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會有你求我的那天
第四十二章
日光滿地, 疏林如畫。
沈菀心神不安坐在馬車中,纖細手指抬起車簾的一角。
廊下侍女垂手侍立,早不見陸硯清和太醫的身影。
沈菀皺了皺眉。
陸翎湊過來, 順著沈菀的視線好奇往外望:“孃親, 你在看甚麼?”
太醫先一步從內室走出。
陸翎面色一變,瑟縮著躲入沈菀懷裡。
沈菀好笑抱住人:“怎麼長這麼大了,還是那麼怕太醫。”
陸翎哼哼唧唧:“我不喜歡吃藥。”
眼珠子滴溜溜轉動,陸翎心生一計,抬臉向沈菀告狀。
“那個誰, 天天都找太醫說話。”
陸翎憤憤不平,咬牙切齒。
“定是他不安好心, 偷偷讓太醫往我的藥里加黃蓮, 不然我的藥怎會那麼苦。”
“胡說,方子都是太醫斟酌寫下的,哪能隨便改。”
陸翎撇撇嘴:“那怎麼太醫每回寫完方子, 都會交給他過目?我不信他是真的關心我。”
沈菀忍俊不禁:“若真的不在意, 便不會為你請太醫了。”
一語落下,忽見衛渢捧著書匣過來。
“夫人,這是大人剛剛讓我送來,說是讓小公子路上消遣的。”
書匣開啟, 是滿滿當當的一箱兵書。
書上的批註都是陸硯清的筆跡, 顯然這都是他看過的。
好些還是宮裡的藏書, 別處是萬萬尋不得的。
陸翎雙眼亮起精光:“這本《山海志》我聽夫子說過, 是易大將軍編纂的。”
陸翎小聲嘀咕, “他怎麼連這個都有。”
衛渢不以為意:“易大將軍同大人向來交好,這書是他送給大人的。”
陸翎愕然抬眼,抱著兵書愛不釋手, 儼然是另一個火明統。
“他竟然和易大將軍交好?那我日後也能見到易大將軍嗎?我聽聞易大將軍力大無比,可舉起千斤大鼎,此事可是真的?”
衛渢耐著性子,一一答覆。
陸翎眼睛亮了又亮,羨慕溢於言表。
沈菀默默將陸翎的興奮雀躍盡收眼底,唇角挽起幾分笑。
“這麼喜歡易大將軍?”
陸翎難得流露出幾分靦腆:“孃親不知道,易大將軍有多厲害。”
“你是說易遠?”
一道熟悉的聲音驟然在馬車外響起,陸硯清立在光中,一雙黑眸平靜如秋水。
陸翎氣鼓鼓:“你怎可隨意喚易大將軍的大名,也太失禮了。”
陸硯清反唇相譏:“和長輩頂撞就不失禮嗎?”
陸翎理虧,訕訕望向沈菀:“孃親,我不要和他同車,我頭疼……”
“既然頭疼,想必也看不了書了。”
陸硯清抬抬手指。
衛渢會意,留下一句“得罪了”,淡然自若收走陸翎手中的兵書。
陸翎大驚,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我我我……誰說我頭疼了,我好了,我全都好了。”
偏偏他對《山海志》看得比甚麼都要緊,不敢和衛渢強奪,深怕毀壞書。
沈菀瞪眼:“你同他計較做甚麼?”
陸硯清慢悠悠抬眸:“是他自己說頭疼的,我冤枉他了嗎?軍營中只有逃兵和叛賊才是滿嘴謊言的人。”
陸翎臉色難看,懊惱不已:“我、我錯了。”
他低著腦袋,起身離座,規規矩矩朝陸硯清行了一禮,賠罪。
陸翎漲紅了臉。
“我以後……以後不會了。”
他從小最嚮往軍營的日子,盼著能上沙場,自然不想被當作逃兵叛賊。
他悄悄覷著陸硯清的臉色,小心翼翼開口:“《山海志》我還可以看嗎?”
