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我其實希望你死去的
第六十四章
日落西山, 眾鳥還巢。
今日是集市的最後一日,長街人頭攢動,摩肩接踵。
貨郎扛著扁擔, 一路吆喝, 額間的汗珠滾落滿地。
路過的行人提著大包小包,喜笑顏開。
沈菀身上穿的還是錦衣華服,和尋常百姓身上穿的麻衣布裙格格不入。
好在剛剛在山上滾了一週,錦衣沾滿枯葉草泥,料子不似原先鮮豔, 瞧著並不突兀。
成衣鋪子的當家娘子瞧見沈菀換下來的衣裙,面露惋惜。
她撫著裙子斷開的金線, 眼中流露出幾分遺憾。
“這樣好的料子, 真真是可惜了。”
沈菀挽起唇角,故意道。
“也不算可惜,這是我花十文錢同旁人換來的。”
當家娘子瞪圓眼睛, 將信將疑:“十文錢, 你莫不是誆我的罷?”
指腹輕柔撫過裙上的金絲銀線,當家娘子喃喃自語。
“這料子,只怕是從京城來的。我們這窮鄉僻壤的,方圓百里也找不到這樣一身像樣的。”
沈菀滿臉堆笑:“可不是, 這是我在集市上同一個小娘子換的, 她好奇我身上的布裙, 說甚麼也要試試。”
當家娘子狐疑:“她想要, 你就給她了?”
沈菀赧然:“我那身布裙雖是新做的, 可給了她也不虧。這裙子我回去好好洗洗,還能穿好些年呢。”
當家娘子深有同感:“可不是,也就那些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姑娘夫人, 才會覺得布衣麻裙新鮮。只是那料子粗糙,想來他們也穿不習慣。”
當家娘子絮絮叨叨的功夫,沈菀已經為自己收拾妥當,換上農婦的裝扮。
蟬鳴在田間迴響,此起彼伏。
夜深不好趕路,沈菀挑了一家乾淨的客棧下榻。
好在她時刻準備跑路,身上留足了銀兩,不然這會定會陷入身無分文的窘境。
店小二雙手端著牛肉麵上前,嘴上唸唸有詞。
“姑娘是從集市上回來的罷,來我們這吃麵真真是吃對了。”
店小二嘴皮子利索,恨不得將桌上的牛肉麵誇得天花亂墜。
他肩上披著巾布,一隻腳踩在凳子上,拍著胸脯和沈菀保證。
“只怕宮裡御膳房做的,還不如我家裡的滷牛肉好吃。”
身後的客人捧腹大笑,笑著揶揄。
“我說今日怎麼瞧見牛皮在天上飛,原來是碰見你這小子了。”
店小二哼哼唧唧:“我說的都是實話。小爺我耳聽八方,就算是京城的事,我也瞭如指掌。”
滿堂的歡聲笑語沖淡了沈菀眉宇間的憂愁,她暫且將剛剛經歷的刺殺拋之腦後。
還有,被她故意落在山林的陸硯清。
沈菀竭力拋開腦海中血肉模糊的一幕,甩開陸硯清那隻傷痕累累的手臂。
口中的牛肉湯失去所有的鮮美,沈菀味同嚼蠟,強忍著喉嚨的不適,一口一口往下嚥。
四面燭火通明,笑聲滿堂。
沈菀居於熱鬧中,腦中浮現的,卻是陸硯清倚靠在山石後孤立無援的畫面。
沈菀自嘲勾唇,暗自腹誹自己的異想天開。
陸硯清那樣權勢滔天的人,怎會和“孤立無援”四字扯上關係。
且他那人城府深沉、工於心計,說不定今日的節節後退,只是陸硯清的緩兵之計而已。
古人云,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
指不定今日這一出是陸硯清的苦肉計。
沈菀自我勸說,正想著喊人過來結賬,忽而聽見身後有人拍案而起,斬釘截鐵。
“這麼厲害,那你可知今日後山的事?”
