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一個孽種而已
第三十七章
明月當空, 月明星稀。
庭院鴉雀無聲,廊下懸著一溜的五連珠圓形羊角宮燈,昏黃燭光悄然落地。
一人推開槅扇木門, 款步提裙, 邁步轉過屏風。
紫檀緙絲屏風映出來人的身影,她手上還提著一個漆木攢盒。
沈菀身心俱疲倚在青緞迎枕上,一隻手無力垂在榻前。
甫一抬眸,沈菀整個人僵在原地。
來人手腕上戴著沈菀再熟悉不過的金鑲玉手鐲,還有那串早就斷開的伽楠念珠。
眼眸一點點放大。
婢女緩步入屋, 如往常一樣為沈菀送上膳食。
皓白手腕上戴的金鑲玉手鐲映著滿天月色。
鬢髮高梳,露出耳尖的紅珊瑚耳墜。
和沈菀先前送出去的那對一模一樣。
“你怎麼、怎麼還活著?”
沈菀節節後退, 纖瘦單薄的身影縮在角落。
婢女默不作聲瞥了沈菀一眼, 一言不發從攢盒中取出膳食,一一擺放在長條案上。
碗筷在案上碰出細小的動靜。
沈菀張瞪眼睛,一瞬不瞬盯著懸在婢女腕間的伽楠念珠。
氣息稍滯。
恍神的功夫, 一張血跡斑斑的臉驟然出現在沈菀面前。
紅的血, 黑的發。
烏髮後是一對黑黢黢的眼珠子。
沈菀尖叫出聲。
溢位的聲響旋即消失在那雙緊緊鎖住自己喉嚨的雙手。
“救、救命……”
沈菀艱難從唇齒間吐出三字,眼前陣發黑,她顫抖著抬起手,試圖拔下鬢間的金簪。
一隻柔軟無骨的手握住了沈菀的手腕。
婢女咧開嘴角, 好心牽著沈菀的手往下:“季夫人……是在找這個嗎?”
指腹摩挲的地方, 是金簪上圓潤的珍珠。
還有, 溫熱的血。
沈菀苦尋不得的金簪明晃晃穿透婢女的脖頸, 血珠子浸透了簪子上的珍珠, 順著沈菀的手指一路往下。
滴答,滴答。
血流成河。
刺眼的猩紅佔據了沈菀的視野,她雙手如浸泡在血泊中。
沈菀瞳孔震動, 失魂落魄望著自己攤開的十指。
身前的影子晃了一晃。
婢女僵直著身子,直直倒在沈菀懷裡。
“救命、救——”
一聲驚呼從喉嚨破口而出,沈菀猛地從噩夢驚醒。
入目是天青色的帳幔,金絲線勾出的牡丹開得荼蘼。
沈菀身影一顫。
她看不見牡丹的嬌豔,只會一遍又一遍想起婢女噴濺在自己手上的熱血。
屋內並未點燈,入目是朦朧不清的夜色。
房子陳設不變,酸枝木鏤雕鑲理石八角几上供著爐瓶三事。
熏籠中桂花香散盡,沈菀隱隱約約,好像又聞到那一點殘留的血腥。
她披散著長髮奔至門前,雙手還未拍下,眼前晃過的是昨夜留下的血手印。
沈菀踉蹌朝後跌坐在地。
廊下鐵馬叮叮咚咚,隨風搖曳。
可那一點微不足道的月光,卻怎麼也晃不到屋中。
空蕩蕩的屋子陰冷森寒,沈菀淚流滿面,風在她身後掠過。
好像有人在她後頸吐息。
沈菀環緊雙臂,冷意滲透單薄的衣裙。她縮在角落中,瑟瑟發抖。
無意踩到圓潤的一物,沈菀偏目瞥視。
一顆小巧圓潤的念珠出現在沈菀眼中。
那是奴僕收拾時落下的。
風從視窗灌入,湘妃竹簾隨風鼓動,陰測測的影子在地上曳動,緩緩覆上沈菀雙肩。
恐懼如影隨形,層層疊在沈菀心口。
到處都有婢女的影子,沈菀怎麼也避不開。
她哭著朝榻上跑去,錦衾籠罩在身上,可惜半點暖意也無。
四下低垂的帳幔助長了懼意的滋生,不安在身子游走。
沈菀連閉眼也不敢。
可目之所及,還是婢女慘死的屋子。
她甚至還能清楚描繪出婢女死時的方位。
沈菀再也受不住,赤足奔向槅扇木門前。
她再也不敢拍打木門,身子在門上撞了又撞。
瘦弱的胳膊重重撞在門上,硌出深紅的印子。
“有人嗎,開門!我想出去,我想出去!”
