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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可我不會再信你了

2026-05-19 作者:糯糰子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可我不會再信你了

第六十三章

日光滿地, 柳垂金絲。

沈菀一身廣袖鴉青色圓領長袍,身姿如玉。

一張白皙小臉乾乾淨淨,未施粉黛。

日光悄無聲息落在沈菀眉眼, 纖長濃密的睫毛上籠著春光, 淺色眼眸是陸硯清從未見過的冷淡疏離。

黑眸暗了一瞬。

陸硯清垂首低眉,喑啞聲音忽的在庭院響起。

“回去歇息罷。”

沈菀詫異轉眸,不偏不倚撞上陸硯清如墨的一雙眸子。

那張慘白孱弱的臉找不到半點血色,陸硯清輕聲,輕而易舉戳破了沈菀虛張聲勢的外殼。

“昨夜不是一宿沒睡嗎?”

隔著槅扇木門, 沈菀的輾轉反側清清楚楚傳入陸硯清耳中。

他知道沈菀一夜不曾閤眼。

夜雨蕭瑟冷清,陸硯清在廊下看了一宿的雨, 沈菀亦是在屋內聽了一夜的雨聲。

沈菀怔怔回望著陸硯清。

心事被戳穿, 沈菀頗有幾分惱羞成怒。

她揚著腦袋,怒不可遏。

“若不是因為你在這裡,我也不會睡不著。”

她疾步往前, 一高一低兩個身影映在腳下臺階上。

沈菀聲嘶力竭質問。

“陸硯清, 為甚麼你總能一次又一次心安理得打亂我平靜的生活?”

在青州是這樣,在燕州也是這樣。

每每沈菀以為自己的生活終於步入正軌,陸硯清總能不期闖入她的世界。

他不費吹灰之力毀了她所有的安寧。

沈菀眼尾泛紅,不甘心為自己辯駁。

她所求的不多, 只求離開陸硯清而已。

偏偏陸硯清不遂她願。

“除了離開我, 其他我都可以答應你。”

陸硯清抬手。

指腹還未碰到沈菀眼角的淚水, 忽而卻被沈菀狠狠甩開。

“可我只想要離開你。”

喉嚨湧起一陣陣酸澀, 沈菀轉首側目, 嗓音帶著哭腔。

“我甚麼都不想要,只要……只要你別再出現在我面前。”

她不想繼續過著提心吊膽的日子,不想再陷入那些不堪回首的過往。

也不想在陸硯清威逼利誘之下度日。

高高的院牆割裂了蒼茫天色, 燕州比不得京城,黃土滿天,蒼涼遼闊。

陸硯清實在不知沈菀為何會留戀此處。

她寧願過著粗布麻衣、粗茶淡飯的日子,也不願隨自己回京。

京城的錦繡繁華在沈菀眼中一文不值。

光影橫亙在兩人之間,僵持不下。

驀地,院牆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蘭香輕手輕腳叩著門環。

“先生,先生你在家嗎?”

連著叩了好幾聲,蘭香抱著字帖,訕訕往家走,自言自語。

“難不成先生不在家,是上街了嗎?”

蘭香低頭,一路踢著小石子,小聲嘟囔。

“我早早就醒了,也沒聽見有人出來,總不會是先生還沒醒罷?”

蘭香一面走,一面撓撓頭。

忽聽身後“嘎吱”一聲,沈菀清瘦身影立在門前丹墀上。

光影模糊了沈菀的眉眼。

地上還有淌落的雨珠。

蘭香眼睛一亮,踩著水坑奔到沈菀跟前,興致勃勃。

“先生,你讓我練的字我都練好了。”

昨日做錯事,蘭香夜裡自覺多練了一個時辰。

今早起來,手腕都是痠疼的。

她甩了甩酸脹的手腕,踮起腳將功課遞到沈菀面前。

“你瞧我寫的好不好?”

一蹦三步遠,蹦躂躍入沈菀院中,蘭香冷不丁瞧見陸硯清,訕訕收住臉上的雀躍。

蘭香往後退開半步,躲在沈菀身後。

明明在外天不怕地不怕,唯獨每回見到陸硯清,蘭香都會心生懼意。

比人高馬大的巴魯夫還要可怕。

“見過、見過硯公子。”

沈菀對陸硯清視若無睹,帶著蘭香往樹下的石桌走去。

字帖攤開在桌子上,蘭香乖巧爬上石凳,照著沈菀的話一板一眼開始練字。

斑駁光影在凌亂枝葉間曳動,徐徐落在沈菀身上。

陸硯清視線落在沈菀握著筆的左手上,眸色微沉。

沈菀從前,是不會用左手練字的。

落在身上的視線過於灼熱,沈菀滿腹不滿落在蹙起的眉宇間。

她起身望向陸硯清,眉心皺在一處。

怕打擾蘭香用功,沈菀起身走向陸硯清,再次下起逐客令。

“你還不走?”