說話的人是個獵戶,長得凶神惡煞,臉上還有兩道刀疤。
許是常年風吹日曬,他面板黝黑粗獷,嗓門也比尋常人大了許多。
他後背還揹著弓弩,是往日用來捕獵用的。
獵戶神秘兮兮,朝眾人勾了勾手指。
“我今日原是要上山捕獵的,可巧走到一半,看見山石後坐著一個人,血糊糊的,臉都看不清。”
獵戶繪聲繪色,如同身歷其境。
“他那手臂上全是血,嚇死我了,傷得那麼厲害,也不知道那手還能不能保得住。”
沈菀心中咯噔一下,掏錢的手指僵在原地。
食客起鬨:“別是你自己胡編亂造的罷,這一帶向來太平,連山匪都不多見,哪有人受這麼嚴重的傷?”
眾人笑著調侃。
“不會是你小子吃醉酒,看花眼了罷?”
獵戶氣惱,吹鬍子瞪眼。
“一派胡言,我看得真真的。後來那山上還來了好些人,個個身高馬大,手上還拿著弓弩,看著都是練家子出身。我瞧著不對勁,趕忙下山了。”
同桌的食客嗤之以鼻:“你好歹也是我們鎮上有名的獵戶,區區幾個人,竟然還怕成這樣?”
獵戶冷哼一聲:“甚麼幾個人,那些人看著就不好惹,應該是仇家上門尋仇,不然也不會下手這麼狠。”
他喋喋不休,“也不知道那人還活著沒有,身上的傷口那樣深,身邊又沒個幫襯的,想來應該是凶多吉少。”
牛肉麵在沈菀面前慢慢冷卻,湯上漂浮著一層油膩膩的油水。
沈菀心不在焉坐了許久。
燭火在她眼中搖曳,身後的時刻換了一波又一波。
那個獵戶早就用完晚飯,大搖大擺晃著結實的肩膀出門。
人來人往,店小二麻利收拾著桌上的殘羹剩飯,哼著小曲晃到沈菀眼前,差點被沈菀慘白的臉色嚇到。
店小二憂心忡忡,伸手在沈菀眼前晃了一晃。
“姑娘,你沒事罷,可要我給你找郎中過來?”
沈菀恍惚回神,訥訥:“不、不用了。”
從袖中掏出一點碎銀擱在桌上,沈菀心神不寧往外走。
差點在門口滑了一跤。
店小二大驚失色,忙不疊喊在後廚掌勺的孃親過來:“大娘,你快來!”
大娘握著湯勺出來:“嚷嚷甚麼呢?”
瞥見沈菀力不從心的模樣,大娘唬了一跳,趕忙上前幫忙攙扶。
“姑娘這是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她推著自家兒子往後去,“站在這做甚麼,還不快去沏壺熱茶過來。”
大娘上下打量著沈菀,百思不得其解。
“總不會是吃我們的面吃出毛病了罷?我瞧著這面也沒吃上兩口。”
沈菀緩慢搖頭,強顏歡笑。
“和麵並不相干,是我自個身子不適罷了。”
大娘如釋重負:“那就好那就好。”
熱茶送上,沈菀卻沒有興致喝上一口,轉身繼續往外。
大娘眼疾手快攔住:“姑娘的房間在樓上,別走錯了。”
沈菀心思恍惚:“我、我想出去找人。”
她想知道陸硯清是不是真的落到那些人手中。
大娘不由分說,一把拽著沈菀往樓上走。
“外面黑燈瞎火的,你去哪裡找人?聽話,先上樓歇息歇息,等明兒天亮,我讓我家那位陪你一道去。”
大娘苦口婆心,“姑娘家家的,若是萬一碰上那些不長眼的歹人,豈不是羊入虎口?”
