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六十章 他不願沈菀如此疏遠
第六十章
雨聲淅瀝, 清寒透幕。
沈菀身著秋香色廣袖織金錦長袍,額間束著抹額,一身男子裝扮。
她身側的婦人和巴魯夫同樣的裝扮, 一身胡服, 腰間繫著的鈴鐺清脆悅耳,走起路來叮叮咚咚。
女子眉眼憔悴不安,惶恐望著眼前的茶樓。
“先生,你說巴魯夫會不會已經被帶走了?”
女子咬著紅唇,泫然欲泣, “他是三日前來的茶樓,總不會這三日都會被關在這裡。”
沈菀輕聲安撫:“你說得在理, 只是眼下除了這一處, 我們也不知去何處尋人。若真找不到巴魯夫,等會問問茶樓的掌櫃,興許能打聽到他的去向。”
女子不通中原話, 自是為沈菀馬首是瞻。
雨絲搖曳。
茶樓落在昏暗雨幕中, 半點光影也沒有。
沈菀拾級而上,驚覺茶樓空無一人,耳邊只有烏皮六合靴踩在木梯上嘎吱嘎吱的動靜。
沈菀不動聲色攥緊袖中的匕首。
倏地,身後傳來女子的一聲驚呼。
巴魯夫妻子推開沈菀, 三步並作兩步朝前奔去。
房門大剌剌敞開, 巴魯夫雙手雙腳都被束住, 動彈不得。
女子嚎啕大哭, 手忙腳亂為巴魯夫鬆開韁繩。
可惜繩索系的都是死結, 女子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也解不開半點。
沈菀左右環顧一週,並未在屋內找到旁人的身影。
屋內空空如也, 唯有黑漆彭牙四方桌上設有菊瓣翡翠茶盅。
茶盅水霧繚繞,茶香四溢。
顯然是屋裡的主人剛離開不久。
沈菀心底沒來由湧起一陣不安。
她猛地衝向窗前,溼漉漉的長街上,行人寥寥無幾,只有零星兩三個。
屋裡也遍尋不到外人的蹤跡。
兜兜轉轉一週,沈菀最後又轉回到巴魯夫跟前,她好心遞出自己用來防身的匕首。
女子感激涕淋接過去,砍斷麻繩。
又從腰上解下酒囊,遞到巴魯夫嘴邊。
連著喝了幾口熱酒,巴魯夫緩慢撥出一口氣,如釋重負。
他虛脫無力靠在妻子肩上,如喪考妣,滿面愁容。
巴魯夫懊惱不已,悔不當初。
“我當初、當初就不該昧下那兩箱金子。”
如沈菀所料,京城的人找上了巴魯夫。
沈菀一雙柳葉眉輕蹙:“他們找過來了,幾個人,可知是哪家的大人?”
巴魯夫一問三不知,哭喪著一張臉。
“我想把金子還給他,可他不要,只要人。”
巴魯夫雙手抱住腦袋,“他說了,他只想要他的妻子。”
巴魯夫癱坐在地,無能為力。
“我總不能真的去找神樹罷?還有起死回生的秘術,這不就是騙人的嘛,怎麼會有人真的信以為真。”
妻子束手無措,夫婦兩人抱頭痛哭。
再問也問不住別的。
沈菀無可奈何,只能先將兩人送回去。
燕州還在下雨,青石板路上佈滿大大小小的水坑。
蘭香撐著油紙傘,百無聊賴坐在門前的臺階上。
遙遙瞧見穿過雨幕的沈菀,蘭香眼前一亮,踩著水蹦噠到沈菀跟前。
水花濺了滿地。
蘭香心急如焚:“先生,可找到巴魯夫了?我聽母親說,他被人抓走了,是被抓去官府了嗎?那會不會挨板子?”
蘭香半邊身子都溼透,眼中的擔憂無處遁形。
沈菀輕聲:“找到了,他如今已經回家。”
家裡沒有供蘭香換洗的衣裙,沈菀先將蘭香送到蘭娘子處。
蘭娘子正在炕上做針黹,倏爾瞧見衣衫溼透的蘭香,慌不擇路上前。
“你這孩子,不是說在屋裡做功課嗎,何時悄悄偷跑出去了?”