“你甚麼時候改用左手練字的?”

幾乎是異口同聲,兩道聲音同時響起。

蘭香好奇抬起腦袋,往他們這邊張望。

庭院狹小。

沈菀臉色不虞,拽著陸硯清往屋裡走,反手掩上門。

陸硯清視線似有若無落在沈菀沾著墨水的左手上,心領神會。

“……是怕被我發現?”

先前在金山寺,沈菀差點因一手字露餡。

沈菀目光閃躲,飄到別處。

她並不願意承認自己在這樣微不足道的小事還會想到陸硯清。

沈菀深吸一口氣,面色冷峻。

她視線重新投到陸硯清身上。

“陸硯清,別太高看自己了,我不過是不想和你再有任何牽扯罷了。”

沈菀唇角牽起一點譏誚。

“用左手寫字對我來說並不簡單,可比起看到那一手和你一樣的字跡,我情願用左手。”

至少,比想起陸硯清好。

蘭香還在院中,沈菀轉身開門。

“你可以走了,蘭香還在,我不想在孩子面前……”

一記重響忽然在沈菀身後落下。

陸硯清暈倒在地。

……

醫館的郎中又一次被請到家中。

細細把脈後,郎中愁容滿面,撫著皆白的鬚髮恨鐵不成鋼。

“這、這怎麼燒成這樣?不應當啊,我明明開了退燒藥的。”

他轉向沈菀,“可是昨兒夜裡見風了?”

陸硯清昨夜在院中站了整整一宿,可不就是見風了?

沈菀心虛垂下眉眼,低聲喃喃。

“許是家裡有點冷。”

她趁機開口,“還是送去客棧罷。”

蘭娘子站在沈菀身後,聞言立刻搖頭:“這更是不可的。”

沈菀困惑抬眼:“有何不可,若是擔心底下人伺候不盡心,多多使些銀子便好了。”

蘭娘子嘆了口氣:“哪裡是銀子的事,聽說那客棧是個黑心肝的,平日不知騙了客商多少銀子,今兒一早剛被官府抓走了。”

蘭娘子心有餘悸。

“好在昨兒硯公子沒有過去,不然這會哭都沒處哭去。”

昨日沈菀趕人,今日客棧便出了事故。

不用想也知道這事是陸硯清的手筆。

蘭娘子好心:“先生去歲送我的炭火還剩一些,蘭香,去拿過來。”

沈菀疊聲攔下:“不必了,家裡的銀絲炭是不缺的。”

郎中百思不得其解:“那怎麼還會受涼?”

沈菀顧左右而言他:“許是他自己身子骨弱。”

郎中無奈嘆氣:“刀傷本就差點傷到要害,虧得這位公子命大,才勉強撿回一條命。若是再這樣燒下去,只怕我也無能為力。”

他朝沈菀拱了拱手。

“還請沈先生多多照看,切莫大意。”

郎中又細細叮囑了許多,蘭娘子親自送郎中出門。

陸硯清還在歇息,蘭娘子小聲道。

“硯公子這邊我幫不上忙,藥我倒是可以幫忙煎的。”

沈菀:“不必了,我讓……”

話猶未了,沈菀忽然頓在原地。

半片衣袂被陸硯清壓在身上,沈菀怎麼也掙脫不開。

她眉心緊攏,正想著使勁往外拽,蘭娘子先一步上前攔住。

“這可使不得,萬一吵醒了,又是一樁麻煩事,生病的人本來就嗜睡,還是讓硯公子多多歇息罷。”

她在蘭香肩上拍了一拍。

“好好練字,不許擾了先生和硯公子。”

