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別離開我
第七十六章
錦繡閣人潮如織, 羽裙飄舞。
一眾姑娘夫人穿金戴銀,遍身綾羅綢緞,舉手投足間盡顯高門貴女的出塵脫俗。
有人握著絲帕, 捂唇質疑。
“我怎麼聽著是在傳, 說是陸大人遇險,如今早不在人世了。陸府上下守口如瓶,瞞得嚴嚴實實的,連一隻蒼蠅也飛不進去。”
“不可能罷,陸大人若真出事, 陸府該早早辦喪事才是,怎麼會這麼多天都沒個動靜。”
“興許還有一口氣, 不然怎麼這麼多天過去, 一直音訊全無。”
“你們說,陸大人這是得罪甚麼人了,竟慘遭這樣的毒手, 可見京城近來也不太平。”
“前日官兵挨家挨戶搜人, 是在找暗殺陸大人的刺客嗎,怪道興師動眾,連我們府上都驚動了。”
“也不一定是在找賊人,我聽說聖上早就看陸大人不順眼。我還聽人說, 聖上最近身子不大好, 連話也說不清了……”
眾人交頭接耳, 竊竊私語不絕於耳。
陸硯清遇襲一事在京城中鬧得沸沸揚揚, 眾說紛紜。
一時說甚麼的都有, 真假摻半,魚龍混雜。
沈菀立在樓梯前,握著欄杆的手指漸漸收緊。
從錦繡閣出來, 天色漸暗。
沈菀心不在焉往回走,許是心神不寧,沈菀差點一腳踩空,從腳凳上跌落。
一隻手從車內伸出,眼疾手快握住了沈菀的手腕。
那隻手骨節修長,手背上漂浮著交錯的青筋。
墨綠車簾挽起,露出陸硯清一張晦暗不明的面孔。
光影落在陸硯清臉上,勾勒出稜角分明的下頜。
沈菀眼眸驟縮,忙忙轉身往後望去。
長街車馬簇簇,先前還在好奇陸硯清生死的姑娘夫人如今還在錦繡閣,正笑著往門口走來。
沈菀心中咯噔一緊,慌不擇路踩上腳凳上了馬車,橫眉立目。
“好好的,你出來做甚麼?”
沈菀幾乎是在用氣音說話,車簾捂得嚴絲合縫,一點光亮也照不進來。
沈菀凝眸,低聲怒斥。
“難不成你就不怕被人看見嗎?”
言畢,又催促著馬伕快些離開。
沈菀小聲嘀咕,“如今外面說你甚麼的都有。”
甚至比說書還精彩。
沈菀倚著青緞迎枕,眉宇間籠罩著不解和困惑。
“他們傳得有頭有臉,你也不怕陛下真找到我這裡。”
思及自己一個在外人眼中消失多年的人,如今還能被翻出舊賬。
沈菀細細沉吟良久,難以置信。
“這些訊息,是你放出去的?”
除了陸硯清,不可能有人還會記起自己。
陸硯清似笑非笑,不言而喻。
沈菀瞪圓眼睛,抬腳重重在陸硯清腳上的烏皮六合靴踩了兩下。
“陸硯清,你其實早就安全了,對罷?”
在她眼皮子底下都能神不知鬼不覺和外面的人通訊,也就沈菀心腸軟,才會以為陸硯清是在避風頭。
沈菀揚聲質問:“那你為何還不趕緊搬回家?”
陸硯清由著沈菀踩了兩腳,待她又繼續時,驀地伸手攔下。
陸硯清眉眼染笑:“再踩下去,我就不用出去見人了。”
沈菀猛地收腳,疑惑:“你要見誰?”
陸硯清言簡意賅:“易遠。”
沈菀眼底掠過幾絲雀躍:“翎兒可是也在易遠將軍那邊?說起來我也許久不曾見到他了。”
陸硯清皺眉:“見他做甚麼?”
沈菀一頭霧水:“他是我的孩子,我自是念著他的。再有,你我都不在,他身邊只有易將軍一人,總會害怕的。”
陸硯清淡聲:“他身邊還有好友在,並非孤身一人。”
沈菀莫名其妙。
“好友怎麼能同家人相提並論?都是半大不小的孩子,旁人都是跟著父母一起,只有他孤零零一人,你讓翎兒怎麼想?不行,我得帶他回去。”
陸硯清不動聲色握住沈菀垂落在一旁的手,捏著骨節玩。
“你想岔了,我倒不是這個意思。”
陸硯清慢條斯理。
“他如今正是好面子、爭強好勝的年紀,你若還繼續拿他當小孩子看,豈不是讓他在好友面前丟臉?”
