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太遲了
第七十二章
皓月當空, 月影橫窗。
如意雲頭腿方几上供著一個青花瓷瓶,瓶中設有兩三株桂花。
秋桂的香氣如煙似霧,經久不散。
沈菀一身藕合色妝花緞織金錦長裙, 鬢間綴著珠翠, 嫋嫋纖腰盈盈一握,落在陸硯清掌中。
她垂眸,凝望束在自己腰間的手臂。
這雙手骨節修長,指骨分明。
手的主人曾經是沈菀的噩夢,沈菀曾以為陸硯清這輩子都不可能向人認錯。
他是那樣高高在上的一個人, 目中無人倨傲衿貴。
就連當今聖上在陸硯清眼中,也不過是傀儡而已。
可如今, 陸硯清卻在向自己低頭。
這兩字在沈菀腦海中一閃而過時, 沈菀甚至品出一點荒謬。
胸腔溢位輕輕的一聲笑。
陸硯清抬頭,挽著沈菀朝向自己:“你笑甚麼?”
陸硯清沉下臉,“沈菀, 你還是不信我。”
沈菀垂首斂眸, 嗓音輕輕。
“其實今日沒有我姨娘,我也會去找季庭靜的。”
陸硯清一張臉瞬間冷了下去。
“我不知道他想帶我離開京城,可我知道他對我有意。”
沈菀抬眸,目光直直撞上陸硯清, 沈菀實話實說。
她今日其實是去找季庭靜說開的。
“我既然心裡沒他, 自然也不能一而再再而三耽擱他, 誤了他的好姻緣。”
清冷的月光如薄紗灑落在槅扇木窗上, 陸硯清眸色一動。
雙眉攏了又攏。
陸硯清竟詭異生出幾分疑心:“你說的……是真的?”
他自嘲一笑, “總不會是怕我去找季庭靜的麻煩,故意騙我的罷?”
沈菀輕哂:“陸硯清,你也太高看你自己了。”
她轉首側眸, 視線落在廊下隨風搖曳的鐵馬上。
沈菀如實相告。
“我心中沒有季庭靜,也沒有——你。”
她深吸口氣,緩慢補充完下半句。
“我其實想過若是當日在山寺沒有遇見你,我會如何。”
或許是被沈老爺送去丁家受盡折磨,或許是一根白綾早早了結此生。
沈菀揚起一雙水霧杏眸。
不管是前者還是後者,也比沈菀如今的處境好不了多少。
“丁家是火坑,陸家也不遑多讓。”
當初在陸府,沈菀日日被陸老夫人刁難,夜裡還要受陸硯清的凌辱。
那麼多不堪的言語,若不是惦記著遠在閩州的周姨娘,沈菀早就撐不下去。
沈菀淚眼婆娑,哽咽湧上喉嚨。
委屈和心酸如淚水漲滿雙眸。
“陸硯清,我如果當初遇見的……是現下的你,該有多好。”
至少,他們之間不會有這麼多的不堪。
淚珠在沈菀眼中打轉,遲遲沒有落下。
陸硯清眉宇緊皺,往前半步,雙手牢牢將沈菀攬在懷中。
他啞聲。
“沈菀,我們還有很長的以後。”
沈菀搖頭,泣不成聲。
“太遲了。”
她用力推開陸硯清,往後退開兩三步。
沈菀喃喃自語,“太遲了。”
拂起的廣袖無意揮落方几上立著的青花瓷瓶,碎片當即落了滿地。
陸硯清瞳孔驟縮,一個箭步衝過去,拽走沈菀。
沈菀踉蹌兩步。
她怔怔望著滿地的狼藉,唸唸有詞。
“破鏡難圓。”
縱使強行拼湊在一處,瓶身留下的裂痕始終抹不去。
沈菀面露慼慼,眼中悵然若失。
她做不到心境豁達,能對陸硯清那些傷害自己的過往視而不見,也不能替先前在苦海中掙扎的自己原諒陸硯清。
“我知道陸大人神通廣大,在京城一手遮天。若你真的不許我離京,我是一步也走不出城門。”
從前的沈菀興許還有心思琢磨逃離,可三番兩次的失敗後,沈菀頑強的心性幾乎被磨滅。
且她如今身邊還有周姨娘,還有尚未長大成人的陸翎。
“我們之間……就這樣罷。”
她做不到和陸硯清相敬如賓,更做不到和陸硯清白首不離。
沈菀往上牽起唇角。
“就這樣稀裡糊塗過下去,也未必不是壞事。”
她不想再沉溺於過往的恩怨情仇,也不想自己再為舊事煩心。
陸硯清眸色沉沉:“……那我呢?”
