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他總覺得沈菀還活著
第五十七章
客棧人來人往, 客商絡繹不絕。
乳母僵立在原地,直至陸硯清從自己身前走開,一口氣緩慢從胸腔撥出。
如釋重負。
兩三個婆子跟在她身後, 臉上流露出幾分忐忑不安。
竊竊私語在走廊響起。
“這是哪家的郎君, 生得如此俊俏。”
“小點聲,指不定是京城中哪位大人呢,可別得罪了人。”
“快走快走,剛剛可嚇死我了。”
乳母捂著心口,一張老臉嚇得幾近失去血色。
客棧的老闆娘眼尖, 笑著攙扶她到自己屋子,又讓人燙了滾滾的熱酒送來。
老闆娘眉開眼笑:“這是怎麼了, 嚇成這樣?”
一口熱酒灌下, 乳母面色稍緩,她雙手在空中擺了又擺。
“人老了,不中用了。”
她悄悄將腦袋挪近老闆娘, 壓低嗓子。
“方才那位, 可是京城的大官,瞧著不像尋常人。”
老闆娘眼珠子轉動,目光似有若無從屏風掠過,咧開嘴角粲然一笑。
“這……我剛剛瞧得不甚清楚, 想來是哪家的公子哥。你若是為這個擔憂, 倒也不必。”
乳母滿臉堆笑, 酒勁上頭, 她言語逐漸放肆。
“倒也談不上擔憂, 先前在老家也見過不少官老爺,左右也同我們差不多,都是兩隻眼睛一張嘴。”
老闆娘手握團扇, 嫣然一笑:“可不是。”
她抬手將果盤推到乳母跟前,“我方才聽了一嘴,您是沈四姑娘的乳母,可是陸家先前那位少夫人?”
乳母撫掌大樂:“可不就是她,我們四姑娘那當真是好福氣,竟能攀上陸家這根高枝。”
她悠悠嘆口氣。
“想當初陸家來人,沈四姑娘是千萬個不樂意,虧得我這三寸不爛之舌,不然她哪來的好日子。”
老闆娘不解:“陸家這樣的人家,沈四姑娘會不樂意,別是你老記錯了罷?”
乳母往地上啐了一口:“怎麼可能,為這事四姑娘在家裡都鬧起絕食了,連白綾都備下了。我同周姨家好說歹說,才將她勸下的。”
燒藍點翠花鳥紋插屏後,陸硯清一張臉陰沉得嚇人,眉宇間覆上薄薄的一層冰霜。
指骨攥在一處,青筋遍佈手背。
半張臉落在陰影中,神色不明。
插屏外,是沈菀乳母爽朗的笑聲。
“我們四姑娘的性子,說好聽是安分守己,說難聽是怯懦膽小。若不是為了周姨娘,她也不會千里迢迢上京,做甚麼勞什子的陸夫人。”
老闆娘一張臉變了又變,唇角扯出幾分難堪笑意。
“這……也不能這麼說罷,陸大人丰神俊朗年輕有為,沈四姑娘難不成就不動心?”
乳母一語道破天機:“若真動心,那她當初鬧絕食做甚麼。這話我只同你一人說過,你可千萬不能同旁人提起,不然我可就沒臉繼續留在沈家了。”
老闆娘清清嗓子,忙不疊表忠心:“這是自然,只是陸家怎麼說也是官宦人家,怎的就不入四姑娘的眼?”