沈菀一時語塞,啞口無言。
她緩慢低下頭,臉上慢慢浮現自責之色。
“你說得在理,是我思慮不周了。”
陸翎如今確實長大了,可她還是拿他當小孩子一樣來看。
陸硯清攬著沈菀入懷,若有所思。
……
馬車穿過長街,在一處隱秘的院子前停下。
院中光影通明,一眾婆子手持戳燈,垂首侍立在廊廡下。
陸翎站在易遠身後,遙遙瞧見沈菀的影子,陸翎大喜,抬腳就要往沈菀身邊跑去。
沈菀的目光也正好落在他身上。
四目相對,沈菀眼底的驚喜顯而易見。
她疾步上前,忽的想起先前陸硯清在馬車上的話,又不由自主放慢腳步。
陸翎眼睜睜看著沈菀放緩腳步,先謝過易遠的照看,而後才向陸翎招招手。
“翎兒,過來母親這邊。”
礙於旁人在,沈菀不好多問甚麼,只挑了些要緊的問。
見陸翎安然無恙,半點也不曾受外面風風雨雨的干擾。
沈菀提著的一顆心終於放下,言笑晏晏。
“你跟著易大將軍,母親總是放心的。”
易鈺上前半步,向沈菀邀功。
“夫人放心,翎兒有我看著呢,我絕不會讓旁人欺負他。”
沈菀笑著讓青蘿送上表禮,朝易夫人愧疚一笑。
“我來得匆忙,只備了點薄禮,還望易夫人莫要多怪。”
易夫人是個聰明人,見沈菀“死而復生”,也不去問那些彎彎繞繞,只笑著挽住沈菀的臂膀,眉眼彎彎。
“總算見到妹妹了,怪不得翎兒這孩子這般懂事,定是妹妹的功勞。”
一番寒暄後,沈菀又牽著陸翎的手,輕聲細語。
“你想留在這裡,還是隨你父親回去?”
陸翎看了一眼身後的易鈺,欲言又止。
沈菀想到陸翎在陸府,也是孤苦無依的一人,她抿唇。
“你若是想留下也無妨,你在這裡有人陪著,母親也放心。”
易鈺大步流星上前,同陸翎勾肩搭背。
“回去有甚麼好的,你就隨我在一處。”
易鈺勾著陸翎的肩膀,低聲道。
“你在的這些時日,我父親都不敢打我,你若是走了,我豈不是又要捱打?”
陸翎給了易鈺一個肘擊。
當著沈菀的面,陸翎當即為自己澄清。
“是你自己做錯事才挨將軍打,我可沒有。”
易鈺哼哼唧唧。
“知道知道,都是我的錯,和你沒有干係。那你還走嗎?”
易鈺拽著陸翎的手,疊聲哀求。
“留下罷留下罷,就當陪陪我了。反正你回去也沒甚麼意思。”
陸翎猶豫不決,目光在沈菀和易鈺之間來回打轉。
沈菀笑笑:“你想怎樣都可以。”
陸翎咬唇,左右為難。
他想隨沈菀一起回去,可這話若說出來,只怕會被易鈺笑掉大牙。
他可不想在易鈺面前丟了面子。
可若是回陸府,他還得和陸硯清朝夕相對。
兩相權衡之下,陸翎果斷選擇留下。
他揚首望向沈菀。
“家裡怪悶的,我才不回去。”
易鈺歡天喜地,笑著給了陸翎一拳。
“等你半天了,我還以為你真的會回去。”
陸翎昂首挺胸。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才不會一天到晚都跟著爹孃。”
兩個孩子笑著鬧在一處。
日光細碎,凌亂灑在沈菀鬢間。
她望著在湖邊嬉笑打鬧的陸翎,有意想要提醒陸翎莫要摔著。
忽見陸翎笑著跳上易鈺的後背:“去別處,萬一摔進湖裡,我可不想撈你。”
沈菀到嘴的提醒嚥下,無可奈何搖了搖頭。
暗笑自己又拿陸翎當不諳世事的小孩看。
陸硯清和易遠談完事,回來正好瞧見沈菀望著陸翎離開的方向出神。
他上前牽住沈菀的手:“走罷。”
沈菀轉身:“你談完事了?”