嘴上雖是責怪,手上的動作卻是利索。
帶著蘭香回房更衣,又煮了兩碗熱騰騰的薑茶,送到沈菀和蘭香跟前。
“在外面站那麼久,也不怕凍傻了。”
她摟著蘭香坐在懷裡,為沈菀騰出地方。
“我聽說今早巴魯夫家裡人找過來了,可是真的?”
街坊鄰里聽不懂匈奴話,只是瞧著巴魯夫妻子慌里慌張的模樣,添油加醋說了一通。
一傳十十傳百。
有說巴魯夫在外欠了賭賬,被賭坊的人找上門。
也有說巴魯夫在外養了姘頭,拋妻棄子。
蘭娘子搖搖頭:“如今說甚麼都有,若不是你今日回來晚了些,只怕他們還要在門口蹲你。”
沈菀無奈又好笑。
畢竟是巴魯夫的家事,沈菀不好隨意往外傳。
她輕聲:“倒不是為著這些。”
蘭娘子笑笑:“我想也是,我瞧著巴魯夫也不像是這樣的人。他若真是那種拋妻棄子的人,當初也不會為了銀子一趟趟往京城跑。”
蘭娘子一手環著蘭香,一手穿針引線。
“你不說我還想不起來,巴魯夫可是好久沒去京城了?”
蘭娘子笑著揶揄,“總不會真去淘金了?”
沈菀右眼皮一直在跳,心不在焉附和了兩句。
不知為何,明明是早春時節,她卻總覺得毛骨悚然,後頸生涼。
好像有一雙眼睛在暗處時時刻刻盯著自己。
一碗薑茶喝完,沈菀檢查過蘭香的功課,起身同蘭娘子告辭。
蘭娘子送至門口,言笑晏晏:“明兒我做滷肉,先生賞個臉,過來一齊用飯罷。”
蘭香撫掌樂道,嚷嚷著有肉吃了。
蘭娘子窘迫低頭:“蘭香一直麻煩你照看,我卻連束脩也拿不出來。一點心意而已,還請先生莫要推辭。”
蘭娘子再三懇求。
沈菀不好拂了蘭娘子的好意,笑著應下。
蘭娘子家境清貧,平日家中多是茹素,沈菀正想著明日去集市上買兩斤牛肉上門。
驀地,沈菀僵在原地。
屋子不知何時亮起了燭光,明黃的光影隨著敞開的木門流淌到自己腳邊。
一股冷意從地上蔓延而起,遍及沈菀四肢。
槅扇木門懸在半空,沈菀握著木門的手顫抖。
她拔腿往外跑。
一隻手橫在沈菀身前。
陸硯清不慌不忙,掩上了房門。
沈菀身影顫慄,連回頭都不敢。
“真的是你。”
溫熱氣息落在沈菀脖頸,陸硯清嗓音沙啞。
他抬手,手背一點點撫過沈菀。
從眼角一路往下。
冰涼的手背貼緊沈菀的臉頰,如毒蛇吐著蛇信子。
森冷陰寒。
沈菀雙股戰戰,她忍著心中翻湧的恐懼和害怕,轉身怒視陸硯清。
“你怎麼會在這裡?”
沈菀不是傻子,前因後果稍一聯想就懂了。
她紅著眼睛質問。
“巴魯夫的金子是你給的?”
陸硯清皺眉,單手撫上沈菀的喉嚨。
他還是喜歡沈菀原先的聲音。
“姓徐的給你的能是甚麼好藥,你也不怕吃壞了嗓子。”
沈菀狠命甩開陸硯清。
陸硯清面色不悅,轉身自然而然朝沈菀床榻走去。
“他的金子確實是我給的。”
陸硯清倚著提花軟枕坐下,慢悠悠抬起眼皮。
“他說自己有法子讓我的妻子起死回生。”
沈菀眼角泛紅:“陸大人怕不是忘了,陳姑娘如今還好好待在京城,哪來的起死回生?”
陸硯清不疾不徐:“可給出的生辰八字,是你的。”
他悠哉悠哉,“若你肯承認自己是沈菀,隨我回京,我可以考慮放過他一命。”
“陸硯清!”
沈菀怒不可遏,“你為何總是不肯放過我?”
她孤身一人來到異鄉,來到荒涼偏僻的燕州,為的不過是離開陸硯清而已。
可陸硯清還是不肯放過她。
“是我不肯放過你嗎?”
