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寧願找外人,也不願找我?
第七十七章
銀白光輝如薄紗籠罩在庭院, 月影西斜,滿院杳無聲息,靜悄無人低語。
樹影搖曳在月洞窗前。
風從視窗灌入, 拂開滿地的銀輝。
落在頸間的氣息溫熱, 沈菀不明所以抬起雙眸。
沒來由的,沈菀想起了“患得患失”四個字。
她哭笑不得:“陸硯清,你到底怎麼了?”
陸硯清鬆開沈菀,攏著的眉宇始終不曾舒展。
那雙握著沈菀的手強而有力,他目光定定望著沈菀, 黑眸沉如古井。
沈菀心生疑惑:“是不是、是不是有人和你說甚麼了?”
滿頭烏髮散落在身後,沈菀一雙淺色眼眸浸潤在月光中, 如同白玉姣姣明亮。
陸硯清垂首, 額頭抵在沈菀腕骨。
眼前晃過皇帝癲狂瘋魔的一張臉,那張臉他並不陌生。
陸硯清知道皇帝心機深沉,知道他用心不良, 也知道他是故意給自己留下的那些話。
他或許真的知道沈菀在京城, 可能不能往沈菀手中送信或遞話,這話卻得另說。
若是以前,皇帝那些話根本不足以動搖陸硯清半分。
可那一瞬間,他卻真的遲疑了。
也是真的有過片刻的害怕。
害怕沈菀真的會相信皇帝口中所言, 害怕她會棄自己而去。
陸硯清勾唇, 自嘲一笑。
“沒甚麼, 只是一些狗吠而已。”
他臉上又恢復往日的從容不迫, 黑眸平靜如秋湖, 不起一點漣漪。
沈菀將信將疑應了一聲。
窗外傳來衛渢低低的一聲咳嗽。
沈菀身影一緊,驚慌無措朝視窗望去。
陸硯清不動聲色擋住了沈菀的視線,輕聲。
“你睡罷。”
沈菀錯愕:“你還要出去?”
陸硯清言簡意賅:“宮裡還有事沒處理完。”
沈菀一頭霧水:“可如今宮門都落鑰了……”
陸硯清捏了捏沈菀的手腕, 雲淡風輕拋下一句。
“皇帝死了。”
“——甚麼?”
積攢在眉眼的睏意瞬間消失殆盡,沈菀驚恐瞪圓一雙眼睛,臉上滿是震驚和不可置信。
“怎麼會……”
沈菀喃喃,目光下落到陸硯清曲起的指骨,眼神有片刻的恍惚。
陸硯清抬手在沈菀額頭輕敲兩下。
“別想多了,他的死和我無關。”
本來就是太子親自動的手,自然和他沒甚麼干係。
陸硯清輕描淡寫。
皇帝忽然駕崩,宮裡宮外亂成一團,都在等著陸硯清回去料理後事。
他今夜,本不該離宮的。
廊下的衛渢等不及,又掩唇清了清嗓子。
陸硯清目光從沈菀臉上移開,起身移燈放帳。
一隻手從帳中伸出,抓住了陸硯清半片衣角。
帳幔漏出的空隙,沈菀柳眉蹙起,眉眼凝聚著濃濃的糾結和遲疑。
陸硯清揚眉:“……嗯?”
沈菀轉首朝裡,纖長睫毛撲簌簌如羽翼。
月光照不進去的角落,沈菀聲音輕輕。
“你,你自己小心。”
衣角從指尖滑落,沈菀背對著陸硯清拉高錦衾,整個人縮在角落。
耳邊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槅扇木門推開,滿堂月光灑落入屋,也落在陸硯清那雙如墨眼睛中。
敞開的木門在空中晃動。
陸硯清忽的剎住腳步,轉身大步流星朝貴妃榻走去。
青紗帳幔再次被挽起,沈菀瞪大眼睛,不可思議看著去而復返的陸硯清。
落在唇上的吻強勢不容抗拒。
滿腔餘音消失在唇齒間。
陸硯清一隻手撫過沈菀眉眼,啞聲:“等我回來。”
……
皇帝迷通道士,腹用大量丹藥不治而亡的訊息如長了雙翅,在京城不脛而走,鬧得沸沸揚揚。
一時成了街頭巷尾茶餘飯後的閒談。
百姓津津樂道,傳得有頭有眼,好似當初在朝堂上親眼看見皇帝發瘋的人是自己一樣。
“怪道前些日子會對陸大人下手,原來是那道士挑唆的。要我說,這種江湖道士就該趕盡殺絕才是,留著這種禍害做甚麼。”
“聽說那位在朝堂上很是不堪,連那些大人都看不過去了。”
“難怪先前陸大人說陛下身子欠安,代理朝政,我還當陸大人有……”
話音未落,又忙忙打了自己兩下嘴巴子。
“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陸大人深明大義,遲遲不敢讓那位出來,想來也是想為天家留一份顏面。”
“可不是,說來陸大人代理朝政這些日子,京城都沒出過亂子。若真真讓那位來,那豈不是亂成一鍋粥?一個相通道士鬼話連篇的天子,能是甚麼明君?”
