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四十章 沈菀終究上不了檯面
第四十章
將至掌燈時分, 客棧上下各處點燈。
燭光明亮,照如白晝。
侍從提著圓形犀角燈籠,呈燕翅垂手侍立在門前, 明黃燭影敲碎了昏暗夜色。
沈菀提裙下了馬車, 左右張望,卻不見季翎的身影。
滿地奴僕婆子眼觀鼻鼻觀心,靜悄侍立,不敢同沈菀對上視線。
陸硯清先一步步入客棧,鬆垮的廣袖在半空輕拂。
沈菀亦步亦趨跟上, 忐忑不安:“翎兒呢,他怎麼不在此處?”
陸硯清站在樓梯中間, 垂眸往下望。
白玉扳指在手中轉了又轉, 陸硯清眸光冷冽。
“你不知道嗎?”
陸硯清半張臉落在陰影中,晦暗不明。
沈菀莫名其妙:“我該知道甚麼?”
她心口湧起陣陣不安,心急如焚。
“陸硯清, 你把翎兒帶去哪裡了?”
陸硯清漠然不語。
衛渢侍立在下首, 面色恭敬:“夫人,公子的馬車比我們早出城了兩個時辰,如今已經到燕城了。”
而他們如今離燕城尚且還有三十里路。
天黑山路難行,衛渢無可奈何, 只能在途中尋了一間客棧下榻更衣。
沈菀皺眉:“那明日能趕上嗎?”
季翎是頭一遭出遠門, 身邊連一個親近的人也沒有, 沈菀著實不放心。
一記冷笑從頭頂飄落。
陸硯清頭也不回往上走:“若不是你多耽擱了半個多時辰, 也不會趕不上。”
更深露重, 秋桂飄香。
將近三更天的時候,驟雨忽至。
大雨瓢潑,豆大的雨珠敲落在楹花木窗上。
窗稜半支著, 縹緲的水霧順著縫隙飄入屋中,淋溼了半片地板。
沈菀翻身下榻,一手護著手中搖曳的燭火,披衣踱步至窗前。
半掩的窗子隱約可見溼漉漉的長街。
雨打芭蕉,冷意侵寒透幕。
恍惚間,窗前搖動的樹影好似張牙舞爪的鬼魅,扭曲作亂。
沈菀心口一緊,驀地想起那夜慘死在自己眼前的婢女。
踉蹌往後退開半步。
鬆垮的廣袖無意揮到案几上供著的香爐。
哐噹一聲響,香爐摔落在地,碎片四分五裂。
還未燃盡的梅花香餅散落在地上,點綴著零星火點。
門外坐更守夜的奴僕聞見動靜,忙不疊疾步上前:“夫人,怎麼了?”
黑影映在門上,竟同那夜的婢女有三分相像。
沈菀驚呼:“別進來。”
奴僕腳步一頓,順從立在門口。
籠在心口的陰影逐漸散去,細聽,外面的人比先前的婢女矮了不少,聲音也不像。
沈菀緩緩撥出一口氣,到底還是沒讓人進門,蹲在地上一點點撿起碎片。
帕子裹著的瓷片挾著香餅粉末。
身後木門忽的被人推開,穿堂風吹亂了垂地的湘妃竹簾。
一時間,地上的香粉吹得滿地都是,沈菀迷了眼睛。
閉眼往後躲。
她聲音輕輕:“不是說別進來嗎,怎麼還……”
熟悉的檀香氣息在沈菀耳邊縈繞。
余光中,陸硯清長身玉立,清冷燭火勾勒出沈菀修長身影。
滿室燭光映照在他那雙如墨眼眸中,竟未掀起半點漣漪。
唯有在看見沈菀指尖的一點嫣紅,陸硯清眸色微變。
攏在袖中的指尖抬了一抬,立刻有人上前,輕手輕腳進屋灑掃。
又捧來藥箱擱在高几上,旋即欠身退下。
轉眼,屋內只剩沈菀和陸硯清兩人。
止血的藥粉落入陸硯清手中,他淡聲:“手。”
沈菀不為所動:“我自己一人足矣,不必勞煩陸大人……”
一語未落,手腕倏爾被人攥住。
陸硯清面不改色將沈菀拽到自己膝上。
猝不及防撞上陸硯清的胸膛,沈菀慌不擇路朝後仰。
對陸硯清避之不及。
她眼中的慌亂顯而易見,望向陸硯清的眼睛只剩畏懼不安。
陸硯清眸色沉了一沉。
喑啞聲音落在沈菀耳畔:“躲甚麼?”