蘭香伏在桌上,乖乖點頭。

……

陸硯清這一覺一直睡到天黑。

將近掌燈時分,院中各處點燈,燭火悠悠。

陸硯清躺在榻上,頭重腳輕。

掌心下的那一片衣角早沒了蹤跡。

沈菀和蘭娘子母女坐在院中,相談甚歡。

不過是些芝麻綠豆大的小事,卻能讓沈菀忍俊不禁。

陸硯清已經記不清有多久沒在沈菀臉上見過這樣肆意自在的笑顏了。

不是小心翼翼、委屈求全的討好,也不是恐慌驚懼、擔驚受怕的無助可憐。

沈菀眼睛彎如明月,聽著蘭娘子說些街坊鄰里的趣事。

或是東家大娘的雞跑到西家,或是哪家大爺偷偷藏梯己,被妻子發現了。

都是些無關痛癢、雞毛蒜皮的小事,沈菀卻聽得津津有味。

從前在京城,沈菀日日都待在別院,除了去醫館,陸硯清甚少見沈菀去別處。

可如今坐在院中的沈菀,卻開始和蘭娘子商討著出門踏青。

蘭娘子笑笑。

“我也好久沒出門了,平日去的最多的就是集市。先前蘭香還說想去找巴魯夫家裡玩,我還想著待她父親回來,再帶她過去。”

蘭娘子的丈夫在外忙得腳不沾地,蘭娘子心知這是搪塞女兒的說辭,可惜她別無他法。

“若是先生要去,自然是好事,我也好見識見識塞外的風光。”

三人言笑晏晏,笑聲不絕於耳。

蘭香撫掌樂道:“出門踏青,我可以帶上先生給我做的花燈嗎?”

沈菀粲然一笑:“哪有人踏青帶花燈的?”

蘭香失望垂眸:“不可以嗎?可我覺得好看。”

她撇了撇嘴,心有不甘。

“先生給我做的花燈那樣好看,若只能在上元節拿出來,未免太虧了。”

蘭香可憐兮兮,沈菀於心不忍,笑著道。

“你想帶上的話也可以,不過是出去玩罷了,又不拘著甚麼。”

蘭娘子捂唇笑道。

“先生也太縱著她了。”

沈菀望著無憂無慮的蘭香,腦海中不由自主浮現出陸翎的身影。

唇角往上揚了一揚,沈菀聲音輕輕,有感而發。

“她還是孩子,驕縱些也無妨,我……”

餘音戛然而止。

沈菀猝不及防,目光撞上窗前的陸硯清。

聲音悉數吞沒在喉嚨。

蘭娘子順著沈菀的視線往前看,雙眼一亮。

“硯公子醒了?”

正好用完晚膳,蘭娘子手腳麻利收拾好碗筷,笑帶著蘭香離開。

“那我就不打擾了。”

剎那,空蕩蕩的庭院只剩風聲呼嘯。

沈菀板著一張臉:“藥在灶上,你自己去端。”

擦肩而過之際,陸硯清忽然攥住了沈菀的手腕。

“你也給她做了花燈?”

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孩子,沈菀都會記著為對方親手做一盞花燈。

可她卻從未為自己做過。

陸硯清一雙黑眸晦暗不明,不甘的怒火在胸腔燃燒。

沈菀莫名其妙:“那又如何?”

手腕被陸硯清捏得生疼,沈菀不耐煩掰開陸硯清扣著自己的手指。

“陸硯清,你給我鬆開……”

陸硯清遽然回神,手上一鬆。

沈菀驚慌失措收回手。

白淨腕骨上的深紅指印顯而易見,觸目驚心。

陸硯清眼底難得漲起幾分愧疚:“我剛才沒留意。”

他伸手想要細瞧。

沈菀眼疾手快將雙手背在身後,戒備:“你想做甚麼?”

手腕揉了又揉,好在不曾傷到骨頭。

銀白的光輝落在兩人腳邊,陸硯清突然開口。

“上元節那夜,陸翎一直在等你的花燈。”

沈菀揉著手腕的動作一頓,琥珀眼眸溢滿思念之情。

她嚥下心口翻湧的不捨,挽唇道。

“今年的花燈,我已經送過了。翎兒聰慧,即便那會猜不出,後來……”

餘音未落,沈菀倏爾揚首,“我送給翎兒的花燈,被你拿走了?”

沈菀不可置信,“陸硯清,你怎麼這麼不要臉!”

從前欺負她,如今她不在京城,又開始欺負陸翎。

陸硯清垂眉:“你若是在京城,他也不用在外面巴巴等著。”

他想起適才沈菀在蘭家母女前的悠然自得。

“從前的事是我的錯,可陸翎從未做過對不住你的事。”

沈菀在燕州教蘭香唸書習字,這些都是陸翎渴望不得的美夢。

沈菀眼角溼潤,唇齒苦澀蔓延。

“他在京城有名師口傳身授,哪裡用得著我班門弄斧。”

陸硯清淡聲:“可你是他的母親,與旁人自是不同。”

他不信沈菀會不牽掛遠在京城的陸翎。

“我是他的母親,我怎麼可能會不牽掛他?”