京城上下眾說紛紜,對皇帝死於丹藥一事樂此不疲。
青蘿在醫館當差的時候,也聽了一耳朵,回來後一五一十說與沈菀聽。
“如今新帝還沒登基,還有人說,陸大人會不會趁機改朝換代,畢竟太子年歲尚幼,朝中諸事又向來是陸大人在打理。”
恐隔牆有耳,青蘿壓低聲音。
“姑娘,你說陸大人會不會……”
沈菀推開青蘿湊過來的臉,哭笑不得。
“這話你問我做甚麼,該問他去。”
青蘿心急如焚:“我怎麼敢?”
她低聲埋怨,“真是皇帝不急太監急。姑娘也不好好想想,若陸大人真的……”
青蘿默默將“謀權篡位”四字嚥下,改口道。
“那姑娘該何去何從?”
歷朝歷代的皇帝都是後宮佳麗三千,青蘿為沈菀捏一把汗。
“姑娘千辛萬苦才有了眼下安定日子,若是再捲進宮門,整日和妃嬪爭寵,那豈不是永無安生之日?”
沈菀伸手握住青蘿雙唇:“好了好了,再說下去就該亂套了。”
青蘿不甘心:“我也是為了姑娘好,姑娘不知外面傳得有多離譜。”
沈菀笑笑:“他不會做皇帝。”
青蘿狐疑:“這話……是陸大人親口對姑娘說的?”
她撓撓頭,對陸硯清始終持有質疑。
青蘿反唇相譏。
“這事事關重大,興許陸大人瞞著姑娘呢,又或是他對姑娘說了謊話。姑娘也知道,陸大人以前……”
沈菀垂眸。
染著鳳仙花汁的指甲燦若胭脂。
沈菀無聲盯著自己的手看了片刻,倏爾想起那夜在暖閣,陸硯清突如其來的闖進。
她難得在陸硯清眼中看到一閃而過的慌亂不安。
還有前陸硯清許下的——
不會再騙自己。
沈菀挽起唇角,輕哂。
“我總不會眼光這麼差,又看錯了人。”
答非所問的一句話,青蘿茫然抬起雙眼,不解其意:“姑娘在說甚麼,我怎麼聽不懂?”
沈菀立在光影,斑駁日影流淌在她眉眼。
沈菀垂首低眉。
“沒甚麼,只是他說過不會再騙我了。”
“我信他。”
沈菀淡聲。
青蘿張了張唇,旋即又揚起唇角:“姑娘都這麼說了,那我自然也站姑娘這邊。”
她笑著跟在沈菀身後,忽聽外面傳來周姨娘的聲音。
周姨娘立在湖邊,對鏡理雲鬢。
一張臉皺成一團。
周姨娘不敢置信捧著自己的鬢髮,面露慼慼。
“菀兒,你快過來瞧瞧,我這裡可是又有白髮了。”
周姨娘如今的記憶還停留在沈菀未出閣的時候,自然受不住自己早早白頭。
她大驚失色,一隻手扶著紅梅珠釵,左右晃動。
沈菀疾步上前,眼疾手快握住周姨娘的手肘。
“姨娘,你仔細些,可莫要掉進去了。”
沈菀溫聲細語,“這湖水深,可不是鬧著頑的。”
周姨娘不情不願被沈菀拉了下來,她湊上前,手邊捋著一根銀白長髮。
周姨娘錯愕,單手挽著沈菀:“你說我這些日子是怎麼了,怎麼莫名其妙多了這麼多白髮?”