乳母連連“哎呦”兩聲:“陸家自然是好的。不怕你笑話,我們四姑娘從小就只喜歡圍著周姨娘打轉,陸家再好又能如何呢?她又照看不了姨娘。”
乳母放輕聲音。
“四姑娘從前想著不過是在閩州找個尋常人家,不拘家世如何,只要能待她好、待周姨娘好就成了。可惜造化弄人,嫁人後……四姑娘再不曾和周姨娘見過面。”
乳母一面說,一面往下掉眼淚。
她當初嫌棄留在周姨娘院裡當差沒油水,且還要處處看人眼色,乳母偷偷給管事塞了銀子,這才調去沈老爺院子當差。
如今沈菀那一點過往,卻成了她的談資。
藉著酒勁,乳母絮絮叨叨又說了好些事,多是圍著沈菀打轉。
“我們四姑娘從前差點死在馬蹄下,從此後再也不敢上馬。”
陸硯清瞳孔驟縮,忽而想起沈菀第一次上馬。
那時她嚇得連話也說不清,一張臉慘無血色。
陸硯清那時只當沈菀是嬌柔做作,裝模作樣。
他從未想過,她竟是真的害怕。
日落西斜,眾鳥歸林。
窗邊最後一縷日光消失在陸硯清腳邊,那張冷若冰霜的面孔沒有半點暖意。
老闆娘好聲好氣送走沈菀的乳母,轉身,規規矩矩垂手侍立在插屏後。
衛渢轉出插屏,丟給她一個錢袋子。
老闆娘千恩萬謝接過。
衛渢板著一張臉:“此事不可對旁人提起,不然……你知道後果。”
老闆娘躬著身子,疊聲笑道:“這是自然這是自然,大人放心,我定會守口如瓶,絕不會往外洩漏半句。”
屋裡並未掌燈,光影晦暗。
陸硯清立在窗前,頎長身影斜斜映在身後,眉眼間攢著的陰鬱漸濃。
他低聲呢喃:“她當初……竟是不願意上京。”
衛渢垂著雙手,斟酌著開口:“興許只是那人的一面之詞,大人……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陸硯清抬首望向長街。
廊下懸著的鐵馬隨風搖曳,叮咚作響。
雪白銀輝從窗外照入,悄無聲息落在陸硯清肩上。
那雙如墨眼眸中半點亮光也無。
陸硯清後背緊繃,薄唇抿成一道直線。
良久,一道喑啞的嗓音在房間響起。
“我對她,難道還不好嗎?”
乳母口中,沈菀只想嫁個尋常人家老實過日子。
陸硯清輕蔑一笑,嗤之以鼻。
由奢入儉難。
見慣了京城的花團錦簇,他不信沈菀還會喜歡尋常人家樸素清貧的日子。
陸硯清揉著指骨,眉眼冷峻。
“我記得,沈菀出事前,一直在別院做花燈?”
衛渢思忖片刻,頷首:“是,還有兩盞送到了小公子手中。聽冬葵姑娘說,沈姑娘原是想做七盞的,可惜沒來得及。”
“……沒來得及?”
陸硯清垂首斂眸,滿堂夜色籠罩在他身上,勾勒出蕭瑟清冷的身影。
“把那兩盞花燈找出來。”
陸硯清冷聲。
他總覺得,沈菀還在世上。
……
燕州臨近邊關,比不得京城富庶繁華。
黃沙漫天,長街上隨處可見胡商,身著奇裝異服,長袍上掛滿叮叮咚咚的珠寶玉石,腰間上的匕首亦是嵌著藍寶石。
沈菀作男子打扮,遊走在街上。
她一路埋頭趕路,不敢左右張望。
在燕州住了十多日,沈菀幾乎是閉門不出,直到手中的乾糧吃完,沈菀不得已,才又重新踏出院門。
害怕自己這張臉過於招搖,沈菀還在臉上撲了點灰土。
整個人灰頭土臉的,落在人群中一點也不張揚。
沈菀往集市走去,想著多多買些吃食回家。
行至一半,眼前忽然晃過一道熟悉的身影,竟是先前過來她家中送雞蛋的小姑娘。
小姑娘一改先前的眉開眼笑,滿臉愁容,眼角還有未乾的淚痕。
淌眼抹淚,差點迎面撞上沈菀。
小姑娘怯生生抬眸,透過一雙婆娑淚眼,險些沒認出沈菀。
“對不住,我……”
一語未落,小姑娘忽的揚起嘴角,“是你呀。”
她嗓音還帶著哭腔,說話帶著鼻音。
沈菀於心不忍,從袖中掏出一塊絲帕,遞到小姑娘手中。
“可是有人欺負你了?”
蘭香搖了搖頭,餘光瞥見沈菀手中的絲帕,一雙眼睛都亮了:“香香的。”
沈菀莞爾:“你若喜歡便留下罷。”
蘭香愛不釋手,卻不捨得弄髒沈菀的帕子,只拿手背在眼角抹了一抹。
她哽咽著訴說自己的委屈。
“我想找先生幫我寫信,可是先生不在。”
蘭香的父親常年在外做活,每月初一,蘭香都會給父親寄信。
她和孃親都不識字,每每只能找先生代寫。
“這兩日先生都不在集市,我怕爹爹收不到我的信,會著急。”
沈菀:“你爹爹在何處當差?”