輕飄飄的三個字落下,沈菀如芒在背,坐立難安。
她掙扎著站起身,可陸硯清圈著自己手腕的手指強勁有力,如銅牆鐵壁堅不可摧。
“還是你想讓季庭靜過來?”
遽然揚起臉,沈菀不可思議,急吼吼為季庭靜開脫。
“我同他之間清清白白,甚麼也沒有。”
她和季庭靜向來分房而住,這點陸硯清不難查到。
陸硯清挑了挑眉,淡然自若:“我知道。”
他笑笑,溫熱氣息隨著陸硯清的俯身灑落在沈菀脖頸。
“不然你以為他還有命活?”
沈菀眼眸緊縮:“你——”
“卑鄙、無恥、下作、不擇手段……”
陸硯清坐直身子,目光平靜而從容,淡定接過沈菀的話。
他臉上一點羞恥也無,淡然相對。
一雙如墨眼眸平和如秋湖,他彎唇,不以為恥,反以為榮。
“除了這些,還有嗎?”
沈菀怒火更甚:“陸硯清,你怎麼能這麼……不要臉。”
陸硯清不動如山,握著沈菀的手往前。
褐色藥粉撒在傷口上,沈菀倒吸一口冷氣。
紅唇咬了又咬,痛呼咽在喉嚨。
殷紅血珠子點在唇珠上,如雨中牡丹,愈發的嬌豔欲滴。
陸硯清喉結滾動,手腕忽而用力。
沈菀又一次跌在陸硯清懷裡。
沈菀掙不開,避不得。
唇上染著的殷紅血珠落入陸硯清唇齒,細碎啜泣從沈菀喉嚨溢位。
單手捏拳砸在陸硯清肩頭,沈菀身子往後躲。
陸硯清眸色沉沉,攥著沈菀手腕的手指往下移。
素腰盈盈一握,落在陸硯清掌中。
他不由分說將沈菀按向自己。
屋內悄然無聲,唯有雨聲在窗外奏響。
忽的有凌亂的腳步聲傳來,衛渢披著油衣,敲響了沈菀的房門。
“公子,出事了。老夫人帶著小公子來了。”
沈菀猛地一驚,急急從陸硯清身上下來。
披在肩上的外袍鬆鬆垮垮,凌亂不堪。
沈菀疾步行至玻璃炕屏後,對鏡理雲鬢。
陸硯清視線從屏風收回:“進。”
衛渢拱手立在門口,不敢往前踏入半步,隔著茫茫夜色回話。
季翎見不到沈菀,鬧著不肯睡下。
季老夫人無法,只能連夜讓人驅車,帶上十來個要緊的奴僕,輕裝簡行,原路折返。
“山路泥濘,小公子的馬車在山溝翻了車……”
“甚麼?”
沈菀愕然,從屏風後轉出,迫不及待往前,“翎兒怎麼了?”