沈菀歇斯底里,風嗆入喉嚨,疊聲咳嗽。
她不知疲憊似的,一下又一下撞在木門上。
夜風迴旋,空蕩孤寂的院子只剩沈菀撕心裂肺的哭聲。
無人回應,也無人為她開鎖。
沈菀精疲力竭倚在門上,淚水在臉上交織,聲音漸低。
“我不想繼續待在這屋子了,有蠟燭嗎?我想要蠟燭。”
沈菀蜷在地上,聲淚俱下,“一點點、一點點就好。”
她只想要一點光亮。
沈菀渾渾噩噩在屋子待了兩天兩夜,第三日奴僕送膳食入屋時,意外發現在榻上燒得滾燙的沈菀。
紫檀緙絲屏風後,太醫垂手侍立在下首,恭敬回話。
“夫人這是憂慮過度,加之先前又受了驚嚇,並不是甚麼大礙,喝兩劑藥調理調理便好了。”
太醫覷著陸硯清的面色,斟酌著開口。
“下官有一言,不知該說不該說。”
陸硯清擎著霽藍釉茶杯:“太醫是宮裡的老人了,有甚麼話但說無妨。”
太醫撫著長鬚,扼腕嘆息。
“下官治得了夫人的傷寒,卻醫不好好她的心病。若有機會,大人還需多多寬慰夫人,心病最忌多思多愁。”
說話間,忽有奴僕匆忙上前。
她滿手沾染著湯藥,衣襟袖口全是灑落的藥汁。
奴僕苦不堪言,無計可施:“大人快去瞧瞧夫人罷,夫人好像、好像……”
陸硯清皺眉,冷下臉:“說話。”
奴僕低下腦袋,欲哭無淚:“夫人好像認錯人了,一直以為我是、是……”
雙膝跪地,奴僕伏地叩首,久久沒有起身,淚水滾滾而下。
沈菀錯將她當成是之前死去的婢女,不肯讓人近身半分。
陸硯清目光落在奴僕的身量,雙眉緊皺。
“換人。”
奴僕顫顫巍巍:“大人,奴婢是第五個被撥來伺候的。”
她的身量年歲和先前的婢女堪稱兩模兩樣,可沈菀還是會認錯。
陸硯清面色不虞,冷笑連連。
懷疑沈菀是在裝瘋賣傻。
太醫在一旁拱手,為沈菀開脫:“夫人如今神志不明,一時認錯人也是有的,大人莫怪。”
榻上的沈菀抱緊錦衾,雙目垂著淚水。
一眾奴僕遠遠立在落燈罩旁,不敢往前靠近半步。
陸硯清揮揮衣袖,從奴僕手中接過藥碗。
奴僕憂心忡忡,脫口:“大人小心!”
陸硯清轉首凝視。
奴僕垂頭,低聲提醒:“這湯藥燙得很,大人仔細傷到手了。”
帳中的沈菀輕輕抬起一雙婆娑淚眼,雙目空洞無神,似是聽不見外人的交談。
她看著陸硯清一步一步朝自己走近,纖長睫毛顫了又顫。
奴僕心驚膽戰,一瞬不瞬盯著榻上的兩人。
湯勺在碗沿磕出聲響,沈菀像是被聲音吸引了注意,挑起眼皮落在苦澀難聞的湯藥上。
難得沒有發作。
沒有尖叫著打翻湯藥,也沒有縮在角落不肯探身。
一碗湯藥終於見底,奴僕如釋重負,上前接過空碗。
她自認輕手輕腳,可靠近貴妃榻時,沈菀還是不自覺抖了一抖。
雙眸戰戰兢兢,誠惶誠恐。
“……害怕?”陸硯清勾唇,慢悠悠吐露兩字。
沈菀暈暈沉沉。
她這兩日哭多了,差點將嗓子哭壞,如今說起話,聲音都是啞的。
沈菀有氣無力別過臉,避開陸硯清戲謔的目光。
陸硯清抬手端起沈菀的下頜,唇角噙著笑。
指腹在沈菀下頜留下紅色印子。
沈菀忍著疼,啞聲:“可以換間屋子嗎?”