陸硯清起身,步步朝沈菀逼近。
“沈菀,明明是你沒放過我。”
頎長黑影掩住了身後亮堂的燭光,沈菀半張臉落在陰影中,模糊不清。
可陸硯清還是清楚看見了沈菀眼中的淚水。
眼前的沈菀和在茶樓、在蘭家都不一樣。
那張白淨纖瘦的小臉上掛滿淚痕,半點也沒有之前的任意從容。
她會安撫巴魯夫的妻子,會笑著寬慰蘭香和蘭娘子。
沈菀對旁人都是笑臉相待,唯獨在陸硯清面前,她始終沒有好臉色。
陸硯清眸色漸沉:“沈菀,燕州究竟有哪裡好,值得你千里迢迢跑過來,連親生兒子也可以丟下?”
這裡偏遠荒涼,半分也比不上京城的熱鬧繁華。
一應的衣食住行都比不上沈菀在京中別院的萬分之一。
沒有華衣錦裙,沒有珍饈美饌,更沒有驕奴美婢。
沈菀如今住的廂房,甚至比家中奴僕住的還要不如。
可即便如此,沈菀還是願意隱姓埋名留在這裡。
她甚至都不敢以姑娘身份示人,只能躲躲藏藏度日。
沈菀退無可退,後背抵著白牆。
陸硯清牢牢攥住沈菀的手腕,目光陰鬱。
疼痛從手腕傳來,沈菀腕骨漲紅。
她揚起臉,憤憤咬牙。
“因為沒有你。”
陸硯清有一瞬間的怔忪:“……甚麼?”
手上力道漸松,沈菀趁機甩開陸硯清,她低低笑了兩聲,苦澀從淺色眼眸中溢位。
“你說得對,燕州確實沒甚麼好的。”
沈菀吃不慣燕州乾巴巴的饢餅,也受不了燕州吃食的辛辣。
她也不喜歡燕州漫長的冬日。
陸硯清眉頭緊鎖,不解凝望著沈菀。
沈菀眼中垂落淚珠,她嘶吼出聲:“可這裡沒有你!”
因為沒有陸硯清,所以她可以忍受燕州所有的不好。
燕州再不好、再比不上京城又如何?
她不用時刻擔心陸硯清會在暗處盯著自己,不必再提心吊膽,唯恐自己說錯哪個字、說錯哪句話惹得陸硯清不快。
沈菀淚流滿面,哽咽著嗓子怒道。
“陸硯清,你難道還不明白嗎?我不是想離開京城,我想離開的是你!”
沈菀聲嘶力竭,垂在身子兩側的手都在發抖。
她小聲啜泣。
“我不知道我做錯了甚麼,為甚麼你總能陰魂不散出現在我面前。”
在青州那會也是這樣。
陸硯清總能在沈菀過上安心日子時,猝不及防出現在她面前。
陸硯清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他咬牙,一字一頓。
“……陰魂不散?”
“難道不是嗎?”
沈菀力竭,淌眼抹淚。
“你明明看不起我,明明不喜歡我,為何總要一遍又一遍把我困在京城?陸大人不是已經娶親了嗎,既然陳姑娘處處都比我好,你為甚麼還要來找我?”
沈菀哭得心力憔悴。
“就當我死了不好嗎?”
為了離開陸硯清,沈菀孤注一擲,她拋棄了陸翎,拋棄了京城的好友。
可即便如此,陸硯清還是找上門來。
沈菀想不通,她唇角牽起幾分苦笑。
“你那麼厭惡我,為何還要執著帶我回京?陸大人難道就不怕相看兩相厭嗎?”
淚水從沈菀眼角滾落,陸硯清怔怔看著那一點閃爍的淚珠,眸色微暗。
“我何時說過厭惡你了?”
沈菀差點笑出聲:“沒有嗎?”
從她嫁入陸家之後,陸硯清無時無刻不在提醒沈菀,他對她有多噁心厭惡。
在陸硯清眼中,她不過是個貪慕權勢、為了目的不擇手段的女子。
沈菀自嘲勾唇,“還是陸大人終於良心發現,知道當初下藥那事……我根本一無所知?”
下藥那事一直是沈菀的心魔,也是這麼多年困住她的囚籠。
起初她還會一次次澄清解釋,可惜在經歷過太多的失望後,沈菀也逐漸選擇了避而不談。
陸硯清眉宇緊攏:“當初被下藥,被擺了一道的也有我。”
“那又怎樣?”