大娘好說歹說,挽著沈菀上樓,又命自家兒子送來好些瓜果茶水。
“我瞧姑娘晚飯也沒好好吃,等會若是想吃甚麼,只管到樓下來找我,我做了給你送上去。”
她拍拍沈菀的肩膀,語重心長,“可別再想著出去了,萬一家裡人知道,豈不擔心?還是先照顧好自身要緊。”
怕沈菀想不開,大娘又拉著她的手好生勸了一陣。
長街沒了燈火點綴,昏暗無光。
沈菀枕著迎枕,心中的恐慌遲遲不曾褪去半分。
一顆心惴惴不安。
獵戶的話猶在沈菀耳邊迴響,若今日刺殺一事不是陸硯清自導自演,那他這會怕是已經落入那些人手中。
陸硯清在朝堂上說一不二,立敵無數。
沈菀不知陸硯清得罪的是何人,可觀今日那些人的心狠手辣,定不會輕易放過陸硯清。
也不知道他如今是生是死。
沈菀輾轉反側,一會想起陸硯清之前對自己做過的那些混賬事,一會又想起他今日為自己擋下的那一箭。
若不是陸硯清那時挺身而出,沈菀如今怕是屍骨無存。
心煩意亂。
沈菀雙手抱膝,蜷縮著坐起身。
窗外明月高懸,雲影橫窗。
清冷的月光透過窗稜,照亮了半間屋子。
沈菀纖瘦單薄的身影映在牆上,蓬鬆烏髮如雲垂在後背。
徹夜未眠。
窗外傳來雞鳴之聲,天色將明未明,一縷日光穿破厚重的雲層,杳無聲息落在屋簷上。
大娘打著哈欠,雙眼惺忪往廚房走,冷不丁瞧見下樓的沈菀,愣了片刻。
她揉著眼睛,笑著迎上來。
“姑娘起得這般早?”
大娘面帶愧疚,“我包子還沒蒸呢,姑娘要不先坐會?”
沈菀一心惦記著被自己滯留在山林的陸硯清,無心和大娘周旋。
她匆忙丟下一句。
“不用,我還有事,先走了。”
長街空蕩無人,靜悄無人耳語。
順著昨日的記憶,沈菀一路跑出小鎮。
她又一次看見了那座石碑,又一次回到官道上。
一顆心砰砰亂跳。
一望無際的山林中鋪上薄薄的一層金光,光影在林間跳躍。
隨之響起的還有蟲鳴鳥叫。
沈菀昨日留下的足印早就不見,她在林中四處轉悠。
怕再次迷路,沈菀提早在樹上留下標識。
越往裡走,光線越發亮堂。
日光高懸在頭頂,驀地,一道水聲伴著春風飄至沈菀耳邊。
沈菀眼前一亮,疾步提裙朝前跑去。
撥開重重往下垂落的氣根,眼前豁然開朗。
河水波光粼粼,映著滿天的朝霞。
河岸對面,還有沈菀昨日為混淆視聽留下的蜿蜒血跡。
沈菀踩著水跨河,半片裙角溼漉漉的,往下淌落水珠。
細細搜尋一週後,沈菀終於找到那塊眼熟的山石。
心中又驚又喜。
輕手輕腳踩著鬆軟的泥土往前。
倏爾,山石後傳來一陣窸窣動靜。
沈菀眼眸驟緊,心亂如麻。
屏氣凝神,沈菀掌心沁出薄薄的一層冷汗,提心吊膽往前。
沈菀壓低聲音:“陸硯清,陸……”
掌心貼著嶙峋山石往後轉去,沈菀眼中的光亮忽的消失殆盡。
山石後空無一人,一隻小松鼠抱著松果,吭哧吭哧啃得不亦樂乎。
猝不及防看見沈菀,小松鼠大驚,一溜煙跑得無影無蹤。
沈菀收回目光。
山石上殘留的血跡還在,地上也有兩三個大小不一的腳印。
想起昨日獵戶的話,沈菀一顆心沉到谷底。
她侷促不安來回張望,可眼前除了傾瀉而下的日光,再無其他。
山林空曠寧靜,一片祥和。
絲毫看不出昨日的廝殺跡象。
沈菀甚至還沿著山坡往上找了一圈,可除了地上凌亂的腳印,再無旁人。
那些倒在地上橫七豎八的屍身都讓人料理乾淨,不知去向。
沈菀失望而歸,心中悶悶。
在山林找了半日,再次回到雲山鎮,已經將近晌午。
日頭當空,炙烤大地。
石碑前立著一個茶水攤子,老伯搖著蒲扇,一雙混沌不堪的眼珠子滄桑年邁。
瞧見沈菀的身影,老伯嘿了一聲,笑道。
“奇了怪了,這兩日官道怎麼這麼多人,昨日那人看著也是非富即貴的,可惜不知道是不是撞上仇家了,滿手的血。”
沈菀猛地轉首,三步並作兩步走到茶水攤前。
“老伯,那人……你知道受傷那人如何了嗎,他往哪裡去了?”