陸硯清不言,看了衛渢一眼。
衛渢拱手,再次獻上書匣。
陸硯清淡聲:“若是有不懂的,可以問我。”
陸翎猛地抬起首,難以相信陸硯清竟會這般好心,又對陸硯清的才學抱有質疑。
兩個時辰後,陸翎再也不敢質疑陸硯清,捧著兵書津津有味聽著陸硯清講學。
從前在季家,沈菀為給陸翎請夫子不知費了多少心思,沒想到有朝一日竟還能看見陸翎求知若渴的一幕。
就連用膳時,陸翎還是不肯放下書。
晚間就寢前,還在屋裡打了一套拳法。
沈菀捧著沐盆進屋,服侍陸翎盥洗。
陸翎興致勃勃,拽著沈菀走到妝鏡前:“孃親,你看看我新學的拳法,這是……”
陸翎雙唇抿了又抿,終究還是不想以“父親”稱呼陸硯清。
“這是他教給我的。”
沈菀不懂拳法,捧場鼓掌:“做得很好。”
陸翎心花怒放,嘿嘿一笑:“孃親,待我到了京城,還要拜易大將軍為師,我想學易家功。”
沈菀一怔。
“京城”兩字於她而言是揮之不去的噩夢,可在陸翎眼中,卻是憧憬和希望。
沈菀眉眼黯淡,沉吟不語。
陸翎絮絮叨叨說了半日,卻不見沈菀回應。
他狐疑轉首:“孃親怎麼不說話了,可是累了?”
陸翎乖巧,“那我不打擾孃親了,還請孃親快快回房歇息罷,明日還得趕路。”
沈菀放柔聲音:“翎兒,你喜歡京城嗎?”
“自然喜歡啊。”
陸翎雙眼綴著星光,熠熠生輝。
“京城有天機營,有匈奴進貢的千里馬,還有神方寶劍……”
陸翎聲音越來越低,“若是爹……若是季大人也在就好了。”
沈菀垂眸,黯淡不語。
有陸硯清在,只怕季庭靜這輩子都入不了京。
陸翎勾住沈菀的手指:“孃親,我想季大人了,孃親想嗎?”
沈菀粲然一笑:“自然是……”
槅扇木門忽的被人推開。
陸硯清披著一身夜色站在燭光中,燭影勾勒出陸硯清修長筆直的身影。
眉眼如畫,鬢如刀裁。
那雙漆黑眼眸望著沈菀,若有所思。
沈菀心中“咯噔”一跳,強忍著胸腔的不安,移燈放帳。
“你先睡罷,明兒還得早起呢。”
衣裙翩躚,燭光在沈菀衣裙上曳動。
她踩著燭影,路過陸硯清身旁時,沈菀目不斜視,繼續朝前走去。
身後傳來陸硯清和陸翎的聲音。
他是來給陸翎送東西的。
沈菀悄悄鬆了口氣,疾步提裙回了自己屋子。
掩上木門的那一刻,一隻手忽然從外伸進來。
順著那隻指骨分明的手往上望,沈菀不偏不倚撞上了陸翎一雙似笑非笑的眼眸。
沈菀不甘示弱,強硬掩上門。
陸硯清不慌不忙:“陸翎已經歇下了,你想吵醒他嗎?”
沈菀恍惚一瞬。
陸硯清趁虛而入。
半掩的木門徹底推開,光影流落滿地。
沈菀心慌意亂,往後退開兩三步,滿臉戒備望著陸硯清。
“這麼晚過來,陸大人有事嗎?”
她轉身往裡走,月白色絲絛束起一抹細腰,鬢髮蓬鬆如雲,三千青絲垂落在肩上。
沈菀不願陸翎捲入她和陸硯清之間,也不願陸翎為自己擔憂。
在陸翎面前,沈菀尚且還能做做樣子。
可若只有陸硯清在,沈菀連逢場作戲也不願。
她繃著一張臉,面上沒有多餘的表情。
“該說的我都同陸大人說過了。”
她和陸硯清之間……早就無話可說。
陸硯清揚眉,眼中似笑非笑。
“是嗎?”
他一步一步朝沈菀走來,黑影逼近。
沈菀不悅皺眉:“不然呢?”
她自嘲挽起唇角,“我同翎兒不是都如陸大人所願回京嗎?陸大人想要的一切都得到了,還想要甚麼?”
陸硯清不為所動:“你和陸翎本來就都是我的。”
沈菀一口一個“陸大人”,像是要同陸硯清劃清界限。
陸硯清冷笑兩聲。
“當著我的面不敢回答陸翎的問題,難不成你是對季庭靜餘情未了?”
“——陸硯清!”
沈菀急吼吼出聲打斷。
“我同季庭靜之間甚麼也沒有,你別錯怪好人。我同你之間的事,何必牽扯無辜?”
陸硯清譏笑。
“甚麼也沒有……你反應這麼厲害做甚麼?沈菀,你在怕甚麼?”