她實在不想繼續留在這裡。
纖細手指攀上陸硯清的衣袂,沈菀嗓音極輕。
“陸硯清,我不想繼續待在這裡了。”
眼睛漲紅,簌簌淚珠從臉頰滑落,沈菀輕聲哽咽。
“求你了。”
“陸硯清,求求你了。”
寢屋響起沈菀低低的啜泣,不絕於耳。
陸硯清定定望著沈菀。
半晌,薄唇輕啟。
“……還有嗎?”
沈菀愕然,衣袂捏出幾道皺痕,她遲疑著張了張唇。
“夜裡可以……可以留一盞燭火嗎?”
她終究還是怕黑。
害怕死去的婢女前來找自己索命。
陸硯清頷首,意外的好說話:“可以。”
下人動作極快,陸硯清一聲令下,立刻有人重為沈菀收拾了另一間屋子。
錦衾衣裙都是另外備下的。
房間的格局擺設也和從前迥然不同。
遠離逼仄陰森的舊屋,沈菀的精神漸漸有了好轉。
只是仍然不肯讓下人近身。
秋桂滿地,落花飄香。
窗前栽了兩棵桂花樹,枝繁葉茂。
一連病了五六日,沈菀身影削瘦,楚楚纖腰盈盈一握。
屋內燭火通明,照若白晝。
沈菀偶爾半夜驚醒,入目是明晃晃的燭光。
明黃光影沖淡了噩夢的餘威。
她怔怔盯著案前搖曳的燭火許久,倏然想起一事。
沈菀起身往妝匣走去。
先前的物什都留在了舊屋,唯有那把匕首帶了過來。
匕首上的寶石鮮亮依舊,在燭影中閃閃發光。
“……想好了嗎?”
陸硯清悄無聲息踱步至沈菀身後,泰然自若接過了沈菀手上鋒利的匕首。
沈菀心口驟縮,直愣愣抬起頭。
“看著我做甚麼?”
陸硯清神態自如,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在刀刃上拂過。
陸硯清善解人意:“你若是選不出來,我可以幫你。”
沈菀瞪大眼睛:“你……”
映在銅鏡中的身影顫慄,沈菀眼中綴上淚珠。
“不能、不能放過他們嗎?”
“我可以以後甚麼都聽你的,只要你放過季庭靜,放過……季翎。”
“我也可以以後不再見他們。”
“陸硯清,他們沒有做錯甚麼,錯的都是我。是我連累了季家,也是我……是我非要生下季翎。”
沈菀泣不成聲,懊惱不已。
她忽然後悔,當初不該生下季翎。
“季翎甚麼也不知道,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季家的孩子。他那麼小……”
陸硯清抬了抬眉:“他真的不是季家的孩子?”
沈菀連連搖頭:“不是,他不是。”
沈菀極力和季庭靜撇清干係,唯恐連累到季家。
“他和季庭靜半點干係也無,他根本就不是季家的人。”
沈菀揚起一雙淚眼,“季老夫人於我有恩,我求你、求你放過季家。”
“放過季家可以。”陸硯清淡聲。
沈菀眼睛一亮,淚光閃爍。
陸硯清目光轉回到沈菀身上,那雙黑眸冷冽如冰,陸硯清面無表情。
“可季翎不能留,一個孽種……留在世上也是禍害。”
沈菀瞳孔圓睜,雙足一軟,倚著妝臺跌坐在地。
她憤憤不平,失聲痛哭:“陸硯清,那是你的孩子!你怎麼可以、怎麼可以這般說他!”
沈菀眼中嗆住淚花,氣急敗壞,狠命推開眼前的陸硯清。
陸硯清輕哂,甩袖離開。
沈菀驚慌失措,掙扎著往前,拖住陸硯清的長袍。
“你去哪裡?陸硯清,你要去哪裡?”
陸硯清晃晃手中的匕首:“不是季夫人選的季翎嗎?
他俯身垂首,鋒利匕首輕抬起沈菀半張臉。
陸硯清漫不經心:“還是季夫人後悔了,想選季庭靜?”