許是沈菀換了一身衣裙,老伯沒有認出昨日沈菀也在。
老伯眉頭緊鎖:“往哪裡去……我就不知道了,傷得那樣厲害,應是回家了罷。我聽他身邊的人……都喊他甚麼大人。”
老伯碎碎念,“應該是個做官的,瞧著年輕,長得也不錯。”
種種跡象都和陸硯清吻合,沈菀如釋重負,緊繃的心絃逐漸舒展。
若是衛渢先一步找到陸硯清,那他此刻定然無恙了。
沈菀長長撥出一口氣。
老伯好心遞來一碗熱茶:“姑娘,要不喝口茶潤潤嗓子?”
茶湯映出沈菀孱弱冷白的一張小臉,額角碎髮被冷汗打溼,凌亂又狼狽。
她晃晃腦袋拒絕了老伯的好意,抬腳繼續往鎮上走。
漫無目的。
不知不覺竟又走回客棧。
大娘站在門前的彩漆柱子旁,恨鐵不成鋼。
“找不到你就繼續找啊,這鎮子才多大,她一個大活人,難不成光天化日還能消失了?都怪我今早沒攔住人,你說萬一有個三長兩短……”
視野中晃出沈菀的身影,大娘心花怒放。
“姑娘,你回來了?”
她雙手握著沈菀的手臂,疊聲唸了好幾聲“阿彌陀佛”。
“還好還好,你沒事。”
沈菀不明所以:“怎麼了,是出甚麼事了嗎?”
大娘臉色凝重:“你不知道你今早出門的臉色有多差,我都怕你走著走著暈倒在路邊了,這不讓我家這個不爭氣的出去找人。”
大娘沒好氣剜了兒子一眼。
“可惜這是個不中用的,找了半日還找不到。”
店小二無奈撓了撓頭,任憑孃親抱怨。
大娘攜沈菀往裡坐。
“這兩日也不知道怎麼的,昨兒獵戶才說在山上看見有人受傷,今早又聽見有人在街上嚷嚷,說甚麼死人了。”
沈菀瞳孔緊縮:“……甚麼死人?”
大娘也是一知半解。
“好像是受了重傷,治不好了,也不知道去的是哪家醫館。不是說多事之秋嗎,這還沒到秋日的,怎麼好端端的突然多了這麼多……”
話猶未了,身旁的沈菀忽然沒了身影。
大娘張瞪雙眼,四處尋覓,“人呢?”
……
長街行人紛紛,沈菀一路接連撞到好幾人。
她連聲告罪。
她對雲山鎮並不熟悉,只能挨家挨戶尋找醫館。
從西家走到東家。
醫館的郎中面面相覷,並未見過身負重傷的病人。
“姑娘還是往別處尋人罷,我這裡是沒有的。”
“甚麼重傷,聽都沒聽過。”
“走走走,我還忙著呢,可沒空幫你尋人。”
接二連三被拒在門外,沈菀半點也不敢氣餒。
胸腔的心跳聲呼之欲出,急促起伏。
烈日當空,沈菀頭暈眼花。
一手扶在額前,搖搖欲墜。
驀地,一隻手握住了沈菀的手腕,陸硯清低沉聲音從身旁傳來。
“……在找我嗎?”
遍尋了半日的身影驟然出現在自己面前,沈菀目瞪口呆。
“你……”
視線從上往下,陸硯清手臂包裹著厚厚的紗布,泛白的雙唇找不到半點血色。
隔壁街傳來一陣喧囂的動靜,有人大張旗鼓,大聲嚷嚷:“都是你這個庸醫,不然我爹怎麼會好好的沒了性命!他明明只是斷了手,如今卻連命都沒了!”
男人在街上大吵大鬧,哭得撕心裂肺。
陸硯清啞聲:“你以為……是我死了?”
沈菀往後退開半步,咬牙切齒:“是又如何?”
陸硯清唇角揚起一點淡淡笑意:“我很高興。”
沈菀莫名其妙抬眸。
陸硯清輕聲:“沈菀,你在擔心我。”
沈菀冷笑兩聲,目露譏誚:“陸大人何時也這般自作多情了?”