陸硯清頷首,視線似有若無落在陸翎遠去的位置:“陸翎呢,他不回去?”
沈菀垂首低眸。
“他在這裡有玩伴,不想回去也理所當然。”
沈菀眼中含笑,“待過些日子城裡太平些,我再接他回去住兩日。”
陸硯清漫不經心:“陛下也就這兩日了。”
沈菀猛地剎住腳步,不可思議來回張望。
她往前傾身:“你做甚麼,也不怕隔牆有耳。”
陸硯清勾唇:“你以為這院子甚麼人都能進來?易遠若是連這點手段也沒有,將軍之位早就換人了。”
沈菀膽戰心驚:“那也不能如此肆無忌憚。”
滿園日光落在沈菀眼中,她抬起一雙琥珀杏眸,猶疑著開口。
“這兩日……你是不是要入宮?”
陸硯清淡淡:“等會過去。”
沈菀心口遽緊,臉上的驚詫在日光中無處遁形。
“這麼快?”
秋風颯颯,柳絲拂起又落,斑駁光影映在陸硯清眉眼。
他唇角挽起一點笑,那笑意極淺極淡,像是隨時都有可能隨風而逝。
陸硯清抬手,撿起飄落在沈菀肩上的一片枯葉。
“別擔心,不會再出事了。”
沈菀深深凝望著陸硯清。
半晌,她轉首,視線落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
沈菀眉眼蹙起:“誰擔心你了?”
她輕哂,“少自作多情了。”
陸硯清回眸笑望沈菀,答非所問:“知道了。”
……
夜色低垂,養心殿光影灼灼。
皇帝躺炕上,臉色漲得青紫。
又一個琺琅十錦杯摔落在地,皇帝映在月光中的一張臉慘白猙獰。
“陸硯清,朕要、要殺了你!”
指骨泛白,皇帝咬牙切齒,咒罵聲在殿中響徹。
可惜不管他如何叫罵,都無人上前。
皇帝氣急敗壞,手邊的東西悉數摔落在地。
他一手扶炕,掙扎著想要起身。
手臂一點也使不上力,皇帝徒勞跌回炕上,臉上又是氣又是惱。
“不可能。”
他喃喃自語,連連搖頭。
“朕明明都好了,都好了。”
皇帝唸唸有詞,口中含糊不清。
“朕吃了那個丹藥,明明都好了。”
那是他揹著陸硯清偷偷從道士手中得來的,傳聞能治百病。
那藥烈性極大,皇帝一連吃了三顆,終於能從榻上起來。
他以為自己終於又能執掌大權,以為又能回到自己叱吒風雲的日子。
怕夜長夢多,皇帝立刻讓影衛對陸硯清下手,準備重掌朝政。
可沒想到那藥的藥效極短,只持續了短短不到一個時辰。
皇帝惱羞成怒,也顧不得將那道士抓過來,又接連吃了六顆。
最後實在等不及,一連抓起一大把丹藥,拼命朝嘴裡灌去。
曙光就在眼前,皇帝不想像個廢人一樣被陸硯清囚在屋裡。
他早忘了道士先前的叮囑。
一顆接連一顆丹藥往嘴裡塞去,皇帝恍恍惚惚,踉蹌著身子上朝。
滿朝文武在見到皇帝的那一刻時無不震驚,昔日高高在上的天子,如今卻如得了失心瘋一樣,披頭散髮坐在龍椅上。
眼神飄忽,神色瘋癲。
他對朝臣送上去的奏摺視而不見,口中只喊著要誅陸硯清九族。
“是他害了朕,是他給朕下藥!諸位愛卿,朕是被他害的,你們在看甚麼、看甚麼?”
朝臣早聞皇帝聖體欠安,起初他們還對陸硯清的說辭頗有微詞,不大認可陸硯清獨攬大權。
如今親眼目睹天子的瘋癲,朝臣面面相覷,有人大著膽子諫言。
“陛下,陸大人昨夜出宮遇害,如今下落不明,臣等懇求陛下先徹查……”
玉璽重重砸落,皇帝扶案而起,疾言厲色。
“怎麼,朕的朝堂離開陸硯清就不能活了?徹查?”