蘭香說了一個地名。
那地離京城甚遠,且又是窮鄉僻壤,陸硯清只怕這輩子都不會踏足。
沈菀沉吟片刻,試探道:“你若是急著送信,我可以幫你。”
蘭香一改先前的陰霾,一雙眼睛都笑彎了。
“真的嗎?”
她興匆匆拉著沈菀到一處茶攤前坐下,從懷裡掏出信紙,又向茶攤的掌櫃借了紙筆。
掌櫃和蘭香相識,自然不會推脫,還笑著給沈菀送了一碗熱茶。沈菀提筆落字,墨汁滴落在紙上,倏爾又換了左手。
蘭香瞪大眼睛:“好厲害,竟還會用左手寫字。”
沈菀赧然一笑:“我、我字寫得不好。”
此刻的沈菀如同驚弓之鳥,時時刻刻害怕自己的字會落到陸硯清手中。
她害怕再次被陸硯清找到。
蘭香雙手捧著臉:“無妨,爹爹能看懂就好了。”
一刻鐘後,蘭香捧著沈菀剛寫好的書信,眉頭緊皺。
她雖不識字,可好賴還是能分得清的。
蘭香指著書信,挨個好奇道:“這字……怎麼時大時小?”
沈菀唇角挽起幾分靦腆笑意。
她實在用不了左手寫字,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橫七豎八。
不忍直視。
沈菀抽回信紙,訕訕乾笑兩聲:“這張寫得不好,我再替你另寫一張罷。”
蘭香不捨得,眼睛彎彎:“不用了,我喜歡這個。”
手指在紙上戳了又戳,蘭香眨巴眨巴眼睛。
“這個字是甚麼?”
沈菀耐心回答。
倏爾身後傳來一道粗獷的嗓音,卻是一個胡商牽著三匹駱駝,凶神惡煞,右臉還有一道長長的疤痕。
沈菀唬了一跳,眼疾手快將蘭香抱在懷裡,一連退開五六步。
胡商力氣極大,一手揪住沈菀的衣襟,嘰裡呱啦說些沈菀聽不懂的話。
沈菀驚恐不安擋在蘭香身前。
茶攤的掌櫃瞧見,趕忙走出:“公子莫慌,這位客人只是想要你幫他寫信。”
胡商不懂中原話,更不懂書信。
許是見沈菀在幫蘭香寫信,胡商拿她當代寫書信的先生看待。
掌櫃滿臉攢著笑意:“這位客人也想要公子幫忙寫信。”
沈菀慌亂之餘,一顆心漸漸平靜。
胡商從自己懷裡掏出幾塊寶石,擱在桌上。
掌櫃:“一顆寶石抵一封書信。”
掌櫃悄聲道,“公子,這寶石可值一兩銀子呢。”
沈菀為難:“可我字寫得不好。”
掌櫃無奈嘆氣:“這有何妨。”
他拽了拽沈菀的衣袂,“在我們這裡,萬萬不能得罪的便是胡商,公子就當幫幫忙。”
蘭香從沈菀身後探出腦袋,自告奮勇:“那我去磨墨!”
因是用左手寫字,沈菀動作極為生疏,一封書信磨磨蹭蹭寫了半個多時辰。
她忐忑不安遞給胡商。
胡商一目十行掠過,笑呵呵在沈菀肩膀上拍了兩下。
沈菀身子踉蹌,差點被胡商一巴掌拍到地上。
胡商似是對沈菀很滿意,又多添了一塊綠寶石作為報酬,滿臉愉悅捧著書信讀了又讀。
身後駱駝的鈴鐺清脆悅耳,沈菀平生第一回見到駱駝,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胡商眼尖,拿手指指了指駱駝,又指了指沈菀。
沈菀不明所以,只能向掌櫃求助。
掌櫃嘿嘿一笑:“他問你是不是想騎駱駝?”
沈菀瞪圓雙目:“我……可以嗎?”