陸硯清臉上坦然。
“你其實可以走的。”
若沈菀真的無情無義,大可一早坐馬車離開雲山鎮,而不是重返山林尋找陸硯清。
也不會為那些半真半假的訊息心煩意亂。
“你若真的不在乎,如今早不在雲山鎮了。”
烈日炎炎,刺眼的日光落在沈菀眼睛上,刺得她幾乎睜不開眼睛。
沈菀無端生出一股怒意,牙關緊咬:“陸硯清,我不是你。”
她此生最恨的便是陸硯清,更不可能成為他這樣心狠手辣的人。
“我不像你這樣鐵石心腸,能心安理得看著別人在自己眼前死去。”
雙手捏拳,染著蔻丹的手指牢牢掐在掌心。
沈菀剋制著喉嚨翻滾的哽咽。
“我做不到你這樣狠心,也不想像你一樣無情無義。”
她冷嗤。
“即使昨日在山林中的人不是你,是旁的不相干的人,在聽到他們有可能遇難時,我也會回去找人。”
在她眼中,陸硯清並非唯一的那人。
她會回去找人,不過是過不了自己良心的那一關。
沈菀終究還是心軟的。
只是這樣的心軟,並不是陸硯清一人獨享。
陸硯清眉宇間的笑意稍斂。
“至少,你還是不希望我死的。”
沈菀轉首側目,望著天上掠過的鳥雀出神。
“你怎知我沒有?”
她垂眸,目光低低落在自己腳邊的黑影上。
沈菀唇角彎起一點涼薄笑意。
“陸硯清,有那麼一瞬間,我其實是希望你死去的。”
她也並十全十美的大善人,能在陸硯清對自己做過那麼多錯事後,還能無動於衷,還能心無芥蒂原諒。
“我做不到。”沈菀實話實說。
陸硯清:“可也只有一瞬間。”
其他時候,沈菀還是希望陸硯清活著的。
“……那又怎樣?”
沈菀轉眸,直視陸硯清的眼睛。
“我不過是怕給自己沾上麻煩而已。”
畢竟和陸硯清最後在一起的人是自己。
“若你真的就那麼死了,衛渢肯定不會放過我,你那些下屬肯定也不會放過我。”
“倘或這輩子都要和你糾纏不清,那我寧願你還活著。”
“更何況,翎兒還在京城。”
沈菀嘴角扯出幾分苦澀。
“他沒了母親已經足夠可憐,若連父親也不在,那他在京中,豈不是孤立無助?”
陸翎嚮往權勢,嚮往更上一層樓。
沈菀雖幫不了他甚麼,卻也不想拖陸翎的後腿。
沈菀說了許多,卻沒有一個是為陸硯清著想的。
說到底,她只是不想給自己惹事,不想陸翎在京中孤苦無依。
陸硯清眼眸動了一動:“只是因為這些?”
話落,陸硯清別過臉,忍不住低咳兩聲。
一股似有若無的血腥氣縈繞在沈菀周身。
沈菀偏頭,斬釘截鐵:“自然。”
衛渢大步流星走出醫館,無意聽到最後兩句,忍著怒氣道。
“沈姑娘,你可知大人昨日在山裡找了你整整一宿?若不是因為你,他的傷也不會拖到現在。”
衛渢為陸硯清抱不平,“大人擔心你被那些人找到,親自帶人上山找人,險些廢了一隻手……”
“是我願意隨他回京的嗎?”
沈菀反唇相譏,“衛大人是不是本末倒置了,那些人並非是我招惹來的,若不是因為他,我也不會遇上這種事。”
沈菀狠狠瞪向陸硯清。
“我不會只跑一次的。”
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
“陸大人若不信,大可試試,就算你打斷我雙腿,我也不會心甘情願留在你身邊。”
陸硯清定定凝望沈菀許久,忽而出聲。
“若只是留在京城呢?”
陸硯清摩挲著指間的扳指,“你可以不住在陸府,可以不住在別院。”
沈菀在京城是自由的,可以做任何事,去任何地方。
“只要不離開京城,我都可以遂你的願。”
這是陸硯清最後的底線,也是他最後的退讓。
“徐郎中很快會開第二家醫館,還有周姨娘……我託人在閩州鄉下找到她,除了神志差些,其他都還好。”
沈菀愕然:“我姨娘、我姨娘還活著?”
陸硯清頷首:“她如今就在京城,你若不信,可以寫信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