沈菀小聲絮叨,冰涼的淚水劃過臉頰。

她冷聲斥責。

“陸硯清,若不是因為你,我怎會和翎兒母子分開?你憑甚麼理直氣壯來指責我?你以為我真那麼狠心,能棄翎兒不顧嗎?”

沈菀啞著嗓子。

陸硯清抬手:“沈菀,我……”

沈菀往後退開半步:“你別碰我!”

陸硯清眸色稍動。

“我可以答應你,只要你回京,我不會再像從前那般對你。”

他不會再逼沈菀做任何事。

“你不是想陸翎嗎?只要你回去,日日都可以和他在一起。”

他們也可以同平民百姓一樣,一家子團團圓圓。

“團團圓圓……”

沈菀抬眸往遠處張望。

灰濛濛的天空被割裂成大小不一的三角,沈菀知道,那是京城的方向。

陸翎就在京城。

她眼中嗆出顆顆晶瑩淚珠。

一家子團圓和美,是她從前可望不可即的美夢。

如今美夢觸手可及,沈菀卻再也不敢伸手了。

一步錯步步錯。

她不知陸硯清是故技重施,還是改過自新。

沈菀悵然若失,忍著喉嚨的哽咽,腦袋搖如撥浪鼓。

“可我不敢相信你了,陸硯清。”

她怕等待在自己眼前的不是美夢,而是萬丈深淵。

害怕自己回京又會被陸硯清拘在別院,如籠中雀求而不得,只能乞食過活。

“若是從前你對我說這些,興許我還會相信。”

沈菀呢喃,“可現在我不會了。”

“那你想怎樣?”

陸硯清黑眸冷冽,“難道你想在燕州稀裡糊塗、隱姓埋名過一輩子?”

“稀裡糊塗有何不好?”

她沒有陸硯清的雄心壯志,也沒有陸翎的野心勃勃,她只想安安穩穩過完自己的餘生。

“那陸翎呢,你也這輩子都不和他相見?”

沈菀糾結萬分,潸然淚下。

她抿唇無奈:“翎兒,是我對不住他。待他長大些,若想見我,自是可以到燕州來的。”

青蘿、徐郎中亦是如此。

沈菀想了許多人,卻唯獨略過陸硯清。

陸硯清沉著臉:“那我呢?”

沈菀眸光幽幽:“陸大人已經娶親,又何必在我眼前演這樣一出舊情難忘的戲碼?”

她自嘲笑道,“何況你我……本就無舊情可言。”

沈菀倚著掉漆的木柱,為陸硯清讓路。

“陸大人若想勸我回京,大可不必多費口舌。我心意已決,是不會同你回去的。”

沈菀背對著陸硯清。

身後黑影漸近。

沈菀莫名生出幾分不安:“陸硯清,你是不是……”

後頸倏地一疼。

沈菀瞳孔驟縮:“你——”

身子一輕,沈菀輕飄飄落在陸硯清懷裡。

陸硯清慢條斯理撫去沈菀眼角的淚水:“沈菀,我原也不想強迫你的。”

……

沈菀再次醒來,已經是兩日後。

馬車穿過山林,漫山遍野綠意蔥蘢。

一道熟悉的聲音在耳邊落下。

“……醒了?”

沈菀身影一僵,當即往後靠在車壁上,氣急攻心。

暈倒前的一幕歷歷在目,沈菀咬牙切齒。

“陸硯清,你當真是卑鄙。”

陸硯清不動聲色將茶盞推到沈菀眼前:“先喝茶。”

沈菀怒目而視,別過臉。

陸硯清淡聲:“放心,沒有下藥。我說了我只想帶你回京,就不會做多餘的事。”

沈菀狠狠剜了陸硯清一眼:“我也說了不會同你回去。”

陸硯清湊上前,一張稜角分明的臉近在咫尺。

身上的舊傷未愈,陸硯清眉眼間還有幾分病態。

薄唇輕啟,陸硯清緩聲。

“我也說過……除了這事,別的我都可以答應你。”

日光照進窗子,模糊了陸硯清眉眼間的厲色。

他聲音溫和:“先吃飯罷,我已經給陸翎寫過信了,他會在城外等你。”

沈菀瞪圓雙眸,怒氣更上一層樓。

“燕州那邊我也留了口信,蘭家母女以為你送我回老家看病,沒有生疑。”

沈菀揚起一巴掌。

抬到半空,驟然又失去所有力氣。

她跌坐在軟墊上,心口因怒火起伏不定。

陸硯清循循善誘:“沈菀,你總要信我一回。”

沈菀嗤之以鼻。

“我不信又如何,陸大人不是也有法子逼我就範嗎?”