“我、我……”
抓著陸硯清長袍的手指緩緩鬆開,淚水模糊了沈菀的視線。
沈菀想起那夜在山腳下,她孤苦伶仃躺在雪地中,通身的血一點一點流乾。
冰天雪地中,寒意侵蝕著四肢。
若不是季老夫人半夜漫山遍野尋找貍奴,順帶發現了奄奄一息的自己,她根本沒有命活到現下。
她和季翎,早就命絕於那個徹骨的冬夜。
這六年的一千八百個日日夜夜,本就是上天賜予沈菀的。
沈菀抿唇,心如死灰。
陸硯清的袍角從她指尖滑落,沈菀雙手撐在地上,哭得上起不接下氣。
淚水砸落在手背上。
季庭靜是被自己拖累的,她和陸硯清的恩怨糾葛,不該連累到旁人。
她欠季庭靜、欠季老夫人太多太多。
她不該讓季家為自己擋災。
大不了……大不了她下去陪季翎。
待到地府,她再向季翎賠罪。
她和季翎……的母子情分,終究是走到盡頭。
沈菀心灰意冷,不再阻攔陸硯清。
她轉首。
光影躍動在沈菀水霧氤氳的一雙眸子。
沈菀背對著陸硯清,不再看他。
須臾,身後傳來陸硯清懶懶的一聲。
“你對季庭靜,還真是情深意重。”
匕首在陸硯清手中轉動,冷白光影在他如墨黑眸中一閃而過。
“只是不知那個孩子,會不會記恨你,記恨他的母親……想要親手殺了他。”
沈菀沙啞著嗓子,身影搖搖欲墜,撐在地上的手臂止不住顫動。
沈菀仰首,竭力嚥下滿腔的憤懣痛苦。
她不想在陸硯清眼前表露自己狼狽不堪的一面。
沈菀強撐著扯出一點笑:“他本就不該活在這世上,當初……當初我就不該生下他。”
是她不自量力,以為能神不知鬼不覺護住季翎一世。
終究是痴人說夢。
沈菀心神恍惚,唇角泛起一點自嘲:“那碗墮胎藥,我該喝下的。”
若是早早喝下,也不會有後面的變故,不會再和陸硯清有任何的瓜葛牽絆。
她不該心軟。
“……是嗎?”
陸硯清唇角挽起幾分玩味笑意。
他不動聲色往後推開半步。
緙絲屏風後,一道小小的身影忽然闖入沈菀的視野。
沈菀眼眸緊縮,難以置信注視著近在咫尺的季翎。
她低聲呢喃:“翎兒……”
沈菀膝行五六步,眼中泛著驚喜的淚水,她伸手想拉擁季翎入懷。
手指還未碰到季翎,季翎先一步躲開。
沈菀抬高的手頓在半空。
季翎熱淚盈眶,小小的一簇身影立在燭光中,說不出的可憐。
一聲“娘”哽在喉嚨中,卻遲遲沒有說出口。
他僵立在原地,滿眼滿臉都是淚水。
沈菀有口難辯,語無倫次。
“翎兒,你怎麼會在這?你爹爹……”
季翎狠狠甩開沈菀,望向沈菀的眼神是從所未有的陌生疏離。
“你不要碰我!”
季翎往後退去,嗓音染上哭腔。
他用力推開沈菀。
“你不是我孃親,我要去找爹爹,我要去找爹爹!”
季翎轉身衝入身後的朦朧夜色。
跑得急,季翎一腳踩空,直直從臺階上摔落。
手腕在地上磕出細密的血絲,沈菀心疼不已,眼疾手快上前握住。
“還有哪裡受傷沒有?”
沈菀仔細攙扶著季翎起身,細細打量他手肘上的青紫。
“跑那麼快做甚麼,你想急死孃親嗎?”
季翎使勁拂開沈菀:“我沒有孃親。”
他小聲抽噎,一面說,一面往下掉眼淚。
“我的孃親才不會害我,她才不會、不會想要殺了我。”
季翎嚎啕大哭,聲聲淒厲。
沈菀手忙腳亂:“不是的,孃親沒有想害你。”
季翎鼻子哭得通紅,他揚著一張小臉質問:“是我做錯甚麼了嗎?”
“沒有,你沒有做錯甚麼。是孃親不好,是我……”
“我沒有做錯甚麼,可孃親還是後悔生下了我,對嗎?”