肩上攏著的披風差點滑落在地,消瘦身影可見一斑。
陸硯清眼眸暗下,不動聲色踱步至沈菀身旁,並肩而站。
他抬手攏住沈菀的披風。
衛渢垂著的視線幾乎低到腳尖,半點也不敢抬頭。
沈菀急不可待,欲出門找人。
衛渢眼疾手快伸手擋住:“夫人放心,小公子已經救上來了。只是受了點驚嚇,如今高熱不退。”
……
雨幕清冷,蒼苔濃淡。
帳前懸著燦若晚霞的霞影紗,季翎滿臉通紅躺在榻上,口中含糊不清。
一會喊著“孃親”,一會喊著“爹爹”。
陸老夫人急躁不安,對著手中的佛珠唸了好幾聲佛,眼角的皺紋又添了幾道。
“造孽,真是造孽啊。”
陸老夫人悔不當初,“都怪我,若是我不讓他回來就好了。”
柳媽媽攙扶著陸老夫人坐下,又命人倒來滾滾的釅茶,服侍陸老夫人喝下。
“老夫人切莫急壞了身子,小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定會沒事的。”
她溫聲安撫,“再有,這原也不是老夫人的過錯,老夫人何必急急將錯攬在自己身上。”
雨夜趕路,太醫並未同行,如今客棧裡裡外外,竟找不出一個懂醫術的人。
陸老夫人滿面愁容:“原是我不好,不該答應他的。”
柳媽媽輕聲細語:“老夫人愛孫心切,何錯之有?依我說,這都是沈四姑娘的錯。”
陸老夫人靜靜等待柳媽媽的下文。
柳媽媽接過茶盞,柔聲:“若不是沈四姑娘,老夫人也不會和小公子祖孫分離這麼多年。”
她循循善誘。
“倘或小公子一直養在老夫人膝下,自然同老夫人親近,不會生疏至此,小公子自然不會大半夜鬧著要找沈四姑娘,也就不會有這場禍事。”
陸老夫人一顆心漸漸平靜:“你說得對,是我老糊塗了,竟想不到這裡來,還是你想得周全。”
柳媽媽捂唇笑道:“哪裡是老奴想的周到,不過是旁觀者清罷了。”
隔著帳幔,陸老夫人目光悠悠,無奈嘆氣。
“也不知道多早晚能好起來,沈氏也不知道是如何教養孩子,竟將孩子養成這般虛弱。孩子跟著她,著實遭罪了。”
陸老夫人冷下臉,“那季家不過是商戶人家,沈氏自個命賤也就罷了,竟還敢讓我的孫子去做他家的孫子,真真是反了天了。”
沉香木拐在地上重重敲了兩下,陸老夫人氣不打一處。
“好在上天垂憐,沒讓她的陰謀得逞。”
當初的墮胎藥和休書都是柳媽媽送過去的,她自然見不得沈菀回來。
見陸老夫人對沈菀的怨恨有增無減,柳媽媽心滿意足彎了彎嘴角。
“老夫人能這麼想就對了,那沈氏是甚麼人,她的性子老夫人又不是不知道,若是孩子一直養在她身邊,日後指不定出甚麼事呢。”
陸老夫人皺緊雙眉,若有所思。
驀地,門外燭影重重。
沈菀不管不顧推開房門,神色慌張。
陸老夫人不悅:“沈氏,你……”
沈菀一個眼神也沒有分給陸老夫人,直直朝裡奔去。
滿屋的婆子面面相覷,各自低下腦袋。
陸老夫人怒髮衝冠:“反了!真真是反了!”
她顫微微走向陸硯清,指責沈菀的目無尊長。
陸老夫人放緩了聲音。
“我知她是愛子心切,可也不能不把長輩放在眼裡。怎麼說我也曾是她的母親,這麼無法無天,讓人見了,豈不是要笑話?”
季翎病怏怏躺在榻上,神智不清。
沈菀握著季翎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季翎身子滾燙如烈焰,一張臉燒得通紅。
沈菀憤憤不平望向陸老夫人,新仇舊怨堆積在胸腔,怒火中燒。
“我並非陸家人,又何來的長輩。便是旁人要笑話,那也是笑話我,與陸老夫人何來的干係?”
在陸老夫人眼中,沈菀一向是怯懦膽小的,她說一沈菀不敢說二。
驀地瞧見沈菀伶牙俐齒的一面,陸老夫人氣得捶了捶心口,指著沈菀怒斥。
“你這是甚麼話?幾年不見,怎麼連禮數尊卑也不懂了。硯清,她這是想逼死你母親,今日你若是……”
“母親今日舟車勞頓,辛苦了。”
陸硯清瞥了柳媽媽一眼,發號施令,“送母親回房歇息。”
陸老夫人難以置信,張瞪雙眼:“你、你怎麼……”
陸硯清負手而立,燭光躍動在陸硯清眉眼,卻不見一點波瀾起伏。
目光似有若無從柳媽媽臉上掠過。
一言不發。
柳媽媽後頸生涼,一股冷意順著脊背往上攀爬,無端顫慄。
她袖著雙手上前,好聲好氣哄著陸老夫人。
“老夫人,走罷。這裡有公子照看,老夫人不必憂心。”
陸老夫人氣得身子打顫:“這是甚麼道理,難不成我連她都說不得了?”
對上陸硯清冷漠森寒的目光,陸老夫人喉嚨一哽,訕訕閉上嘴。
狠命剜了沈菀一眼,陸老夫人由著柳媽媽攙扶,緩慢朝外走。
空中隱隱傳來陸老夫人一聲唾罵。
“果真是狐媚子,教唆得硯清都不把我這個母親放在眼裡了。”
沈菀冷著一張臉,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
她如今滿心滿眼都是季翎,根本顧不得旁人。
沈菀轉首催促:“太醫呢,太醫怎麼還不來?”