“陸硯清,你這麼有手段,為何不一早就強行把我帶走,何苦在那裡惺惺作態。”

陸硯清擎著茶盞的手指一滯。

遞到沈菀唇邊的茶盞收回,陸硯清一飲而盡。

“我原以為,我能說服你的。”

可惜陸硯清低估了沈菀對自己的恨意。

他啞聲。

“這是最後一回了。”

“我保證。”

陸硯清的保證在沈菀眼裡如同廢紙。

餘下的路程,沈菀趁著用膳的空隙,偷偷溜走了三回,也失敗了三回。

落日熔金,眾鳥歸林。

陸硯清坐在馬車上,看著底下灰頭灰臉的沈菀,笑著朝她伸出手。

“怎麼弄成這樣?”

沈菀憤憤瞪著陸硯清,一言不發。

蓬鬆的烏髮沾著三兩片枯葉,陸硯清漫不經心抬手拂去。

“何必呢,你知道我……”

眼底的笑意瞬間消失殆盡,陸硯清猝然抓住沈菀的手腕,往後拽去。

黑眸冷若冰霜:“——衛渢!”

電光石火之間,一枚箭矢穩穩當當落在陸硯清身後的馬車上。

眼前突如其來多出二十多個黑衣人。

沈菀驚恐張瞪眼睛。

她聽見了長劍出鞘的聲音,聽見了刀刃劃過喉嚨刺耳的聲音。

刀光劍影,層出不窮。

鮮血染紅了滿地。

陸硯清擋在沈菀身前,握著的長劍不住往下滴落著鮮血。

林中再次傳來腳步聲。

衛渢變了臉色:“不好,他們還有援軍!”

寡不敵眾,且陸硯清還身負重傷,腹背受敵。

風聲凜冽,一枚箭矢直直朝沈菀飛來。身後的廝殺聲不斷,無處可躲。

沈菀閃避不得,緊緊閉上眼睛。

想象中的疼痛並未出現。

耳邊傳來陸硯清一聲悶哼。

箭矢劃過他手臂,鮮血噴湧而出。

陸硯清顧不上疼,拽著沈菀往後,又躲過一記偷襲。

他單手摟住沈菀,忽而朝前從山坡滾落,陸硯清聲音急促:“閉眼!”

手背抵在沈菀後腦勺,兩人齊齊從斜坡上滾落。

山下清流淌過,沈菀和陸硯清同時跌入河中,連著嗆了好幾聲。

好在河水剛剛沒到膝蓋。

“——陸硯清,陸硯清?”

手心在陸硯清臉上拍了又拍,陸硯清艱難睜開眼,吐出一口血沫。

沈菀顫抖著身子,她不敢在河邊久留,扶著陸硯清往林中走去。

水順著長袍往下滴落,隨之淌落的,還有陸硯清身上的血珠。

沈菀尋了一塊掩人耳目的山石藏身。

陸硯清手臂上血肉模糊,慘不忍睹,滿身的血汙,狼狽不堪。

沈菀左右張望:“你先待在這裡。”

河邊的血跡她還沒處理,萬一那些人順著血找過來,她和陸硯清都會沒命。

陸硯清氣息粗重,臉上半點血色也沒有。

握著沈菀的手腕強如枷鎖。

那雙望著沈菀的黑眸黯淡灰暗,如濁霧烏雲。

沈菀心急如焚:“你放心,我去去就回,很快就回來。”

攥著沈菀的手指鬆開一點,又鬆開一點。

沈菀顧不上多言,躬身往回走。

臨走前還不忘撕下一角陸硯清染血的長袍。

沈菀帶著染血的袍子,隨意在地上灑落血跡,試圖混淆視聽。

走至一半,沈菀驚覺自己迷了路。

她不知不覺走到官道上。

日光西斜,光影逐漸從山林中褪去。

再往前不遠,竟是一塊四四方方的石碑——

雲山鎮。

萬籟俱寂,一眾燕雀從林中喑啞掠過。

沈菀往後望。

陸硯清早不知被自己落在何處。

黑黢黢的山林宛若深不見底的深淵。

沈菀心口急促跳動。

陸硯清此刻自顧不暇,若不趁機逃走,日後只怕再無機會。

沈菀糾結難安。

她想到山石後奄奄一息的陸硯清,想到他為自己擋的那一箭,想到他最後看自己的那一眼。

只是短短的一瞬。

沈菀提裙往雲山鎮飛奔而去。

她一刻也沒有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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