掌櫃不以為然:“這有甚麼不可以的,他們的駱駝都是可以坐人的。”
胡商在自家駱駝頭上拍了一拍,駱駝心領神會,乖巧伏在地上。
蘭香牽著沈菀的手,躍躍欲試:“這個我騎過,可好玩了。”
駱駝伏在地上,如同龐然大物。
沈菀心驚膽戰,眼中滿是緊張不安紅唇抿了又抿,沈菀始終不肯往前邁出半步。
掌櫃在一旁笑著開解:“別怕,上去就好了,跟騎馬差不多。我同他說,讓他繞著我這茶攤走兩步,保管摔不著你。”
燕州人從小見慣了駱駝,自然不會同沈菀一樣一驚一乍。
沈菀小心翼翼踩著腳蹬上去,目之所及,是孤雲落日,是大漠孤煙。
是京城不曾見過的風光。
籠在沈菀心口的烏雲濁霧逐漸消散,沈菀暫時忘卻了京城的煩心事。
胡商果真如掌櫃所言,只走了幾步,便讓沈菀下來。
他又從懷裡掏出一把寶石。
掌櫃充當通事官:“他說日後還想找你寫信,他可先付銀錢。”
沈菀一頭霧水。
掌櫃笑著解釋。
“公子不知道,我們這燕州上下多是不認字的,先前還有一位先生,前幾日他回老家,也不知道多早晚才能回來。如今這燕州,怕是隻剩下公子一人識字了。”
沈菀目瞪口呆,面露窘色:“我的字……怕是不怎麼能見人。”
掌櫃不以為意晃了晃手:“那又如何,左右也比我們強。公子若是想在燕州尋個謀生,代寫書信倒是不錯。”
沈菀猶豫不決。
胡商不由分說將寶石塞到沈菀手中,大步流星牽著駱駝離開。
鈴鐺響了一路,漸行漸遠。
沈菀怔怔望著遠去的駱駝,又看了看手心的寶石。
她沒想到有朝一日自己能靠代寫書信謀生。
從前她的字,在陸老夫人眼中、在陸硯清眼中,都是不堪入目的。
掌櫃笑了兩聲:“公子這可就是自輕自賤了,我若是也識字,早支起攤子代寫了。”
一連五六日,果真有兩三個燕州本地人來找自己,都要沈菀代寫書信。
用的左手寫字,沈菀並不擔心會有人認出自己的字跡。
蘭香跟在沈菀身邊,探頭探腦。
沈菀一眼看穿她的小心思:“你也想習字?”
蘭香抿唇:“若我會了,日後是不是可以給爹爹寫信了?”
沈菀頷首:“那是自然。”
蘭香喜笑顏開:“那我要學!”
午後的日光溫和宜人,沈菀將躺椅搬到桂花樹下,斑駁樹影淌落在身上。
耳邊是蘭香磕磕絆絆的讀書聲,院中除了一棵桂花樹,再無旁的。
摺扇蓋在沈菀臉上,昏昏欲睡。
迷迷糊糊之際,似是有人取下了自己臉上的竹扇。
沈菀迷瞪拿手背擋住落在臉上的刺眼光線,輕聲低語:“蘭香,別鬧。”
耳邊遲遲沒有回覆響起。
沈菀不知其意鬆開手背,入目是陸硯清那雙深沉如枯井的黑眸。
他居高臨下立在沈菀身前,俯身垂望。
薄唇挽起幾分冷意,陸硯清聲音冰冷徹骨。
“你倒是睡得著。”
寒意遍及四肢,沈菀眼眸緊縮,一點一點往後挪動。
可躺椅僅僅能容納一人,不管沈菀再如何往後退,始終躲不開陸硯清罩在自己身上的黑影。
他輕而易舉扼住沈菀的喉嚨。
“又想跑?”
溫熱氣息灑落在沈菀耳邊,陸硯清聲音如從地府傳來,不寒而慄。
“你以為你能躲到哪裡去?”
冷意順著沈菀的脊背一路往上攀沿,幾乎束住了沈菀的手。
喉嚨艱難發出一點動靜。
氣息從心口溜走,窒息沉沉壓在沈菀身上。
她看見陸硯清那雙黑眸中流露出的惡意狠戾,看見他的薄唇一張一合。
“誰幫你離京的?”
陸硯清一字一頓。
“青蘿?徐郎中?還是……陸翎?”
沈菀瞳孔陡然睜大,她掙扎著扭動身子,試圖擺脫陸硯清的束縛。
可惜扼著自己的手指如同強硬的鐵鏈,任憑沈菀如何掙脫,都無動於衷。
眼前晃過大片大片的白色,耳邊落下的,是陸硯清喑啞低沉的聲音。
“知道我是怎麼找到你的嗎?”
沈菀瞪圓:“你、你對她們做了甚麼?”