沈菀面露譏誚,一瞬不瞬直視著陸硯清。
“當初你娶我,不過是為了朝堂之爭。你若真的不願意,大可一走了之。”
沈菀捂著心口。
“……可我呢?”
從始至終,她都沒有選擇的餘地。
不管是被下藥,還是嫁入陸家。
都非沈菀所願。
有時午夜夢迴驚醒,沈菀總能想起當初在山寺見到陸硯清的第一眼。
他就那樣居高臨下立在榻前,看她像看陰溝裡的老鼠一樣噁心。
沈菀無力跌坐在地。
徐郎中給的變聲藥開始失效,她又變回了自己的聲音。
沈菀掩面泣涕:“我如今甚麼也不要了,我只想離開你,只想離你遠遠的。為甚麼,為甚麼你還不肯放過我?”
陸硯清跟著蹲在沈菀面前,還沒碰到沈菀,立刻遭了她一頓打。
沈菀雙手捏拳,胡亂打在陸硯清肩上。
陸硯清啞聲:“沈菀,你就那麼想離開我?”
寧願背井離鄉,也要離開他?
沈菀抬起一張淚臉:“不然呢?”
她咬著手指頭,悶悶笑了兩聲。
沈菀眼中有淚,臉上有淚。
“陸硯清,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恨你。”
若不是陸硯清,她不會眼睜睜看著陸翎喚旁人母親,不會被逼著和陸翎母子分離。
陸硯清深深凝望著沈菀,聲音放緩:“讓陸翎改口,也是為了他好。”
“為了他好?”
沈菀蜷縮在牆角,鬢髮鬆鬆垮垮。
“那你可有問過我願不願意嗎?他是我懷胎十月、九死一生生下的孩子,為甚麼我卻連見他一面都要偷偷摸摸,我連光明正大站在他面前都不行?”
沈菀歇斯底里,怒吼出聲。
滿腔的不甘和怒火傾瀉而出。
沈菀哭著搖頭,熱淚盈眶。
“憑甚麼每次都是你說了算,憑甚麼你總是能這樣高高在上,看不起所有人?”
風從視窗灌入,燭火在風中晃了一晃。
陸硯清不顧沈菀的掙扎,抬手抹去她眼角的淚水。
他聲音輕輕。
“你若是為這個生氣,我可以和離。”
沈菀不可思議瞪大眼睛:“……甚麼?”
陸硯清眉宇稍皺。
和離一事本需從長計議,且如今和離對他而言弊大於利。
可望著沈菀這雙婆娑淚眼,陸硯清卻說不出拒絕的話。
“你如果那麼在意我娶親,我可以和離。”
只是沈菀的身份特殊,他需另給沈菀找個體面的雙親,將沈菀記在別人名下。
陸硯清低聲喃喃:“這樣日後你我成親,旁人也不會置喙甚麼。”
沈菀瞠目結舌:“陸硯清,我何時說過想要嫁給你?”
陸硯清抬眉:“你不是想正大光明當陸翎的母親嗎?”
沈菀張瞪雙眼,莫名覺得好笑。
為陸硯清的自大狂妄。
“我確實想做翎兒的母親。”
沈菀吐字清晰,一字一句。
“可我不想嫁給你。陸硯清,難道你還不懂嗎,我只是捨不得翎兒,只是不想他做旁人的兒子。”
她直直盯著陸硯清,目光決絕堅毅。
“至於你陸大人想要娶哪家的貴女,想要納多少小妾通房,我都不在意。”
沈菀轉首側眸,嚥下喉嚨的哭腔。
“我只想要翎兒一人。你若真覺得對不住我,不如直接將他還給我。”
沈菀口吻生疏,儼然只拿陸硯清當陌生人看。
陸硯清面色冷峻:“不可能。”
意料之中的答案。
沈菀唇角挽起一點諷刺,她回首,不偏不倚迎上陸硯清的視線。
“既然如此,那我也和陸大人沒甚麼好說的。”
沈菀起身準備送客。
“陸大人就當今日從未見過我,從此之後我們橋歸橋路歸路,各自安好。”
話猶未了,沈菀手腕突然被人牢牢握住。
陸硯清不由分說將沈菀往下拽。
沈菀雙足踉蹌,撲倒在陸硯清懷中。
她臉色一沉,當即掙扎離開:“你放開我,陸硯清!你給我放開!放開!”