季翎一錯不錯盯著沈菀。
“孃親教過我,不可以騙人的。”
季翎一字一字,眼中是從未有過的認真決絕。
他啞著聲音,“我只想要孃親的一句實話。”
藏在袖中的手指蜷緊,沈菀轉眸,望向院中的參差樹影。
滾燙的淚珠滑過冰冷的臉頰:“我……”
一語未落,季翎忽然朝沈菀一頭撞了過來。
沈菀趔趄摔落在地,手肘撞在青石臺階上,疼得沈菀倒吸一口冷氣。
“你不要我,那我以後也不要你了。”
紅著眼睛丟下一句,季翎不管不顧轉身跑出院子,一溜煙跑得無影無蹤。
一路上連著撞倒好幾個奴僕。
沈菀急急追了過去,可入眼是茫茫夜色,哪裡還有季翎的影子。
沈菀跌跌撞撞往前,伏在朱漆彩柱上痛哭。
喉嚨湧起一陣又一陣的噁心,沈菀撫著心口乾嘔。
余光中,一抹玄色影子晃入沈菀的視野。
沈菀脫力滑落在地,眼中燃起絲絲縷縷的恨意。
她喉嚨泛起點點血腥之氣。
透過一雙淚水瀰漫的眸子,沈菀苦笑出聲。
“陸大人現在……可滿意了?”
母子離心,比生離死別更讓沈菀寒心。
陸硯清俯身,慢條斯理從奴僕手中接過一塊絲帕,一點一點拭去沈菀眼角的淚水。
絲帕幾乎被淚水浸溼。
沈菀一雙眼睛哭得紅腫酸脹,她揮開陸硯清的手,惱羞成怒。
“翎兒是你帶來的,也是你故意教他聽見那些話。陸大人何必惺惺作態,在這扮好人?”
無奈力道懸殊,沈菀怎麼也甩不開陸硯清。
被握住的手腕勒出道道紅痕,沈菀拼命拖拽,可惜陸硯清依舊不動如山。
她低頭,狠命在陸硯清手背上咬下一口。
尖銳的牙齒穿過了骨肉,沁出猩紅的血絲。
血腥氣在沈菀唇齒間蔓延。
可那道桎梏沈菀的束縛,卻始終沒有鬆開。
陸硯清垂眸:“你覺得他能跑出去嗎?”
沈菀愕然:“……甚麼?”
她不自覺鬆開陸硯清,喃喃張唇。
沈菀扶地而起,踉蹌著往前。
尚未站穩身子,一隻手忽然圈住了沈菀的手腕。
手指稍稍用力,陸硯清輕而易舉將沈菀拽至地上。
膝蓋在地上磕出沉重聲響。
沈菀一雙柳葉眉蹙起,雙手撐著膝蓋。
眼中掠過幾分痛苦之色。
陸硯清抬起眼皮,他忽然抬手,撫平沈菀皺緊的眉宇。
沈菀僵滯,往後避開。
“別動。”
冷冰冰的兩個字落在沈菀耳邊,陸硯清面無表情。
他一手牢牢攥住沈菀,強硬將她圈在身前。
又抬手在空中揚了一揚。
立刻有奴僕捧著沐盆上前,跪在陸硯清腳邊。
巾帕沾上溫水,一一撫過沈菀的眼睛。
沈菀下意識躲開。
耳邊乍然響起陸硯清的一聲笑。
“你若是想他死在府裡,大可繼續躲開。”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徹底粉碎了沈菀所有的意圖。
沈菀心力憔悴,臉上浮現一點譏誚。
“你當真有那麼好心,會放過翎兒?”
她總是捉摸不透陸硯清的心思。
以前看不懂,如今更是看不懂。
月影橫窗,冷白銀輝遊曳在沈菀身後。陸硯清一路抱著沈菀回房,穿長廊,過影壁。
奴僕袖著雙手退至牆角,無人敢發出半點動靜。
庭院幽深寂靜。
沈菀忐忑不安,一雙琥珀眼眸從未離開過陸硯清。
她一顆心惴惴,任由陸硯清將自己抱在了妝臺上。
屋內燭光晃盪,兩人身影清楚映在身後的銅鏡中。
沈菀挽著陸硯清的衣袂,怯怯開口。
“陸硯清,翎兒他……”
一隻手抵在沈菀唇上,攔住了她餘下的言語。
也將“季翎”二字扼殺在沈菀唇間。
陸硯清聲音淡淡。
“別讓我從你口中聽到旁人的名字。”
沈菀身影一抖,望向陸硯清的眼中滿是緊張惶恐。
那雙淺淡眼眸一如春水盪漾,只盛著陸硯清一人的身影。
竟有幾分當初在明月樓的樣子。
只是那時,沈菀眼中看的是季庭靜。
陸硯清眸色暗了一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