他冷笑,“沈菀,那你拿我當甚麼呢?”
沈菀揚首,正色:“你是翎兒的父親。”
以前是,以後也會是。
可也僅僅如此。
陸翎是他們兩人之間的羈絆,可除了陸翎,他們之間再無其他關係。
陸硯清攥著沈菀的手腕驟然收緊,他厲聲:“——沈菀!”
沈菀唇角挽起幾分苦澀,揚眸,對上陸硯清那雙冷冽森寒的黑眸。
她啞然失笑。
“你知道嗎?一直恨著你,其實也挺累的。”
纖長羽睫在眼瞼下方留下道道陰影。
“不如就這樣罷。”
“放過你,也放過我。”
沈菀淡聲。
銀白光輝在陸硯清眉眼躍動,那雙深沉黑眸籠罩著層層冰霜。
他咬牙丟下三字:“你做夢。”
腕骨上留下清晰的指痕。
斑駁深刻。
沈菀默不作聲盯著陸硯清泛白的指骨看了許久,她極輕極輕笑了一聲。
沈菀力竭,無力再和陸硯清糾結過往的是於非。
她輕飄飄丟下一句:“隨你。”
……
沈老爺果真在兩日後趕到京城。
他本就是出門在外,聞得京城有用得上自己的地方,立刻馬不停蹄往京城趕。
一路風塵僕僕。
打探到周姨娘在京城的落腳地,沈老爺連歇腳也不曾,當即趕了過來。
沈菀坐在榻邊,一手握著絲帕,小心翼翼服侍周姨娘用藥。
聞得沈老爺上門,沈菀稍稍揚了揚眉角。
“……來了?”
青蘿福身:“是,如今就在花廳等著呢。奴婢不敢擅專,特來告訴姑娘一聲。”
青蘿遲疑,“要現在帶他過來,還是……”
周姨娘好奇:“誰來了?”
這兩日一直在吃藥,周姨娘精神不濟,渾渾噩噩。
她握著沈菀的手,掩唇咳嗽兩聲。
“……誰、誰來了?”
周姨娘立刻戒備,身影緊繃。
“是不是、是不是丁家來人了?”
周姨娘擋在沈菀身前,一張臉幾乎咳得通紅。
“你、你別去,萬一真的是丁家……”
周姨娘欲哭無淚,她掙開沈菀反握住她的雙手,拼了命想要下榻。
“我替你去,我替你去。”
“不是丁家。”
沈菀在周姨娘後背輕拍,柔聲細語。
“若真是丁家,父親怎麼會讓我過去?別人不瞭解,父親那人姨娘難不成還不知道嗎?”
沈菀循循善誘。
“他做事哪會過問我的意思,若真打定主意把我送去丁家,直接一頂小轎抬過去便是了。”
周姨娘眉頭緊鎖:“那今日來的是誰?”
沈菀輕聲:“只是郎中而已,我想著換一個郎中試試。”
周姨娘如釋重負,又埋怨沈菀的小題大做。
“費那功夫做甚麼,我的病都大好了。”
沈菀朝青蘿看了一眼。
青蘿心領神會,上前拿迎枕墊在周姨娘身後。
“姨娘前兒不是說要打絡子嗎?你瞧這松綠色的可還行?”
周姨娘湊過去:“大紅配松綠,未免太俗氣了。”
沈菀輕手輕腳轉出暖閣,往花廳走去。
玻璃炕屏後,沈老爺心花怒放,一張老臉漲滿笑意。
前兩日他從故友口中偶然得知沈菀尚在人世的訊息。
沈老爺並不在意沈菀的死活。
直至他聽說沈菀如今很是得陸硯清的歡心,為了沈菀,陸硯清甚至還將周姨娘接去京城治病。
沈老爺一顆心立刻活絡起來。
他怎會不知道周姨娘的心病,無非是為著當年丁家那點事罷了。
當時他想和丁家議親,周姨娘就曾來求過自己,只不過沈老爺沒理會而已。
青松拂簷,玉蘭繞砌。
沈老爺仰頭望天,撫須長笑,餘光瞥見沈菀的身影,沈老爺笑得合不攏嘴。
“這是菀兒罷?“
沈菀不動聲色避開沈老爺伸過來的手,抬腳往上首的太師椅走去。
對沈老爺的殷勤恭維視而不見。
沈老爺面不改色,大搖大擺坐下,沈老爺得意洋洋。
“還是我有眼光,若不是我送你到陸家,你何來今日的風光?”