衛渢遲疑著上前:“太醫還在燕城,已經著人去請鎮上最好的郎中,約莫快到了。”
話音剛落,樓下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滿地站著的奴僕婆子紛紛往旁讓路。
郎中氣喘吁吁,冷不丁瞧見眼前的陣仗,唬得雙股戰戰,差點失足跌落臺階。
衛渢眼疾手快提起郎中,往屋裡趕。
說是郎中,其實不過是略知皮毛,懂一點岐黃之術而已。
郎中不敢在陸硯清面前班門弄斧,顫抖著說出實話。
“貴貴貴……貴人恕罪,小公子這病來勢洶洶,實在是蹊蹺。小人醫術不精,還請貴人、還請貴人另請高明。”
季翎燒得迷迷糊糊,口中胡亂叫嚷著:“孃親,我要孃親,我要……要去找孃親。”
沈菀潸然落淚,握著季翎雙手裹在手心。
“翎兒,孃親在這裡,孃親在這裡。”
可惜季翎聽不見。
窗外滾過一道驚雷,冷白光影從視窗照入,明晃晃照亮了季翎孱弱慘白的一張臉。
沈菀捂著雙唇,泣不成聲。
纖細身影立在榻前,險些站不穩。
沈菀偏首,倚在榻前的落燈罩上。
一隻手落在沈菀肩上。
陸硯清攬著沈菀肩膀,繃緊的下頜透露出陸硯清心情的沉悶。
窗外風雨飄搖,枝椏在窗外亂顫。
雨下得更大了。
衛渢又接連從鎮上找了兩個郎中,得到的說辭如出一轍。
衛渢垂著雙手告罪:“公子恕罪,屬下再去請……”
“不用了。”
折騰了將近半宿,季翎高熱不退,身子日漸滾燙。
陸硯清攥緊手中的扳指:“備馬,我親自去一趟燕城。”
衛渢瞪大眼睛:“公子,外面雨大,若是遇見山洪,後果不堪設想。”
他欲言又止,“還是我去接太醫罷,萬一有個好歹……”
陸硯清沉下聲:“不必了,你留在客棧。”
陸硯清的坐騎是千里馬,尋常寶馬自然比不上。
他轉身邁入雨幕。
冰冷的雨絲搖晃在陸硯清身後。
窗外驚雷滾滾,響徹山林。
天地間似是浸泡在雨水中。
客棧前燭光晃晃悠悠,忽的有風吹來,拂滅了燈籠中的火燭。
門前暗了一瞬。
沈菀命人搜來白酒,為季翎擦拭雙手。
這法子還是先前在京城,從徐郎中那裡學來的。
只是這法子到了季翎身上,好像失效了。
季翎身子燙如火爐,幾乎燒得不省人事。
沈菀一顆心如在烈焰中翻湧,寢食難安。
時不時起身往外走。
細密如銀針的雨絲垂落在身上,隔著朦朧雨霧,長街空無一人。
沈菀滿腹愁思落在身前攥緊的絲帕,來回踱步。
倏然門外有動靜響起,沈菀為之一驚,忙忙往外張望。
“陸硯清,是不是太醫……”
門外站著的是提著攢盒的衛渢,他低眉:“夫人,這是廚房送來的早膳。”
“……早膳?”
沈菀茫然往外望了一眼,窗外烏雲密佈,半點亮光也見不到。
她呢喃,“原來已經天亮了。”
沈菀側眸,心事重重。
“陸硯清還沒回來嗎?”