皇帝仰天長笑,“朕為何要查?”
服用了大量的丹藥,皇帝一張臉漲得通紅,青紫色的血管高高漲起。
“他遇害,是朕讓人做的!是朕,是朕要殺他!朕明明讓金吾衛連夜搜城,為何、為何會找不到陸硯清!”
皇帝面目可憎,“眾愛卿難不成要替一個謀權篡位的人討回公道嗎?”
金鑾殿杳無聲息,只有皇帝大口大口的喘息聲。
“來人,朕要、要……”
話猶未了,皇帝眼前一黑,從龍椅上直直滾落。
一雙眼珠子高高凸著,模樣可怕。
滿朝文武立在下首,竟無人敢上前攙扶。
皇帝狼狽不堪躺在地上,看著昔日的朝臣對自己指指點點,評頭論足。
一口氣提不起來,從喉嚨噴出一口血,暈倒在地。
再次醒來,他人已經回到養心殿。
皇帝在榻上躺了數日,無人問津。
偶爾聽到太監在窗下的竊竊私語。
“陛下這是……瘋了罷?真真是晦氣,怎麼偏偏把我打發到養心殿。”
往日皇帝最看不起的太監,如今竟敢肆無忌憚嫌棄自己。
皇帝氣得兩眼一翻,再次暈厥。
他在養心殿苦等數日,沒有等來陸硯清的死訊,卻等來了他本人。
殿門敞開,一縷月光從廊下透入。
陸硯清披星戴月,挺拔身影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太監畢恭畢敬的聲音喚回了皇帝的思緒。
皇帝轉動眼珠子,死死看著那道黑影一步步朝自己走來,雙眼猩紅。
“你沒死,你竟然……沒死!”
陸硯清泰然自若。
太監躬身入殿,低著身子為陸硯清送上一杯熱茶,又謙遜退下。
從始至終,太監都不曾看過皇帝一眼。
皇帝一眼如見了鬼的表情:“朕才是真龍天子,這江山是朕的,不是你、不是你陸家的!”
陸硯清怡然自得,茶蓋輕輕撇去茶盞中漂浮的茶葉。
“真龍天子?”
陸硯清好笑,“一個瘋子罷了,也配稱作真龍天子嗎?說起來,還得多謝陛下這一出好戲,不然那群老頭還不知道陛下竟然已經病入膏肓了。”
皇帝愕然瞪圓雙眸,怒火在胸腔積攢。
他拼了命想要從榻上爬起,指甲在炕上劃出尖銳的聲響。
“陸硯清,是你……你是故意的,那個道士,那個道士也是你的人。”
皇帝雙手在炕上拍又拍,熊熊怒火燃燒了所有的理智。
他破口大罵。
“不可能,那是太子給朕找的人,他怎麼可能會害我!不可能!不可能!”
皇帝不甘心的聲音在殿中迴響,觸目驚心。
陸硯清笑著朝屏風後喊了一聲:“進來罷。”
太子瘦弱的身影緩慢出現在兩人視線,他顫巍巍抬起眼睛,眉眼膽怯又懦弱。
“父、父皇。”
太子雙膝一軟,直直跪倒在地,朝炕上的皇連著磕了好幾個響頭。
“父皇恕罪,兒臣實在是沒有法子。”
皇帝氣紅眼睛:“你這個……孽子!滾!你給朕滾出去!你以為陸硯清會讓你坐上龍椅嗎,做夢!”
“他不會,父皇難道就會嗎?”
太子一改往日的膽小,從地上站起,“父皇先前尋來那麼多高僧道士,不就是想要長命百歲嗎?”
太子目光陰冷,“父皇可有想過,若你長命百歲,兒臣又該如何自處?”
“你、你……”
皇帝眼珠子轉向陸硯清,冷笑兩聲,“你以為你的投誠有用嗎,陸硯清自個就是個狼心狗肺的玩意,你真當以為自己能順利登基!你做夢!”
陸硯清懶懶抬起眼皮,一針見血。
“我不能,難不成陛下有這個能耐嗎?一個瘋子的話,陛下以為有誰會在乎?”