陸硯清一字一頓,步步緊逼。
凌厲眉眼漫上嘲諷鄙夷。
“怕我對季庭靜動手?”
他還甚麼都沒做,沈菀就這般袒護。
陸硯清莫名心煩意亂。
他不喜歡沈菀為了季庭靜同自己作對,與自己爭執。
“你不會嗎?”
沈菀雙眼泛紅,眼中漲上薄薄的一層水霧。
淚水在燭光中如晶瑩珍珠。
“你這種人甚麼事做不出來?”
沈菀輕哂,“你給翎兒送兵書,不過是為了投其所好,拉攏人心罷了。”
陸翎前些日子還和陸硯清勢同水火、相看兩相厭,今日卻能和陸硯清相安無事同坐一車,殷切請教兵法。
小孩子忘性大,只怕用不了多久,陸翎便不會再記得季家,不會再記得季庭靜。
“是又如何?”
陸硯清坦然認下,“難不成你還希望他一輩子都記得季庭靜?”
沈菀一時語塞,語無倫次:“自然不是,我只是……”
攏在袖中的雙手捏成拳,沈菀大著膽子揚起頭。
“陸硯清,你是真的喜歡翎兒嗎?”
夜色低垂,月明星稀。
窗前樹影參差,陸硯清垂首斂眸,眉眼染著漠然冷清。
薄唇輕啟,陸硯清慢悠悠丟下三字。
“不喜歡。”
陸硯清坦蕩得讓沈菀後背生涼。
沈菀震驚:“可他是你的孩子,你若真的不喜歡,又何必費盡心思逼我們回京城?”
“他是我的孩子,本就該隨我回京。至於我喜不喜歡他,重要嗎?”
陸硯清黑眸沉沉,平淡如銅鏡,掀不起半點起伏。
沈菀氣息微滯,瞪大的雙眼圓睜:“你向翎兒許諾的兵書,向他許諾的拜易大將軍為師,這些都是哄騙他的嗎?”
“不是。”
陸硯清面不改色,“他是我的兒子,拜易遠為師本就不是難事。”
“那你先前冒雨為翎兒求醫,也是別有用心?”
“陛下知道他,他若是死在客棧,我會很麻煩。”
陸硯清輕描淡寫,好像陸翎在他眼中不過是個無關痛癢的物什。
“……麻煩?”
沈菀愕然,難以置信扯了扯唇角。
“陸硯清,翎兒在你眼中就是個麻煩,是嗎?”
沈菀低低苦笑兩聲,眼眸佈滿諷刺。
“既然是麻煩,當初在明月樓,陸大人就該離我們遠遠的,又何必強求我們回京?我們井水不犯河水,不是更好?”
陸硯清唇角勾起幾分笑。
“沈菀,這麼多年過去,你怎麼還是這麼天真?”
他默不作聲嚥下到嘴的“愚蠢”兩字。
陸硯清為官多年,在朝野立敵無數。
若是有人先他一步找到陸翎,拿他做文章,那便是後患無窮。
且他也不信季家會長長久久守口如瓶。
“不過是一個季庭靜而已,季老夫人就出賣了你,這樣的人家……你覺得能有幾分可信?”
他很慶幸自己先一步找到沈菀和陸翎。
沈菀心口劇烈起伏:“你這是……強詞奪理!是你用季庭靜脅迫季老夫人的,你怎麼還能堂而皇之將過錯推到季老夫人身上?”
沈菀匪夷所思,“陸硯清,你還是人嗎?”
“我能脅迫她,別人也可以,是她自己立場不堅定,與我有何干系?”
陸硯清笑笑,“她若是寧死不屈,難道我還能撬開她的嘴說話?”
陸硯清目光蜻蜓點水落在沈菀臉上。
“沈菀,是你自己看錯了人。”
沈菀雙眼含淚,簌簌淚珠順著眼角往下滾落。
她哽咽笑出聲:“是啊,我是看錯了人。你這樣無情無義冷心冷面的人,我竟然還期盼你對翎兒有幾分真心。”
“……真心?”
陸硯清眼角輕挑,“真心在京城是最不值當、一文不值的。”
揣著一顆真心的人,在京城是活不下去的。
只有權勢才是至高無上的,才是陸硯清的一生所求。
“這個道理,陸翎以後也會懂的。”
“他不會。”
沈菀咬唇,血珠子在唇齒間蔓延,沈菀忍著哭腔。
“他是我的孩子,翎兒有情有義,他絕不是你這樣的怪物!”