衛渢搖頭:“山路崎嶇,最快也得等上半個時辰。”
沈菀失落垂目:“知道了。”
送來的早膳沈菀一口未動,她倚坐在榻前,連著兩夜不曾合上眼,沈菀心力交瘁。
睏意如潮湧,逐漸漫上沈菀的眉眼。
她一隻手勾著季翎的手指,昏昏欲睡。
再次醒來時,外面天光大亮。
雨聲忽歇,晶瑩剔透的雨珠懸在廊下。
沈菀睡在外間炕上,身上還蓋著陸硯清的氅衣。
……陸硯清。
沈菀驟然驚醒,睏意消失殆盡。
急欲起身,忽聽裡間傳來陸硯清很輕很輕的一聲:“藥給我。”
榻前的陸硯清手腳笨拙抱著季翎,一手扶高季翎的後頸。
酸澀的藥汁遞到季翎唇邊,悉數從嘴角流落。
奴僕袖手立在落燈罩旁,緊張兮兮。
“公子,要不還是我來罷。”
陸硯清:“不用。”
身子倚在青緞迎枕上,陸硯清一手環住季翎,湯勺輕輕撬開季翎的唇齒。
耐心將藥汁送到季翎口中。
一次不成,又試第二次,第三次。
陸硯清眉眼攏著的冰霜逐漸融化,從奴僕手中接過絲帕,細細擦去季翎唇角的藥汁。
季翎從小最怕喝藥,每次沈菀絞盡腦汁,他都不肯多喝。
為這事,沈菀不知費了多少口舌,可惜無濟於事。
隔著玻璃炕屏,依稀能瞧見陸硯清環抱季翎的身影。
眉宇間的冷峻融化,只剩耐心和溫情。
沈菀起身的動作一頓,怔怔看著陸硯清從奴僕手中接過一身新的裡衣。
那是為季翎備下的。
昨兒鬧了一宿,季翎的裡衣皆被冷汗打溼,汗津津黏在身上。
奴僕垂著雙手:“公子,更衣這事交給奴婢就好。”
陸硯清默不作聲抬高眼皮。
奴僕噤若寒蟬,欠身退至角落。
陸硯清更衣的動作實在生疏,沈菀看不過去,起身往羅漢榻走去。
“你這樣他會著涼的。”
沈菀命人將熏籠搬至榻前,又在屋子的四角點上銀絲炭。
熱氣滾滾,季翎在睡夢中嚶嚀了一聲,又靠在陸硯清肩上沉沉睡去。
沈菀壓低聲音,言傳身教。
“先抬起他的胳膊,仔細些,小心別弄疼了翎兒。”
陸硯清依言照做。
燭光明滅,屋內不時有竊竊私語響起。
沈菀和陸硯清之間難得有這樣溫情的時刻。
沈菀眼眸輕抬,看著陸硯清初為人父的模樣,倏爾有幾分陌生。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陸硯清。
也從未想過陸硯清竟會紆尊降貴親自照看季翎。
陸硯清:“……怎麼了?”
沈菀垂下眼眸,答非所問:“你去更衣罷,翎兒有我看著就好。”
昨夜冒雨趕路,陸硯清的錦袍如今還在往下滴著水。
腳凳上凝了一大團的雨水。
……
陸老夫人在樓下等了將近一盞茶的功夫,終於等到陸硯清的身影。
陸老夫人匆忙上前:“太醫怎麼說,孩子怎麼樣了?“
陸硯清如實回道:“水土不服,加之又受了驚嚇,只怕還得再歇一兩日。”
陸老夫人攏眉:“陛下還在燕城,若他知道你……”
陸硯清坦然:“我已經同陛下說過了。”
此番回京,他本該同皇帝一路,沒想到季翎會突發惡疾。
陸老夫人憂心忡忡,擔心陸硯清會失了帝心。
“不過一個孩子而已,若是因小失大,終究不值當。倒不如把他留在我身邊,有我親自照看,你也可放心忙你的公務。”
陸老夫人曉之以理動之以情。
可惜陸硯清並不動搖,他堅持己見:“我自有分寸,母親不必為我擔心。”
陸老夫人張了張唇,抬眼往樓上看了好幾眼。
聲音壓得極低。
陸老夫人長吁短嘆。
“翎兒是我們陸家的孩子,自然是要認祖歸宗,可沈氏……當初她的休書可是你親自寫的。”
陸老夫人為難。
她想起昨夜陸硯清護著沈菀的一幕,還有沈菀進屋時鬢髮的凌亂……
陸老夫人是過來人,怎會看不出兩人先前發生了甚麼。
陸老夫人踟躕,握住陸硯清的手:“你同母親說實話,你是不是……還想迎沈氏入府?”
陸硯清回以一眼,淡淡:“母親多慮了。”
沈菀的身份終究是上不了檯面,陸硯清已在京城另購置了宅子,用來安頓沈菀。對外只道孩子從小身子不好,一直寄養在道觀。
待他另娶,再將孩子記到妻子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