太子立刻往後退開四五步,和皇帝劃清界限。
“父皇的瘋症是因為走火入魔服用丹藥,並非天生。”
皇帝怒火攻心:“你、你們……”
他歇斯底里發出最後一聲怒吼,指著陸硯清痛罵。
皇帝笑得癲狂:“陸硯清,你以為自己真的贏得了我嗎?你別以為朕不知道……”
他對著陸硯清做了一個“沈”字的口型。
“朕知道她還活著,也知道她如今就在京城。”
皇帝低低笑了兩聲,從喉嚨中吐出一口血。
身子一翻,整個人直直從榻上摔了下來。
“咚”的一聲重響,皇帝摔落在地,臉上扭曲又古怪。
一隻手抬到半空,指著陸硯清笑。
“朕讓人去找過她,你說她若是知道、知道……”
陸硯清黑眸沉沉,陰翳森寒。
太子驚恐萬分看著地下匍匐的皇帝,誠惶誠恐。
“陸大人,我、我先走了。”
他害怕從皇帝口中聽到不該聽見的東西,更害怕陸硯清會連坐自己。
太子抬腳往外跑,差點撞上身後的屏風。
“不用。”
陸硯清一雙黑眸落在昏暗光影中,忽明忽暗。
那雙冷冽黑眸一點點從皇帝臉上掠過。
他從牆上取下一把長劍,丟到太子腳邊。
陸硯清神態自若:“不是想取而代之嗎,機會來了。”
太子膝蓋一軟,差點跪在陸硯清面前。
“陸陸陸……陸大人,這是弒父。我不行的,我、我……”
他手足無措,連話也說不清楚。
陸硯清沉下臉,輕嗤:“太子殿下若連這點膽量也沒有,也不必……”
長劍穿過皇帝的胸膛,血珠四濺。
太子半跪在地上,臉上沾滿點點殷紅血珠子。
長劍化開了皇帝的血肉,一劍接著一劍。
皇帝瞠目結舌,一隻手不可置信抬到半空,又無力垂落。
銀白的長劍“噹啷”掉落在地,太子跪在一片血汙中,緩緩抬起滿是血腥的一張臉。
“如此,陸大人還滿意嗎?”
陸硯清信步往外走,月光穿過他的指縫,他聲音幽幽。
“這是殿下的選擇,與臣有何干系?”
太子錯愕抬眼。
陸硯清啞聲低笑:“錯了,該喚……陛下了。”
清冷月光照在漢白玉長階上,陸硯清長身玉立,頎長身影在夜色中穿梭。
身後的養心殿傳來一聲刻意壓低的笑聲,而後那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大。
陸硯清習以為常,無端竟生出一點厭倦。
當初他也是這樣將先帝拽下龍椅的,沒想到這麼快又重蹈覆轍。
……
雲影橫窗,皓月如波。
從陸硯清入宮,已經過去了將近五個時辰。
沈菀躺在榻上,輾轉難眠。
半張臉壓在掌心,壓出淺淺的紅印。
倏爾,窗外傳來徐徐風聲。
沈菀起身,一隻手挽起青紗帳幔。
冷不丁有人握住自己的手腕。
沈菀一聲驚呼哽在喉嚨。
心跳急促跳動的同時,隨之而來的是陸硯清溫熱的懷抱。
環在自己腰間的手臂力道極大,似要將沈菀勒斷。
沈菀氣息驟急:“陸硯清!”
她掙扎著推開,目光在陸硯清身上上下掃蕩。
“你又受傷了?”
“沒有。”
陸硯清埋首在沈菀頸間,如墨眼眸深沉如冰。
他慢慢坐直身子,視線和沈菀對上。
沈菀莫名覺出幾分異樣:“……你、你怎麼了?”
夜色茫茫,窗前樹影婆娑,滿園秋桂暗香浮動。
陸硯清一瞬不瞬盯著沈菀看了許久,嗓子沙啞生澀。
“你這些日子,可有見到甚麼人?”
“……我?”
沈菀不解,“我在京城也就認得青蘿和徐郎中,哪裡還有別人?”
陸硯清注視沈菀許久,忽覺自己也有幾分好笑。
“你怎麼了,怎麼……”
沈菀再次被抱了滿懷。
“沒甚麼。”
只是將死之人的胡言亂語,他竟然真的有一瞬間當真了。
“沈菀。”
陸硯清嗓音低啞,“別離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