沈老爺笑得眼睛都沒有縫隙。
“我聽說陸大人同陳家那位和離了,正好,你也可名正言順回去。陸夫人的位置本來就是你的,陸家若是不認,你就抱著陸翎去陸府門前哭鬧。”
沈老爺大言不慚,“你可是他陸硯清明媒正娶的妻子,若是他敢不認你……”
沈菀譏笑:“怎麼,難不成父親是想為我主持公道嗎?”
沈老爺訕訕笑了兩聲:“陸大人權勢滔天,豈是我得罪得起的?”
沈老爺拍著胸脯打包票,“不過你放心,父親永遠是站在你這邊的,這點毋庸置疑。”
沈菀無意和沈老爺上演父女情深的戲碼,言簡意賅。
“姨娘的事,想必父親也聽說了。她如今生了病,一直以為父親想把我送去丁家。”
沈菀端詳著沈老爺,“我勸了好久,可姨娘總不信我。”
沈老爺大剌剌敞開腿坐著,不以為意。
“就為這事?”
沈菀抬眉:“父親有辦法?”
沈老爺哼笑兩聲,拂袖往裡走。
“你姨娘如今在何處?”
暖閣中,周姨娘正和青蘿談笑風生。
無意瞥見窗外一晃而過的人影,周姨娘方寸大亂。
“老爺、老爺怎麼過來了?”
周姨娘倉促起身,臉上的慌亂不加掩飾。
青蘿和沈菀對視一眼,默默退到緙絲屏風後。
見到沈老爺,周姨娘自然想起丁家的事。
她哭著跪倒在沈老爺腳邊,疊聲哀求。
“老爺,求老爺開恩,救救菀兒罷!她自幼性子膽小,丁家那樣吃人不吐骨頭的人家,你怎麼捨得讓沈菀嫁過去?”
周姨娘伏在沈老爺腳邊,幾乎要將腦袋磕破。
額頭紅腫一片,幾乎滲出血絲。
沈菀於心不忍,待要上前阻攔,忽被青蘿緊緊拽住。
青蘿壓低聲音:“姑娘且再忍忍罷,可不能因小失大。”
沈菀雙眼泛紅,熱淚盈眶。
攏在袖中的雙手緊緊握住,滿腔的憤懣凝聚在心口。
眼前恍恍惚惚,沈菀好似看見當年的周姨娘。
那年周姨娘定也曾揹著自己,向沈老爺苦苦哀求過。最後走投無路,才會出那下策。
隔著屏風,周姨娘淒厲哭聲在暖閣迴響。
“砰砰砰”的磕頭聲幾近讓沈菀心碎。
滿腹憤怒落在手心攥緊的錦裙,沈菀一瞬不瞬盯著屏風後的周姨娘,一張臉寫滿了“心疼”兩字。
沈老爺負手立在窗前,揚高聲音怒斥:“——糊塗東西!”
一聲怒吼,嚇得周姨娘沒了半條命。
她一隻手捂在心口上,期期艾艾望著沈老爺。
周姨娘叫苦不疊。
“老爺,妾身入府這麼多年,從未求過你甚麼。菀兒是我的命,求老爺網開一面,放過菀兒這一回。”
周姨娘嚎啕大哭,崩潰不已。
“那丁家老爺的歲數比老爺還大,老爺怎麼就那麼忍心,讓菀兒給那樣不堪的一個人……”
周姨娘哭得連連咳嗽。
沈老爺惱羞成怒,手指指著周姨娘,氣得身子發抖。
一隻手在漆木案几上拍了又拍,沈老爺怒不可遏。
“你這婦人,當真是頭髮長見識短!丁家是甚麼人家,竟也容得你這樣胡言亂語!”
周姨娘揚起一張淚臉,她忽然拔下鬢間的簪子,徑直抵在自己脖頸。
周姨娘以死相逼:“除非是我死了,不然我絕不可能答應這門親事!”
