿卻如數家珍,可見她這些年真真是下了苦心。”
周姨娘感慨萬千,“先前我還可惜她沒留在你身邊伺候,再怎麼說, 陸府婢女的日子可比尋常人家的姑娘還要體面風光。”
周姨娘眼中悵然若失, 若有所思。
“如今我倒覺得她這樣挺好的, 想來是我從前井底之蛙, 總覺得在後宅有一處落腳之地便是最好的歸宿。”
沈菀心不在焉應了一聲。
指尖撚著曬得乾枯的靈芝, 明擺著沒有在聽周姨娘說話。
周姨娘笑著撞了撞沈菀的肩膀,眉眼彎彎。
“你今兒是怎麼了,怎麼興致不高的樣子?”
周姨娘託著腮, 揚眸凝視著沈菀。
“陸大人如今不在京城,難不成是翎兒又和你鬧脾氣了?”
周姨娘握住沈菀雙手,語重心長。
“翎兒如今還小,你同他置氣做甚麼?再說,我瞧著他足夠懂事了。”
周姨娘輕聲細語。
“他是陸家的公子,身份比旁人不知尊貴了多少,你可見他在我面前拿腔作勢?像他這樣有身份的公子哥,頑劣不堪、眠花臥柳的大有人在。”
沈菀無奈笑道:“姨娘說的甚麼胡話,您是翎兒的祖母,他自是敬愛你,哪有在你面前拿腔作勢的道理?”
周姨娘不以為然,仰頭望著四面高高的院牆。
“甚麼道理不道理的,這種事我在沈家難道見少了?”
憶起往昔,周姨娘忍不住落淚。
“也就翎兒是好孩子,每次見我,總是‘祖母’‘祖母’喊著,換做旁人,哪有他這樣懂事?他若是做了甚麼錯事,你也別同他計較,好好說便是了。”
沈菀忍俊不禁:“姨娘也太縱著他了。”
周姨娘滿臉堆笑:“我就翎兒一個孫子,不縱著他還能縱誰?”
她揉著沈菀手腕,“你還沒說呢,翎兒怎麼了?”
沈菀一時語塞,轉首偏向園中的桂花樹,纖長眼睫顫動如羽翼。
雙唇張張合合,沈菀垂首斂眸,低聲道。
“哪有甚麼事,是你想多了。”
周姨娘眉心緊皺,將信將疑盯著沈菀:“真的?”
“自然是真的。”
沈菀回以一笑,“姨娘若是不放心,我明兒帶翎兒過來見你,如何?”
這話如同給周姨娘吃了一顆定心丸,周姨娘慌忙搖頭,嘴上唸叨。
“見甚麼見,翎兒本就功課重,散了學還得往軍營跑,何苦折騰孩子?”
話雖如此,可週姨娘對陸翎的思念卻與日俱增。
她低聲:“你問問翎兒想吃甚麼,我明兒做了給他送去。他如今還在長身子,可禁不住餓。”
沈菀頷首。
天色漸黑,院裡上下逐步點燈,光影明亮。
沈菀辭別周姨娘,隻身踩著腳凳登上馬車。
墨綠軟簾垂落,沈菀臉上的笑意剎那消失殆盡。
愁容滿面,沈菀滿腔愁思落在蹙起的眉宇間。
她揉了揉眉心。
馬車緩慢穿過夜幕,車前懸著的象牙雕燈籠搖搖晃晃。
細碎光影如金子映照在地。
陸硯清離京半月有餘,前兩日沈菀還收到陸硯清的家書,說是在外有事耽擱,還得十來日才能到家。
可昨日……
昨日沈菀在街上見到了衛渢。
彼時沈菀在書局二樓,衛渢步履匆匆,並未留意到她的身影。
可沈菀卻真真切切看見了衛渢。
衛渢是陸硯清的隨從,常年陪侍左右。
衛渢都回京了,陸硯清自然也跟著在京城。
可偏偏他還給自己送來了那封家書。
沈菀左思右想,也想不出陸硯清為何瞞著自己。
沉吟片刻,擋在沈菀眼前的軟簾忽然掀開。
沈菀低低朝車伕道:“去東市。”
長街人頭攢動,雨珠淅淅瀝瀝,細密如銀針。
沈菀撐著油紙傘,漫步在雨中。
她沒讓婢女跟著,孤身穿梭在大街小巷中。
眼前雨霧朦朧,模糊不清。
三三兩兩的行人結伴而行,交頭接耳。
竊竊私語伴著雨聲滾落在沈菀耳邊。
周遭熱鬧喧囂,唯有沈菀的身影是黑白兩色。
撐著傘漫無目的在街上閒逛,沈菀不知不覺竟拐到一處熟悉的地方。
那是她先前住過的別院。
府門緊閉,黑色柵欄木門在昏暗雨幕中忽明忽暗。
門前供著兩盞琺琅戳燈,暗黃光影在飄搖風雨中若隱若現。
沈菀剎住腳步,駐足在府門前。
一雙琥珀眼眸平靜無波,冷意疊著雨霧縈繞在沈菀周身。
倏地,木門“噠”一聲推開。
衛渢形單影隻,猝不及防和沈菀撞了個正著。
他愣愣立在原地,進退兩難。
雨水順著青石臺階一路往下滑落,蒼苔濃淡。
油紙傘往上撐起一點,沈菀一張素面朝天的臉落在氤氳雨霧中。
她心中早有決斷。
“陸硯清回京了,是嗎?”
