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他看見沈菀和季庭靜有說有……
第六十七章
茶樓人來人往, 推杯換盞。
形形色色的人影中,季庭靜眉如遠山,眼若桃瓣。
一身棗紅緙絲寶相花紋織金錦錦袍, 腰間束著絳色攢花結長穗絲絛, 腳上一雙烏皮六合靴。
一雙黑眸笑如弓月,眼中盪漾著無盡的笑意。
竹扇掛著松綠扇墜,扇柄敲在木梯上。
日光籠罩在季庭靜身後,勾勒出修長筆直的輪廓。
沈菀怔怔瞪圓了眼睛,不可置信。
遠在金陵的人, 如今卻出現在自己面前。
樓梯上的人影漸近,季庭靜手握竹扇, 朝沈菀彎彎眼睛。
“怎麼, 不認識了?”
沈菀遽然轉首。
長街人頭攢動,百姓安居樂業,並無可疑的人影。
沈菀無聲鬆口氣。
季庭靜轉到沈菀跟前, 隨她往外望:“在找誰?”
沈菀收回目光, 視線又一次落在季庭靜臉上,眼底是藏不住的錯愕。
“你怎麼在這裡?季老夫人呢,她可是也上京了?”
季庭靜晃晃竹扇。
“母親年歲大了,如今還在金陵。”
季庭靜此番上京, 是為著自家的生意。
他在京城待的時日不多, 也曾暗暗打聽沈菀的下落。
可惜都無功而返。
季庭靜雙眉緊皺:“我聽說, 他娶的是陳家的姑娘。”
季庭靜咬牙切齒, “這個……”
沈菀及時打斷:“季公子, 慎言。”
隔牆有耳,且這裡還是陸硯清的地盤。
她不想給季家添麻煩。
季庭靜收住聲,笑著改口:“你怎麼突然想吃糖蒸酥酪了, 以前不是不喜歡嗎?”
“談不上喜不喜歡,只是我姨娘突然想吃。”
季庭靜錯愕:“姨娘?”
眉間往裡攏了一攏,季庭靜試探開口,“你找到……周姨娘了?”
他先時也曾幫沈菀找過,可惜一無所獲。
周姨娘如同人間蒸發,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沈菀點點頭。
季庭靜真心為沈菀歡喜,笑著讓奴僕將糖蒸酥酪送到沈菀家中。
“這茶樓是我家的,日後姨娘若是想吃,同掌櫃說一聲便好,不必親自跑這一趟。”
又道,“姨娘身子如何了?今早剛有管事送了好些補藥過來,我都讓人送過去罷,正好順路。”
沈菀怔了一怔,欲言又止。
滿腹愁思落在手中攥緊的絲帕,沈菀目光躲閃,斟酌著開口。
“我前些日子才找到姨娘,她……精神不大好,連我也不認得了。”
季庭靜皺眉:“可瞧過郎中了?”
沈菀扼腕嘆息,愁眉不展:“徐郎中一直照看著,可惜總不見好。”
兩人一路相伴而行,不知不覺竟走回周姨娘的住處。
轉過影壁,庭院中央供著一方鎏金琺琅大水缸。
水缸中蓮枯藕敗,幾尾小魚繞著蓮葉打轉。
青蘿扶著周姨娘,笑著打趣:“姨娘都盯著這錦鯉看了多久了,也不嫌累得慌。”
周姨娘搖搖頭,柔聲細語。
她說話自帶著吳儂軟語:“你不知道,這錦鯉是菀兒從前院悄悄帶回來的。”
周姨娘口中說的是沈府的舊事。
彼時沈菀年幼,每每見前院的奴僕將瀕死的錦鯉從湖中撈出丟掉,沈菀都於心不忍,悄悄揣在懷裡帶回。
一路走,一路溼答答往下掉落水珠。
“那孩子還當自己藏得好,昨兒又偷偷往裡放了兩尾小魚。我記得原來這裡只有……”
周姨娘單手抱頭,思緒萬千。
趕在周姨娘陷入混沌意識之前,沈菀先一步喊住人。
“姨娘在看甚麼?”