她自言自語,“別是身子真出毛病了罷?”
沈菀斂去眼中的酸澀,笑著寬慰。
“姨娘說的甚麼話,郎中前兩日不是剛來了嗎?若真有事,她也不會瞞著。”
周姨娘嘟噥:“這倒也是。不說這個了,你快幫我瞧瞧,這是不是又多了白髮,還有這裡、這裡。”
蹉跎了這麼些年,周姨娘頭髮白了大半,若不是沈菀早早用藥油抹成黑色,只怕早就露餡。
她朝青蘿看了一眼,青蘿會意,進屋去尋藥油,想著伺機抹在周姨娘頭上。
沈菀笑著上前,裝模作樣看來兩眼。
“只有一根而已,許是日光正盛,姨娘一時看花了眼,也是有的。”
周姨娘半信半疑,“是嗎,可我怎麼看著不像。”
她剛剛在湖邊,確確實實看見自己又多出四五根白髮。
周姨娘無奈嘆氣:“偏偏靶鏡也落在屋裡了,不然也不必如此麻煩。我還是回屋……”
沈菀忙忙攔下週姨娘:“我去罷,姨娘且再等等,我去去就回。”
周姨娘自是無有不應,笑著目送沈菀離開。
殘花滿地,園中蕭瑟冷清。
周姨娘提裙坐在湖邊山石上,藉著湖水端詳自己的鬢髮。
米粒大小的耳墜搖搖晃晃。
湖邊波光粼粼,漣漪推著樹影搖曳。
周姨娘自說自話,唸唸有詞。
“真的是我看錯了嗎,可怎麼瞧著還是白髮?”
周姨娘身子往前探了一探,忽而腳下一滑,“撲通”一聲直直摔入湖中,
水花四濺,周姨娘雙手在水中撲騰。
“救命,救——”
湖水漫過周姨娘的眉眼,周姨娘眼睛幾乎睜不開,她努力朝上撲騰。
“來人,救救我!”
“救、救救……”
湖水從四面八方湧了過來,淹沒了周姨娘的口鼻。
眼前陣陣發黑,周姨娘在水中拼命掙扎,卻只抓住一抔湖水。
曾幾何時,她也是這樣。
差點在水中喪生。
是……甚麼時候呢?
周姨娘腦袋暈暈乎乎,腫脹的腦袋瞬間湧進來種種畫面。
有她被婆子按在水裡的,還有她丟在廢棄的草屋自生自滅的……
再往前,是她親自把沈菀送去了山寺。
封鎖記憶的銅鎖掉落。
回憶隨著湖水,一併湧上週姨娘心口。
瘋狂往外撲騰的雙手逐漸失去力氣。
周姨娘終於想起了所有,也終於明白沈菀剛剛為何攔著不讓自己照鏡子。
原來,她早就不年輕了。
原來,都過去這麼久了。
她竟然……渾渾噩噩過了這麼多年。
身子一點點往下墜落。
失去意識的前一瞬,周姨娘耳邊驟然響起了沈菀的尖叫聲。
“——姨娘,姨娘!”
青蘿拽住沈菀的廣袖,倉皇失措:“姑娘,下去的婆子都是會泅水的!”
沈菀張瞪眼睛,推開青蘿撲到湖邊跪下,眼睛哭得通紅。
她拼了命往湖水深處張望,只能看見模糊的一道身影。
沈菀半跪在岸邊,眼淚簌簌往下滾落,後悔不疊。
她轉首握住青蘿,喉嚨溢滿哽咽:“快,快去找裘老太醫過來,快!”
沈菀嘶聲力竭,泣不成聲。
青蘿怔了一怔,隨即提裙往外跑去。
徐郎中也跟著站在沈菀身邊,溫聲安撫:“沈姑娘莫慌,院裡的婆子水性極好,周姨娘定會無虞的。”
沈菀淚流滿面。
忽見婆子拖拽著周姨娘上岸,沈菀匆忙上前,和徐郎中一左一右將人拖上岸。
周姨娘渾身上下都溼透了,烏髮復面,狼狽不堪。
雙眼緊緊閉著,紅唇褪去血色,只剩一點青紫。
沈菀驚慌失措:“姨娘、姨娘你醒醒!”