陸硯清戲謔笑道:“他身上流著我一半的血,你怎知他不會?”
他上前兩步,扣住沈菀的手腕。
“我對他是真心還是假意就那麼重要?沈菀,我若真有心騙你,你以為你能知道?”
“是因為我不值得罷?”
沈菀後背抵在牆上,纖長眼睫疊著燭光,顫若羽翼。
她自嘲挽唇,“我這樣地位低微的人,怎值得陸大人撒謊騙我?”
陸硯清單手握住沈菀的下頜,迫使她對上自己的視線。
他眼中綴上笑意:“算你還有幾分自知之明。”
他只想要沈菀聽話,可惜這麼簡單的事,沈菀總是做不好。
陸硯清低頭,咬住沈菀的紅唇。
沈菀掙扎著偏過頭,眼中蘊著濃濃的譏誚。
“我身份卑賤,陸大人還來找我做甚麼?”
沈菀啞聲,垂在身子兩側的指尖輕顫。
“你說過,我連樂伎也不如。”
“那大人呢,大人可是連嫖客也不如?”
話猶未了,掐著沈菀脖頸的力道驟然收緊。
餘音消失在沈菀喉嚨。
陸硯清一雙如墨眼睛冷若寒霜,他死死掐緊沈菀的喉嚨,目眥欲裂。
“沈菀,你說甚麼?”
聲音一點一點消失,只剩茍延殘喘的喘氣聲。
沈菀臉上的血色漸漸消散,她眼中只剩空洞虛無。
沈菀艱澀從口中磕磕絆絆擠出一句話。
“你以為我願意、願意隨你入京嗎?”
“我其實寧願死,也不想入陸府、入陸府半步……”
“哐當”一聲響。
高几上的聯珠瓶碎了滿地。
陸硯清立在一堆碎瓷片中,半張臉落在陰影中,忽明忽暗。
他緩緩低身,修長白淨的手指抬起沈菀一張臉。
沈菀撫著心口,喘息不止。
陸硯清眸色不變:“沈菀,這麼多年……你還是一點長進也沒有。”
學不會聽話,學不會順從。
“你既然不願意,我也不強求。”
陸硯清慢條斯理站直身子,收回落在沈菀臉上的視線。
“不過沈菀,會有你求我的那一天。”
……
秋去冬來,凜冬將至。
自那次不歡而散後,沈菀不曾再見到陸硯清。
到了京城,沈菀並未隨陸硯清入陸府,而是在城中一處別院住下。
別院精緻,亭臺樓閣錯落有致。
沈菀臉上卻不見有多少喜色。
唯一能教她心生歡喜的,是再次見到故人。
起初知道自己被打發來別院伺候,冬葵還以為陸硯清終於開始秋後算賬。
沒想到會在別院見到沈菀。
冬葵喜極而泣,抱著沈菀相擁而泣。
她小聲啜泣:“我還以為這輩子都見不到夫人了,沒想到上天垂憐,竟讓我、讓我……”
冬葵淌眼抹淚:“過兩日我得去菩薩面前還願,夫人這些年都去哪裡了,叫奴婢好生擔心。”
她上下打量著沈菀好幾眼。
見沈菀安然無恙,一雙手白皙細嫩,一點繭子也沒有。
冬葵如釋重負,長長撥出一口氣。
“還好還好。”
眼前這雙手,不像是做慣粗活的,可見沈菀這些年過得還算如意,沒有風餐露宿。
冬葵挽著沈菀的手,恨不得將這些年的事都一股腦倒了出來。
她不知沈菀被休棄,只以為沈菀死在寒天寺那場大火中。
陸家對寒天寺走水一事閉口不提,冬葵不過是個奴婢,自也不敢刨根究底。
“夫人離開後,青蘿姑娘來府裡找過我幾回,後來被老夫人知道了,她就再也沒來過了。”
冬葵眉開眼笑,撫掌笑道:“她若是知道夫人回來了,不知該會多高興呢。”
冬葵拉著沈菀,悄悄窺探院中練功的陸翎。“這是小公子罷?”