周姨娘回首,忽而瞥見沈菀身邊的季庭靜,眼中笑意漸深。
“這位是……”
季庭靜上前,自報家門。
周姨娘如今還認不出沈菀,只當她是家裡的遠房親戚,今兒見到沈菀和季庭靜站在一處。
周姨娘心領神會,眉眼間竟比往日添了幾分慈愛祥和。
她笑著上前,不動聲色打量著季庭靜和沈菀。
周姨娘身子骨弱,見不得風。
沈菀扶著周姨娘回房,又將在茶樓遇見季庭靜一事細細說與周姨娘聽。
周姨娘眉開眼笑:“你從前就同他相識了?”
季庭靜接過話:“我同沈姑娘在金陵認識的。”
周姨娘眼中的笑意如漣漪盪漾:“竟是在金陵認識的。如此,倒也算你們的緣分了。”
周姨娘對金陵的一切都頗感興趣,從亭臺樓閣到糕點吃食。
她記性不好,有時季庭靜已經說過,可週姨娘還是忘記了。
又問了第二遍、第三遍。
季庭靜不厭其煩,耐心道:“姨娘若是喜歡吃糖蒸酥酪,可以去金陵的喬家鋪子,他家的糖蒸酥酪做得一絕,比別處都好吃。”
周姨娘亮起雙眼,面露期盼。
少頃,又覺惋惜遺憾。
“可惜我去不了那麼遠,若是日後菀兒嫁到金陵去,她倒可以替我看看,也不知道菀兒日後的夫家如何。”
周姨娘垂首低眉。
“我不求她高嫁,只要那人待她好便足矣,若她日後的夫君能有季公子這般清俊,那便更好了。”
沈菀著急忙慌:“——姨娘!”
她朝青蘿使了個眼色,“姨娘今日可是還沒吃藥,我先伺候姨娘用藥罷。”
周姨娘頷首,又悄悄拽著沈菀的衣袂道。
“我瞧著這位季公子不錯,家世清白,相貌人品也是頂頂好的。”
周姨娘一雙渾濁眼珠子難得閃過幾分清明。
“我這樣的身份,他竟也肯紆尊降貴同我講話,可見不是那等目中無人、仗勢欺人的。論相貌年紀,也同你相當。”
……
日光灑滿的長街。
裘老太醫拄著柺杖,坐在馬車上和陸硯清對弈。
他辭官歸隱多年,沒想到有朝一日竟還有出山的一日。
裘老太醫雙手交握抵在柺杖上,一張老臉笑出褶子。
“難得,竟然還有你陸大人開口求我我的一日,老朽這輩子也不算白活了。”
裘老太醫脾性古怪,為人清廉剛正不阿,也因此得罪了不少人。
在太醫院任職時,曾被構陷下了大牢。
後來虧得有陸硯清出手,勉強撿回一條命。
從那之後裘老太醫對朝堂失望透頂,乾脆辭官回鄉,隱姓埋名多年。
裘老太醫身子乾瘦,眼睛都凹陷下去,眼角佈滿皺紋。
可醫術卻是一等一的好。
當初裘老太醫在官場上得罪了同僚,派到他手上的差事多是沒有油水的。
不是去給冷宮的妃子看病,便是一些無關痛癢的小事。
陸硯清手執白子,聲音冷冽。
“我記得先前冷宮中有位答應,曾得過瘋病。”
那位曾是先帝的寵妃,失寵後一直瘋瘋癲癲,分不清今夕何夕,連以前的人都不記得了。
她只記得自己受寵的時候,日日在冷宮吆三喝四,挑三揀四,還當自己是寵妃。
旁人對她避之不及,太醫也是敷衍了事,並不上心。
這種吃力不討好的差事,也就落到裘老太醫頭上。
唯有裘老太醫是真心為她看病,日日到冷宮施針,又研讀了古往今來的醫書。
裘老太醫眉心緊皺:“……誰病了?”
陸硯清不鹹不淡:“是誰不重要,裘老太醫只說能不能治好。”
裘老太醫冷嗤。
若不是當日欠了陸硯清一個人情,他恨不得將棋盤甩到陸硯清臉上。
他收回手,直視陸硯清。
“陸大人如今權勢滔天,能讓你親自請我出山,想必那位也是位高權重。”
裘老太醫雖然離京多年,可對官場上的人與事還是門兒清。
他在心裡盤算了一通,還是想不出有誰能親自勞動陸硯清出面。
即便是當今聖上,想來也沒有這份福氣。
馬車緩慢在一家不起眼的醫館前停下。
裘老太醫挽起車簾,狐疑往外望。
“怎麼不是宮裡,難不成是那位貴人為了掩人耳目,住在這方小小的醫館?”