沈菀瞳孔緊鎖。
沈老爺嗤之以鼻,對周姨娘的所作所為早有所料。
他冷嗤兩聲,心口劇烈起伏。
“你是死是活,沈菀都去不了丁家了。”
周姨娘握著簪子的手一直在發抖,將信將疑:“……甚麼?”
她連連搖頭,對沈老爺的人品持懷疑態度。
“不可能,你怎麼肯捨得丁家這麼一門親事。”
沈老爺怒目而視,一雙眼睛似要噴出火焰。
“你也知道我捨不得?那你先前在屋裡嚷嚷甚麼?你知不知道,你那些話都傳到丁家耳朵裡了!”
沈老爺破口大罵,“要不是你在家裡胡言亂語,老丁怎麼會記恨我,怎麼會拒了這門親事!”
沈老爺拍案而起,氣急敗壞。
“從今往後,沈菀的親事你自個看著辦!我倒要瞧瞧,你能為她找到比丁家更好的夫家!”
沈老爺來去如風,來得快,去得也快。
氣沖沖揚長而去。
周姨娘愣在地上,遲遲沒有回神。
一雙眼睛麻木空洞。
沈菀快步上前,眼疾手快扶起周姨娘。
“姨娘,你快起來。青蘿,快去取藥膏來,姨娘額頭都紅腫了。”
周姨娘顧不上塗藥,一把抓住沈菀的手,喜極而泣。
“菀兒,你可聽見你父親剛剛的話了?”
周姨娘喜不自勝,須臾又開始自我懷疑。原地轉了兩圈,周姨娘忐忑不安。
“會不會、會不會是我聽錯了?”
“沒有的事。”
沈菀扶著周姨娘往榻上而坐,“丁家確實找上門,聽說父親被罵得狗血淋頭。剛剛我在外面遇見他,他還讓我好自為之呢。”
有沈菀的話,周姨娘緊繃的身影終於舒展,她長長鬆了口氣。
末了,又開始安慰沈菀。
“別聽你父親胡說,他那是惱羞成怒。甚麼好自為之,你日後的夫家,定比那丁家好上百倍千倍。”
周姨娘握著沈菀的手,莫名生出一種劫後餘生的感覺。
“沒想到竟是那丁家先拒的親事,真好真好。”
周姨娘淚如泉湧,牢牢抱緊沈菀。
“你不知道,姨娘這些天有多害怕。我一想到那丁老爺……”
周姨娘簡直說不下去,“好在否極泰來,你父親那樣生氣,想必也是被丁家氣得不輕,這門親事定是吹了。你看見沒有,你父親如今竟也有了白髮,興許是被這事氣的。”
沈老爺怒火越甚,周姨娘越是高興,挽著沈菀笑呵呵道。
“晚上我讓廚房多添兩個你愛吃的小菜,這麼好的喜事,定要好好樂呵樂呵。”
沈菀連連點頭,目光遲疑落在周姨娘臉上。
她前兩日苦口婆心勸了周姨娘好久,都不曾讓她想開。
沒想到沈老爺寥寥數語,周姨娘竟信以為真。
在屋裡陪了周姨娘半晌,見她真的對沈老爺的話深信不疑,沈菀提著的一口氣緩慢舒展。
款步提裙緩緩走出暖閣,轉過月洞門。
抬眼,沈老爺揹著手立在秋桂下。
見沈菀出來,沈老爺轉過一雙笑眼,沾沾自喜向沈菀邀功。
“如何,我就說她定會相信我的。你姨娘那人我還不清楚嗎?除了一哭二鬧三上吊,她也沒別的本事了。這種人你父親見多了,都是些眼高手低……”
一記響亮的巴掌驟然在園中響起。
沈菀打人的力氣極大,幾乎將沈老爺扇得轉了半圈。
腳步不穩,沈老爺險些摔倒在地。
從小到大,沈菀都不曾忤逆過自己。
沈老爺氣得面色鐵青:“沈菀,你好大的膽子!”
他捂著高高腫起的半張臉,大聲怒斥。
“你真當以為自己是陸夫人了嗎?當初若不是我,你以為自己能攀上陸硯清?你簡直是狼心狗肺,不知好歹!”