……
煙雨籠罩,園中土潤苔青,靜悄無人低語。
烏木長廊下流淌著昏黃的燭光。
衛渢亦步亦趨跟在沈菀身後,目光幾乎垂落在腳邊。
他低聲為陸硯清辯駁。
“大人也不是故意瞞著夫人的,實在是……”
沈菀抬手,打斷了衛渢的話。
槅扇木門推開,暖閣不見半點光影。
沈菀攥緊手心的絲帕。
猶豫再三,終於還是提裙步入屋中。
光影隨著她的衣裙曳動。
湘妃竹簾垂地,屋內蔓延著淡淡的藥香。
陸硯清臉色蒼白躺在榻上,窗外透進來的燭光模糊了陸硯清稜角分明的輪廓,隱約透著幾分溫和。
連夜的陰雨牽出復發的舊傷,加之陸硯清這些日子舟車勞頓,連著好幾日不曾閉眼歇息。
這場病來勢洶洶,前兩日陸硯清夜裡突發高燒,一病不起。
陸硯清睡得昏昏沉沉,甫一聽見腳步聲,強撐著抬起眼皮。
一道纖細窈窕的身影逆光而站。
陸硯清還沒來得及看清沈菀,迎面撲來的先是似有若無的桂花香。
陸硯清乾啞著嗓子:“你怎麼來了?”
目光越過沈菀,陸硯清雙眉攏緊。
“衛渢呢?”
沈菀款步行到陸硯清榻前,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
“和他無關,是我自己發現的。”
視線落在陸硯清孱弱慘白的一張臉上,沈菀上前兩步。
指尖觸及的肌膚滾燙灼熱。
沈菀眉心皺起,不解:“怎麼還沒退燒?”
陸硯清身子往後仰,倚著青緞迎枕調息。
他揉著眉心:“沒事,快好了。”
陸硯清握著沈菀的手腕,不輕不重捏了一捏。
“尋常風寒而已,不是甚麼大病。”
言畢,陸硯清偏首,掩唇清了清嗓子。
他燒得糊塗,凌厲的眉眼在病容的襯托下也失去往日的鋒芒。
沈菀反唇相譏:“既是尋常風寒,你為何不直接回府?”
許是燒熱未褪,陸硯清一時竟沒了言語。
沈菀遽然起身。
攥著她手腕的手指緊了又緊,指腹的燙熱牢牢貼著沈菀的腕骨。
陸硯清一手扶榻,嗓音啞得越發厲害:“你……”
尚未開口,廊下忽的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衛渢行影匆匆:“夫人,廚房那邊剛剛照你的吩咐,重新熬了粥……”
轉過緙絲屏風,抬眸對上陸硯清一雙晦暗不明的眸子,衛渢倏然沒了言語,訕訕立在原地。
他手上還捧著漆木托盤。
盤中是廚房剛送過來的清粥,另有兩碟小菜。
沈菀面不改色:“給我罷。”
衛渢欲言又止:“大人這兩日胃口不好,恐怕吃不了多少。”
不是吃不了多少,而是陸硯清根本不喜歡喝粥。
陸硯清冷漠眼眸掠過衛渢。
衛渢當即噤聲,默然不語。
他悄聲退下,轉眼,暖閣只剩下陸硯清和沈菀兩人。
清粥熱氣騰騰,白霧氤氳。
沈菀抬眉,明知故問:“你……胃口不好?”
陸硯清淡聲:“他亂說的。”
手臂抬到半空,陸硯清嗓音喑啞,“給我。”
白粥熬得黏稠,甫一入口,陸硯清臉色驟然一變。
他猛地揚眸,望向沈菀。
沈菀無辜眨眼,淺色眼眸澄澈空明。
“……怎麼了,不好吃嗎?”
沈菀抿唇,臉上流露出幾分失望落寞。
“這是廚房照著我的話做的,我還以為你會喜歡。”
她伸手接過小碗,“你不喜歡就算了,以後我不讓他們做就是了。”
陸硯清咳了兩聲,臉上從容不迫。
“沒有。”
沈菀笑靨如花:“那你多吃一點。”
一小碗的清粥,陸硯清足足喝了半個多時辰。
沈菀接過空碗擱置在高几上:“廚房還有很多,你若是喜歡……”
餘音未了,沈菀倏地被陸硯清拽住,她冷不丁跌坐在榻上。
唇齒交疊。
沈菀莫名嚐到陸硯清唇間苦澀的氣息,瞳孔驟緊——
那是她特意吩咐廚房用一大鍋黃連熬的清粥。
陸硯清一手撫著沈菀的脖頸,鼻尖相抵,一點點往下。
他唇角勾起一點笑,意有所指。
“……挺喜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