他看向陸硯清。
“若此事了了,日後我也不欠陸大人了。”
陸硯清眸光平靜:“自然。”
裘老太醫冷哼兩聲,也不肯讓旁人攙扶,自己拄著柺杖緩緩踩下馬車。
步履蹣跚,一步一步往前挪動。
門房遙遙看見陸硯清,唬了一跳。
“大人怎麼這會來了?”
說著,準備進去通傳。
陸硯清抬手攔下:“不必了,姑娘可在家中?”
門房連連點頭:“自然是在的。”
陸硯清越過門房,帶著裘老太醫往後院走。
裘老太醫一路走,一路打量。
眼前的院子平平無奇,看不出是哪位達官顯貴之家。
心下正琢磨著這小院主人的身份,倏爾,走在前面的陸硯清忽然停下了腳步。
隔著八角花窗,陸硯清一眼看見了院中央的沈菀和季庭靜。
兩人立在水缸前,有說有笑。
那是他許久不曾在沈菀臉上見過的笑顏。
落日西斜,暖黃餘輝落在沈菀和季庭靜肩上。
沈菀半邊身子抵在水缸邊沿,如畫眉眼皎皎似明月。
水缸中錦鯉曳動,濺起層層漣漪。
沈菀挑起蓮葉的一角,好奇往水中深處張望。
“可看見我姨娘的耳墜了?”
先前周姨娘在這邊丟了一個耳墜,怎麼也找不到。
季庭靜湊上前,跟著往裡望:“太暗了,看不清。”
沈菀鬆開蓮葉,又去拽另外一片,嘴上絮絮叨叨。
“奇了怪了,青蘿說姨娘白日只來過這邊,怎麼會連個影子也看不見。”
季庭靜站直身子,神色凝重:“是不是在那邊?對,在蓮葉旁邊。”
沈菀辨不出那是何物。
周姨娘丟的是紅珊瑚耳墜,想來應該也是……
一聲驚呼乍然在庭院響起。
沈菀猛地往後退開兩步,滿手的水珠全灑在季庭靜身上。
大驚失色。
“季庭靜,你是不是有毛病?”
水下那一點紅色並非紅珊瑚耳墜,而是一隻指甲蓋大小的七星瓢蟲。
那隻小小的七星瓢蟲被甩到季庭靜長袍上,季庭靜笑著取下,捏在手中賞玩。
對上沈菀氣急敗壞的一雙眼眸,季庭靜再次捧腹開懷。
須臾,又朝沈菀舉起雙手,作白旗投降狀。
“好了好了,我的錯。”
沈菀一雙眼睛氣圓:“自然是你的錯,不然還怪我膽子小嗎?”
周姨娘在屋裡聽見動靜,催促著青蘿扶自己出門,她立在廊廡下,笑著看沈菀和季庭靜打鬧。
周姨娘拍拍沈菀的手:“彆氣了,那耳墜我不要就是了。”
言畢,又讓青蘿送季庭靜回去更衣。
“季公子的衣衫都溼了,也該換換才是,仔細受涼了。”
周姨娘望著季庭靜遠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沈菀心中一緊,斟酌著開口。
“姨娘,你看甚麼呢?”
她害怕周姨娘又犯病。
周姨娘斂去眼中的深思熟慮,笑望沈菀:“你覺得季公子如何?”
沈菀反問:“姨娘很喜歡他?”
短短半日,周姨娘的笑容比前些天加起來都多。
周姨娘好笑彎唇:“我自然是喜歡他的,只是我喜歡有何要緊,得你喜歡才是正經事。你若是不喜歡,旁人說再多也無用。”
她悄悄捏緊沈菀的手腕,“論模樣性情,他都是上乘的。且你們又相識於金陵,知根知底的。這麼好的緣分,旁人求都求不來的。”
沈菀無意拖累季庭靜,倉皇失措:“姨娘,這都是沒有的事,我同他清清白白……”
“那也可多多留意,我瞧著你和菀兒的年紀差不多,也差不多該議親了。若是真對這季公子有意……”
餘暉灑滿的院子,一道頎長身影猝不及防出現在沈菀眼中。
沈菀瞳孔驟縮,慌不擇路拽住周姨娘的衣袂,好說歹說勸她回房。
槅扇木門掩上,沈菀疾步提裙,三步並作兩步往外走。
穿過月洞門,一道黑影突如其來壓了過來。
熟悉的松檀香在鼻尖縈繞。
後背不輕不重撞在牆上,陸硯清抵在沈菀跟前,高挺的鼻樑順著沈菀的鬢角往下。
最後埋在沈菀肩窩。
灼熱的氣息帶著不容忽視的壓迫震懾,陸硯清眸色晦暗冰冷。
粗糙的指腹順著沈菀的鬢角一路往下,輕輕摩挲。
明明力道不重,沈菀卻無端生出陣陣顫慄。
她別過臉,不由分說推開陸硯清。
“陸硯清,你做甚麼?”