陸硯清笑而不語,猝不及防鬆開沈菀。
新鮮的氣流闖入沈菀的胸腔,沈菀卻半點也感覺不到安心。
她雙手死死拽住陸硯清的廣袖,沙啞著嗓子。
“你對徐郎中做了甚麼?還是……青蘿?”
沈菀神情恍惚,幾近崩潰。
她嘶吼著出聲。
“你說話啊,陸硯清!你到底把他們怎麼了?”
“陸硯清——”
沈菀猛地從噩夢中驚醒,摺扇掉落在地。
明晃晃的日光照在沈菀身上,冷意逐漸從指尖褪去。
耳邊是蟲鳴鳥叫,身旁的蘭香不知何時趴在桌上,睡得不省人事。
沈菀顫抖著身子,驚魂未定。
身旁的蘭香聞得動靜,迷糊抬起頭,她一手揉著眼睛,滿臉困惑。
“先生,你怎麼了?”自從沈菀開始教蘭香習字唸書,蘭香也跟著喊沈菀為“先生”。
小姑娘蹭到沈菀身邊,抬手在沈菀額頭上碰了一愣,憂心忡忡。
“先生可是病了,臉色這般難看。”
“我、我……”
耳邊冷不丁響起敲門聲,沈菀身影一抖,遽然仰首,雙眼直直望向木門。
蘭香從椅子跳下,雀躍衝向木門。
“難不成是孃親來了,孃親,我……”
透過門縫看見外面的人影,蘭香“哇”的一聲,嚇得跌坐在地。
沈菀一顆心沉到谷底。
往日除了蘭娘子上門來接蘭香,她這裡是從未有人來過的。
心跳幾乎躍出胸腔。
沈菀拖著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朝木門挪去。
蘭香轉身抱住沈菀的腿,一張臉煞白。
“先生,好多鬍子,好多好多鬍子。”
前言不搭後語。
沈菀茫然抬眸。
一門之隔,胡商用力拍著木門,嘴上含糊不清。
木門開啟,蘭娘子從胡商後探出腦袋,眼見自己的女兒抱著沈菀嚎啕大哭,蘭娘子忍俊不禁。
笑著上前將蘭香抱在懷裡,又朝沈菀解釋。
“他想找你寫信,茶攤掌櫃不認得你家,就帶到我家裡來了。”
是當初在茶攤見過的胡商。
沈菀緊繃的肩頸舒展,長長鬆了口氣。
蘭娘子的話再次在沈菀耳旁響起。
“他過兩日想要去京城做生意,想讓你幫忙寫個牌子,到時他好擺在攤子上,也不怕被人坑蒙拐騙。”
“京城”兩字如枷鎖,牢牢捆住了沈菀。
沈菀臉上霎時褪去所有血色,身子搖搖欲墜:“我、我……”
夢中陸硯清的陰影再次縈繞在沈菀心中,沈菀掌心沁出薄汗。
蘭娘子慌里慌張:“先生這是怎麼了,可要我去請郎中?”
沈菀強撐著站穩身子:“沒、沒事。”
她佯裝鎮定,接過胡商遞過來的木牌。
蘭娘子抱著孩子湊上前:“掌櫃都同我說過了,這個紅寶石二兩銀子,綠翡翠五兩銀子,其餘的都是一兩銀子。”
沈菀依言寫上。
胡商心滿意足,雙手捧著木牌看了又看。
沈菀猶豫再三。
她想起夢中生死不明的青蘿和徐郎中,想起陸硯清那人心狠手辣和睚眥必報。
沈菀心事重重。
耳邊的鈴鐺又一次響起。
沈菀往前半步,倏然抬手攔下胡商的腳步。
……
半月後,胡商牽著駱駝,浩浩蕩蕩走入京城。
他並非第一次上京,不出一個時辰便找到徐郎中的醫館。
駱駝鈴鐺響徹不斷。
胡商三步並作兩步,在醫館大剌剌坐下。
三匹駱駝伏在醫館前,不出一時半刻,立刻引來不少人的駐足。
自然,也有人將信報送到陸硯清桌上。
陸硯清狐疑皺眉:“……胡商?”
沈菀離開後,徐郎中的醫館一直有人盯著。
衛渢點頭:“是。”
可惜胡商聽不懂中原話,雙方對牛彈琴了半刻鐘,胡商最後遺憾離開。
“那會醫館前圍了不少人,若真是有貓膩,應當不會這麼明目張膽。”
陸硯清漠然不語,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