沈老爺咬牙切齒,“你如今甚麼也沒有,你真以為陸硯清會為你撐腰?我告訴你,你若是識相,就該老老實實向我認錯,我還能考慮放你一馬。”
沈老爺振振有詞,恩威並施。
“你為了你姨娘得罪我有甚麼用,你是我的孩子,我難不成還能害你不成?我們父女兩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自該站在統一戰線才是。”
沈老爺笑笑,全然沒有將沈菀放在眼裡。
“陸硯清若真是看重你,也不會任由你無名無份住在這小小的院子,你還是同我服個軟……”
“沈老爺還真是對我瞭如指掌,竟連我的心思都能猜中。”
驀地。
長廊盡頭響起陸硯清低沉的一聲,他自陰影中走出,一步步行到沈菀面前。
陸硯清泰然自若攬住沈菀的素腰,視線從上而下打量著沈老爺。
沈老爺雙膝一軟,汗流浹背。
倉促跪在地上,沈老爺後悔不疊,連聲求饒。
“陸陸陸……陸大人,我剛才是吃醉酒,胡說八道的。”
沈老爺乾笑兩聲,頻頻朝沈菀使眼色。
沈菀對沈老爺的求救視而不見。
她往後掙開半步,試圖躲開陸硯清的束縛。
沒想到陸硯清摟得更緊。
那張冷靜肅穆的面孔找不到一絲多餘的表情。
陸硯清垂眸,面無表情望著地上伏跪的人影。
來自上位者的壓迫將沈老爺壓得喘不過氣,他伏在地上,朝著陸硯清連連磕了好幾個響頭。
比剛剛周姨娘在屋裡磕得更響亮更用力。
“陸大人恕罪,我怎敢去猜大人的心思,不過是酒後失言罷了。”
沈老爺嘿嘿笑了兩聲,試圖掩飾自己的口出狂言。
“我原本以為沈菀不在人世,沒想到有生之年,竟還能見到自己的親生女兒。陸大人也是為人父的,應當曉得我這片心意。”
沈老爺一面哭,一面往下掉眼淚。
“我原來還以為白髮人送黑髮人,不曾想上天開恩,竟讓我、讓我……”
他顫巍巍抬起雙目。
陸硯清泰然自若,看不出喜怒。
可那落在沈老爺臉上的冰冷視線,卻讓沈老爺無端驚出一身冷汗。
不寒而慄。
沈老爺身子顫動,連眼淚也顧不上擦。
他冷不丁抬手,狠狠甩了自己幾個耳光。
兩邊臉腫得不忍直視。
沈菀驚得往後退開,不可思議看著從前在自己面前趾高氣揚的沈老爺,如今卻像螻蟻伏跪在地。
陸硯清輕描淡寫丟下一句:“既是吃醉酒,那該好好醒酒才是。”
陸硯清笑意達不到眼底。
沈老爺難以置信抬起頭,看著陸硯清的表情像是在看一隻惡鬼。
陸硯清聲音溫和:“衝撞我也就罷了,若是有朝一日衝撞了陛下,你難不成也想這樣輕輕揭過。”
他揚首,下巴在沈老爺腫起的臉上輕點了一點。
陸硯清淡聲:“繼續。”
日落西山,暗黃光影穿過樹梢,凌亂灑落在地。
園中傳來的巴掌聲不絕於耳。
沈菀一路心不在焉隨陸硯清回房。
無意抬頭,沈菀驚訝發現之前摔碎的青花瓷瓶竟又原封不動出現在方几上。
瓶中供著的丹桂依舊,彷彿青花瓷瓶從未摔過。
走近細看,沈菀忽覺瓶上的裂痕還在,只是有人用筆細細描摹了一遍。
張牙舞爪的裂痕在陸硯清筆下化成簇簇秋桂,顏料填補了裂痕的空缺。
陸硯清從身後環住沈菀,尾音還有幾分沙啞。
青花瓷瓶碎得幾乎看不出原樣,陸硯清不眠不休拼了兩夜,才勉強修復如初。
可不管他如何遮掩,瓶上的裂痕始終存在。
陸硯清另闢蹊徑,沿著裂痕開始作畫。
沈菀挽唇輕嗤,她單手捧起青花瓷瓶,一針見血。
“再多的顏料,也掩蓋不了底下的裂痕,不過是掩耳盜鈴罷了。“
“可若不試試,你又怎會知曉?”
陸硯清低聲。
“沈菀,你總不能連贖罪的機會也不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