一隻手捏住沈菀的後頸,陸硯清黑眸陰沉,目光一寸又一寸在沈菀眉眼、唇上掠過。
視線細細描繪,卻找不出沈菀半點在季庭靜面前的自在從容。
她在季庭靜面前,是自由的,是會鬧會笑的。
獨獨對他只有厭惡和不耐煩。
“沈菀,你怎麼敢的……”
後槽牙咬緊,陸硯清手背青筋凸起,恨不得在沈菀脖頸上咬下一塊肉。
他想到沈菀對季庭靜的笑臉相待,想到她和季庭靜的相談甚歡。
心口怒火似星星之火燎原,一發不可收拾。
唇齒相碰。
落在沈菀唇上的力道強勢霸道,長驅而入。
陸硯清一手抬高沈菀的下頜,高大身影幾乎籠在她身上。
怒火衝破理智的牢籠。
細碎聲音從沈菀唇齒間溢位。
淡淡的血腥味衝散了兩人之間的檀香氣息。
萬鳥歸林,園中靜悄無聲。
半晌。
一記巴掌響亮落在陸硯清臉上。
沈菀沒有剋制半點力道,染著鳳仙花汁的蔻丹在陸硯清臉上留下長長的一道抓痕。
沈菀惱羞成怒:“陸硯清,有病就去治病,別來我面前發瘋!”
陸硯清單手握住沈菀的手腕壓至頭頂,黑眸深沉幽暗。
他手指一點點掠過沈菀唇間的紅血絲,低垂的眼眸蘊著幾分似笑非笑。
“解氣了嗎?”
陸硯清眼角染笑,朝沈菀轉向另外半張臉。
陸硯清好整以暇道。
“要不要換另一邊?”
他說得輕描淡寫,語氣稀鬆平常。
沈菀一顆心冷如冰窖。
她訥訥往後退開半步,後背幾乎陷在牆上。
“瘋子。”
陸硯清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沈菀驚恐發覺,除了這兩個字,她竟找不出別的詞可以形容陸硯清。
她試圖甩開陸硯清的桎梏,怒意充斥著雙眸。
“陸硯清,想發瘋去別的地方,別來我這裡。”
沈菀甚至覺得陸硯清比周姨娘更該吃藥。
“半刻鐘……”
陸硯清突然開口。
他在花窗後站了約莫有半刻鐘,沈菀也同季庭靜說笑了有半刻鐘。
所以,他要討回來。
捏著沈菀的腕骨強勁有力,沈菀張瞪眼睛,憤懣不已。
“我同他說話同你有甚麼干係?”沈菀掙扎。
“陸硯清,你鬆開我……”
一隻手擎住沈菀的喉嚨,陸硯清垂眼,黑眸陰冷森寒,如叢林中伺機窺探的猛獸。
“不可以。”
陸硯清嗓音貼在沈菀耳畔,“我不喜歡。”
他不喜歡沈菀和季庭靜的相視一笑,不喜歡沈菀在季庭靜面前的一顰一笑。
沈菀對季庭靜說的每個字、對他的每個笑顏,陸硯清都覺得刺眼。
沈菀反手推開陸硯清,怒氣衝衝:“你不喜歡與我有何干系?”
陸硯清黑眸深邃,漫不經心撫著沈菀氣得通紅的脖頸。
指腹下的脈搏急促有力跳動,陸硯清唇角勾起一點笑。
他喜歡沈菀此刻的模樣,喜歡她所有的情緒波動都由自己而生。
喜歡她眼中,只能盛得下他自己一人。
“若有下次,我會加倍討回來。”
陸硯清淡聲。
沈菀眼睛漲紅,揚高的手臂即將落在陸硯清臉上。
驀地,一道聲音在牆後響起。
季庭靜換好長袍出來,狐疑左右張望:“沈姑娘呢?”