冬葵睜眼說瞎話,“同夫人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沈菀笑睨冬葵一眼:“淨胡說。”
當初在金陵,沈菀也想過和冬葵通訊,後來怕惹禍上身,也怕冬葵受自己牽連,終究還是沒敢將信送出去。
不曾想如今又見到了。
冷風徹骨,侵肌入骨。
沈菀挽起簾子往外走,從冬葵手中接過狐裘,披在陸翎肩上。
“都練了半個多時辰了,也該歇歇才是。”
陸翎這會子渾身冒汗,哪裡肯聽沈菀的話。
“孃親,我不用狐裘,怪熱的。”
“熱也得忍著。”
沈菀剜了陸翎一眼,“京城可比不得南邊,若真受了寒,有你好受的。”
話落,又好聲好氣哄著陸翎穿上。
陸翎不情不願攏緊狐裘,一雙眼睛亮如星辰:“母親,你覺得我練得如何?”
他這些日子跟著易遠學武,身上不是淤青便是紅腫。
陸翎卻樂此不疲,每日天不亮就起來練功。
沈菀心疼撫著陸翎的臉:“挺好的。”
陸翎喜笑顏開。
他近來過得肆意自在,每日到易大將軍府上練功,晚間回別院陪沈菀用膳。
偶爾會在易大將軍府上碰見陸硯清。
除了請安,陸硯清從不會和陸翎多話。
陸翎也懶得多話。
父子倆形同陌路。
陸翎支支吾吾:“我今日,又見到那個誰了。”
沈菀一驚:“他同你說甚麼了?”
陸翎遲疑:“他讓我明日起搬去和易大將軍同住,等過上兩年,再讓我進天機營。”
除了學武,陸翎還要去私塾唸書。
一來一回,自然是住在易府方便。
陸翎神色失落,“他還說男兒志在四方,我不該一天到晚黏著孃親。”
沈菀思忖良久:“翎兒,你想去易府嗎?”
陸翎猶豫著點頭:“能跟在易大將軍身邊學武,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我自然樂意。”
他把臉埋入沈菀的手掌,“可我捨不得孃親。”
若是去了易府,他只能一旬見沈菀一次。
沈菀笑著寬慰:“一旬就一旬,你多多給孃親寫信就是了。總歸是在京城,總會見上面的。”
陸翎破涕為笑:“我定會多多給孃親寫信的!”
……
興許是功課繁重,起初陸翎還一旬回家中一趟,後來是半個月,再後來是一個月、兩個月。
送到沈菀手中的書信也一次比一次簡潔。
到最後甚至只剩下三個字——
安,勿念。
短短三個字,沈菀翻來覆去看了半個多時辰。
冬葵動作嫻熟為沈菀備上筆墨:“小公子還真是惜字如金,夫人寫了那麼長的信,他就只回了三個字,未免也太敷衍了些。”
沈菀不以為意:“他在私塾唸書,還要跟著易大將軍練武,想來是分身乏術,只是不知他先前的手傷如何了,我送去的草藥膏他用著可還習慣。”
冬葵眼角彎如弓月:“那是夫人親手熬製的草藥,小公子怎會不習慣。”
她一拍腦袋,“昨兒徐郎中又送了些草藥過來,說是能消腫止痛,我這就去拿來,夫人也好連著信一併送給小公子。”
火急火燎出門。
沈菀莞爾,餘光瞥見炕上的草藥,沈菀無奈搖頭。
“毛毛躁躁的,草藥不是在這裡嗎?”
沈菀抱著草藥出門,一路追隨著冬葵而去。
雲影橫窗,廊下光影灼灼。
沈菀款步提裙,忽聽花障後傳來奴僕的竊竊私語。
“陸大人要成親了,那我們院裡這位算甚麼?”
“還能是甚麼,都入京這麼久了,也不見陸大人在別院留宿,可見連外室也不如。”
“可她好歹是小公子的生母,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陸大人總不會連個名分都不給。”
“生母又如何,到底比不上戶部尚書的姑娘。這位陳姑娘可是京城數一數二的才女,且生得端莊穩重。”
“難不成這位陳姑娘的相貌還能越得過我們院裡這位?”
“相貌應當比不上,不過俗話說得好,娶妻當娶賢,也就戶部尚書家的姑娘,才同我們大人是門當戶對。”
“陳姑娘再好又能如何,若是我們小公子不喜歡,她這個繼母也難做。”
“你懂甚麼,小公子早同陳姑娘在老宅見過面了,聽說小公子很是喜歡陳姑娘做的點心。”
奴僕壓低聲音。
“我娘是在老夫人院裡辦差的,聽老夫人和大人的意思,是想等陳姑娘入門,再將小公子記到她名下,如此也不算委屈了小公子。”
沈菀站在廊下,如墜冰窖。
懷裡的草藥灑落滿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