她用氅衣攏住周姨娘的身子,又有健壯的婆子上前,幫忙揹著周姨娘往暖閣走。
榻前供著鎏金銅腳爐,暖香薰人。
徐郎中俯身掰開周姨娘的眼皮,她從未救過落水的病人,手指一直在發抖。
沈菀緊張不安握著周姨娘的手,連大氣也不敢出。
簾櫳響處,青蘿步履匆匆飛奔進屋,嗓音帶上哭腔。
“姑娘,裘老太醫早上出門去了,誰也不知道她去了何處。”
沈菀驚詫:“——甚麼?”
她起身拽著青蘿,“裘老太醫常去的地方呢,讓人去找了嗎?”
青蘿聲音斷斷續續:“我、我這就讓人去找!”
“等等。”
沈菀抬手攔下,“去找管事,找……”
思及陸硯清這兩日都在宮裡忙得不可開交,這會子入宮找人,只怕也來不及。
沈菀當機立斷:“備車,我要去易府。”
易夫人只和沈菀有過一面之緣,聽聞沈菀在外求見,唬了一跳,忙忙讓人請了進來。
她還當沈菀是為陸翎而來,笑著上前。
“真真是不巧了,翎兒他們今早出城去了,這會子都不在府裡。妹妹若是想要見他,只怕得等等。”
走近瞧清沈菀臉上的蒼白,易夫人愣住:“妹妹這是怎麼了,臉色這樣難看?”
“我、我……”
沈菀眼角泛紅,語無倫次,“求夫人幫我找人,我姨娘如今人事不省。”
易夫人扶著沈菀往外走:“妹妹慢點說,要找誰?”
“裘老太醫。”
易家和陸硯清交好,易夫人自然也認得裘老太醫。
她立刻命人出去找人,又讓人持了自己的帖子,先去宮裡請太醫。
“妹妹莫急,我隨你一道過去。太醫院那幾個太醫都和我家有交情,最多半盞茶的功夫就到了。”
易夫人聲音溫和。
“如今周姨娘身邊就只有妹妹一人,若妹妹自己先亂了陣腳,那周姨娘又該怎麼辦?”
沈菀一顆心稍稍平靜,強撐著回以易夫人一笑。
“今日是我唐突了,改日再來向夫人賠罪。”
易夫人不以為意,又從侍女手中接過熱茶,親自遞到沈菀手中。
“妹妹說笑了,人命關天,哪裡是唐突不唐突的事。你放心,太醫我定給請來,裘老太醫我也定會幫你找到。”
……
御書房落針可聞,太子還未登基,他戰戰兢兢坐在龍椅上,手邊是堆積如山的奏摺。
陸硯清和易遠分坐在下首,忽有太監快步上前,在易遠耳邊低語兩句。
易遠猛地站起身:“甚麼,夫人病了?”
太監誠惶誠恐:“老奴聽著倒不像是易夫人病了,倒像是在找人,還是陸大人府上的。”
陸硯清從茶盞中抬頭,氤氳茶香模糊了鋒利的眉眼。
“怎麼了?”
太子坐在上首,支吾著開口。
“兩位大人若是家中有事,就請先回罷。”
陸硯清漫不經心朝太子頷首,抬腳大步流星走出御書房。
早有易府的奴僕在外守著,眼見易遠出來,忙不疊上前。
易遠還以為是陸翎在外面闖了禍:“翎兒怎麼了?”
“不是陸小公子。”
陸硯清駐足,目光冷冷從奴僕臉上掠過:“說清楚。”
……
院中人心惶惶,沈菀和易夫人進屋的時候,差點和青蘿迎面撞上。
青蘿喜極而泣。
“姑娘可算了回來了,裘老太醫已經到了,如今就在暖閣。”
沈菀雙足一軟。
易夫人急不可待伸手,攙住沈菀:“找到裘老太醫是好事,妹妹該歡喜才是。”
沈菀連連點頭:“我知道我知道。”
她轉而朝向青蘿,“姨娘如何了,裘老太醫怎麼說?”