青蘿心生疑慮:“姑娘剛剛還在這裡呢,怎麼這會子不見了?”
陸硯清陰沉著一張臉,眉宇間冷若冰霜。
陸硯清咬牙:“讓他滾。”
沈菀莫名其妙,狠狠剜了陸硯清一眼。
她冷聲:“陸大人怕是對自己有甚麼誤解。”
該滾的不該是季庭靜,而是另有其人。
沈菀眼底深處的譏誚顯而易見。
陸硯清緩慢轉首:“裘老太醫如今就在花廳,他從前曾見過周姨娘這樣的病人。”
滿腔的憤怒驟然消失,沈菀定定望著陸硯清,急不可待。
“你說的是真的?”
她轉身,迫不及待往花廳走去。
陸硯清慢條斯理扯住沈菀的手腕,將她往後拉了一拉。
視線穿過槅扇花窗,無聲落在牆後的季庭靜身上。
……
送走季庭靜。
沈菀匆忙迎裘老太醫入內。
她原本還對陸硯清請來的太醫將信將疑,直到從裘老太醫口中聽到那位答應的遭遇。
“她後來確實好了,認得出眼前人,也記起所有事。”
裘老太醫悠悠嘆口氣,“可惜後來我辭官回家,也不知她日後如何了。”
沈菀緊繃的心絃舒展:“能想起來就好,至少比稀裡糊塗過日子強。”
周姨娘正想留季庭靜在家裡吃飯,在外面轉了一圈,找不到季庭靜,卻看見沈菀身邊跟著一個鬚髮皆白的老人。
沈菀溫聲細語:“姨娘,這位是裘老太醫。”
周姨娘一驚,悄聲和沈菀低語:“真的是宮裡的太醫,那怎麼會到我這裡來,別是你被騙了罷?”
沈菀扯了個小謊:“是沈老爺請來的,順道給姨娘瞧瞧。”
周姨娘半信半疑。
青蘿笑著幫腔:“真是宮裡的太醫,不是唬人的江湖騙子,姨娘就放寬心罷。”
周姨娘左右環視一週。
沈菀詫異:“姨娘在找誰,我去幫你找來。”
周姨娘怯怯:“季公子呢,他剛剛不是去更衣了嗎,怎的還沒回來?”
沈菀一時語塞:“他……”
周姨娘眼珠子轉動,慢悠悠落到裘老太醫身上,倏然喜笑顏開。
也不再問東問西,由著裘老太醫為自己看病。
沈菀忙送上一早備下的迎枕,又在周姨娘的手上墊上一塊絲帕。
把完脈。
裘老太醫面不改色,朝周姨娘扯了扯嘴角。
“姨娘身子並無大礙,只是夜裡夢多,吃上兩劑安神藥便好了。”
周姨娘眉開眼笑:“太醫果然是太醫,這也知道。”
她笑著瞥向沈菀,得意洋洋。
“我就說我身子沒甚麼大毛病,偏你們總讓我吃藥。”
裘老太醫笑笑:“姨娘歲數大了,孩子會擔心也是人之常情。”
周姨娘喃喃:“孩子……”
她又想起往事,額角輕輕作痛。
裘老太醫見狀,熟稔問起周姨娘別的瑣事。
周姨娘的注意力果真被轉移,也不再執著舊事。
待裘老太醫看完病,沈菀親自送裘老太醫出門。
裘老太醫語重心長,委婉道:“周姨娘這病若是早兩年送到我這裡,興許三個月便能好。可如今耽擱了這麼久……”
裘老太醫搖搖頭,嘆息聲掩著遺憾。
“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沈菀朝裘老太醫躬身:“不管如何,還請裘老太醫您……”
裘老太醫忙伸手扶起沈菀:“姑娘不必多禮,我也是受人之託。姑娘若謝,還是另尋正主罷。”
言畢,又施施然離開。
烏木長廊的另一邊,陸硯清長身玉立,兩人之間橫亙著氤氳日光。
沈菀遲疑著往前半步。
身後驀然傳來周姨娘的笑聲,她笑著攬過沈菀。
“這裘老太醫……是季公子請來罷,他當真是有心了。”
一道冰寒的視線落在沈菀後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