攬在沈菀腰間的束縛沉重如枷鎖,陸硯清似要將她嵌入自己懷中。
“不可能!”
他目光陰鬱,下頜抵在沈菀肩上。
“沈菀,你這輩子都別想離開我。”
他單手捏住沈菀的下頜。
“你不是想救那個匈奴人嗎?只要你同我回京,你私自離京的事我可以不計較,他和我之間的帳也可以一筆勾銷。”
陸硯清雙眼猩紅。
沈菀掙脫的動作倏然頓住,她望著陸硯清,無端絕出幾分可笑。
“又是這樣!”
她用力推開陸硯清肩膀,滿腔憤懣瞪著陸硯清,沈菀心口劇烈起伏。
“又是這樣!陸硯清,你總是這樣!”
在京城時拿青蘿拿徐郎中脅迫自己,如今到了燕州,陸硯清還是重施故技,用巴魯夫威脅沈菀。
沈菀眼中綴著淚水,憤憤抿唇。
“巴魯夫騙了你的金子,是他罪有應得,你想算賬只管找他去,不必找我。”
陸硯清跟著起身,拂了拂長袍上的塵埃。
他一針見血:“你若真不在意,今日就不會陪他妻子出去尋人了。”
心善是沈菀的底色,亦是她的軟肋。
暗黃光影躍動在沈菀眉眼,指甲在掌心掐出清楚的指痕。
久違的血印子又一次出現在沈菀身上。
好像每次見到陸硯清,沈菀總會受傷流血。
她唇角往上挽起一點弧度。
陸硯清緩和了語氣,不似之前冷漠。
“我知道你同他們一家交好,若你能……”
沈菀喉嚨溢位一聲笑:“好啊。”
陸硯清愕然垂眸:“甚麼?”
沈菀彎唇,粲然一笑。
“你不就是想讓我回京嗎?”
沈菀頷首,“好啊,我答應你。只要、只要你別再為難巴魯夫一家。”
陸硯清眉宇瀰漫著不解狐疑,想不通沈菀為何會突然改變了想法。
不過還是沒有當眾點破。
“你能想通最好,也不必我……”
沈菀啞然失笑,眼中嗆出顆顆淚珠。
“陸硯清,你是不是就在等我說這句話?”
難得,她竟有扳回一局的時候。
沈菀眼中掠過幾分冷意。
“不可能的,我不可能隨你回京。”
在京城她受陸硯清脅迫,不過是因為青蘿和徐郎中都是無辜的。
可巴魯夫並不無辜。
她早就提醒過他,那兩箱金子是不義之財。
是巴魯夫自己貪得無厭,與她並無干係。
“他貪心在先,是他咎由自取,與我無關。”
沈菀抬首,目不斜視。
“陸大人要殺要剮請便,也不必再用他來試探我,我不會因為一個巴魯夫,就隨大人回京。”
陸硯清眼眸驟緊:“——沈菀!”
沈菀揚起雙眸,直逼陸硯清。
“怎麼,陸大人難不成想說我敬酒不吃吃罰酒嗎,還是不信我的話?大人若是不信,大可直接將巴魯夫帶走。”
她擺明了要和陸硯清撕破臉皮。
四目相對,陸硯清眼中怒火明顯。
忽而,陸硯清冷笑出聲。
“你不在意巴魯夫,那姓蘭的一家呢?她既認你做先生,難道你忍心看自己的學生受苦?”
“陸硯清,你是不是瘋了!”
沈菀氣急敗壞,“蘭香是無辜的,她並不知我的身份,你憑甚麼對她下手?”
陸硯清面若冰霜:“憑甚麼?沈菀,你在燕州久了,是不是連我的身份都忘了?”
他連皇帝都不放在眼中,更何況一個區區女童。
“她無辜,那京城幫你離京的徐郎中也是無辜的嗎?“
陸硯清厲聲質問。
沈菀眼中渙散,趔趄朝後退開。
陸硯清不願在沈菀臉上看到“疏遠”兩字。
他調息,朝沈菀走近:“我答應你,只要你回京,之前的事我都可以既往不咎,只要你留在我身邊……”
餘音未落。
一把匕首遽然扎入陸硯清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