青蘿眼中嗆出淚水:“姨娘如今還沒醒,不過裘老太醫說姨娘嗆進去的湖水不多,眼下沒有大礙,只是人甚麼時候醒來,就不一定了。”
沈菀剛舒展的心絃再次緊繃。
周姨娘依舊躺在榻上,昏迷不醒。
易夫人拍拍沈菀的肩膀,輕聲細語:“不用急,裘老太醫都說沒事了。”
沈菀往上牽了牽唇角,朝易夫人福了福身:“今日的事多虧易夫人出手相助,改日我定親自上門……”
易夫人反手握住沈菀的手腕:“說甚麼呢,舉手之勞罷了。你這會子事多,我也不多打擾了。”
易夫人告辭離開。
沈菀命青蘿親自送出門,轉身還未坐下,倏爾見陸硯清大步流星從窗下走過。
沈菀詫異:“你怎麼回來了?”
陸硯清:“裘老太醫怎麼說?”
裘老太醫拄著柺杖,一瘸一拐轉過緙絲屏風。
沈菀快走上前:“裘老太醫,我姨娘如何了?”
裘老太醫:“姑娘先進去陪周姨娘罷,她應當快醒了。”
沈菀臉色一喜,飛快往裡跑去。
她握著周姨娘的手貼在臉上,一隻手輕輕拂過周姨娘鬢角的銀髮。
沈菀聲音輕輕。
“姨娘,靶鏡我給你找來了,你看一眼好不好?”
她絮絮叨叨說許多。
一雙眼睛一瞬不瞬盯著周姨娘,唯恐錯過甚麼。
沈菀低垂眉眼,嗓子哭得沙啞。
“都是我的錯,我不該留姨娘一人在那裡,若是我、若是我走快點,興許姨娘就不會……”
沈菀低聲啜泣。
躺在榻上的周姨娘忽然動了一動。
沈菀大喜過望:“太醫,裘老太醫……”
周姨娘緩慢睜開雙眼,呢喃:“菀兒,我的菀兒。”
沈菀喜不自勝:“姨娘,姨娘我在這裡。”
周姨娘雙眼泛紅,雙手牢牢握著沈菀,力道大得幾乎要捏斷沈菀的手腕。
周姨娘顫抖著聲音。
“我的菀兒真是受苦了。”
沈菀一愣,似有所覺:“姨娘,你是不是、是不是都想起來了?”
周姨娘不語,強撐著坐起身。
沈菀迫不及待,取來迎枕墊在周姨娘後背:“姨娘,姨娘你先別急,等裘老太醫過來……”
周姨娘反手抱住沈菀,哭聲不絕於耳。
“都是姨娘的錯,都是姨娘害了你。姨娘當初就不該、不該……”
周姨娘用力捶打著心口,懊惱不已。
沈菀倉促接住周姨娘的拳頭,不悅皺眉:“都過去了,姨娘。都過去了。”
周姨娘熱淚盈眶,和沈菀抱頭痛哭。
“姨娘知道你受委屈了,都是我不好,是我沒有能耐護住你。”
沈菀啞著嗓音安撫。
明明自己臉上滿是淚水,卻還要伸手為周姨娘拭淚。
“姨娘快別哭了,你這會子可哭不得。”
裘老太醫在這時也趕了過來:“周姨娘醒了?”
沈菀忙退開半步,為裘老太醫讓路。
裘老太醫一面撫著長鬚,一面把脈。
周姨娘顫巍巍抬起眼睛,她先前病得糊塗,自然是沈菀說甚麼就信甚麼,如今見為沈菀看診的是太醫,周姨娘心中不免打起擂鼓。
“菀兒,這位太醫是……”
沈菀滿臉堆笑:“姨娘不必擔心,裘老太醫是陸……”
話猶未了,沈菀驚覺陸硯清竟還站在外面。
她同周姨娘說了兩句,起身往外走。
日光西斜,廊廡下鐵馬晃晃悠悠。
殘陽滴落在陸硯清眉眼。
沈菀上前低語:“你不是在宮裡嗎,怎麼這會子回來了?”
陸硯清轉眸,靜靜看了沈菀半晌,方道:“易家進宮找人的時候,我也在。”
沈菀瞭然:“怎麼還驚動你了,我還想著……”
“還想著甚麼?”
陸硯清冷著一張臉,面色沉沉,如覆著一層淺淺的薄冰。
“怕驚動我,所以寧願去找只有一面之緣的外人,也不願來找我,是嗎?”
陸硯清厲聲,“你究竟是把我當甚麼了?”
“不是,我只是怕……”沈菀莫名有點結巴。
陸硯清一把將她拽入懷裡,唇角竟添了幾分苦澀。
他喑啞著嗓子。
“沈菀,你到底……是有多不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