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我同陸大人早無瓜葛
第三十五章
秋雨的陰霾籠罩在青州上空, 久久不曾散去。
明月樓前燈火簇簇,照如白晝。
玉荷提著羊角宮燈,款步入屋, 臉上憤憤。
沈菀好奇抬眸, 聲音平靜:“怎麼了?”
玉荷解下蓑衣,抖去滿身的寒意,輕手輕腳踱步至沈菀身前。
餘光瞥見太師椅上的季庭靜,玉荷不自覺放輕聲音。
“也不知道怎麼了,馬車忽然拔了縫, 走不了了。”
沈菀詫異抬眸:“先前不是還好好的嗎?”
玉荷搖搖頭:“我也不知,許是奴才偷奸耍滑, 好在掌櫃聽說此事, 讓人抬了轎子出來,夫人和公子不必淋雨回去。”
青綢小轎比不得馬車寬敞,只能勉強容納一人。
沈菀仔細攙扶季庭靜上了轎子, 細細叮囑。
“雨天路滑, 寧可走慢些,也不許摔了公子。”
奴僕無有不從。
季翎立在沈菀身旁,困得雙眼迷離,一隻小手牢牢攥住沈菀的荷袂。
“孃親, 回家。”
沈菀忍俊不禁, 抱著季翎往後面的轎子走去。
“先前還吵著要來接你爹爹, 怎麼這會又吵著想回家了?”
季翎迷迷糊糊, 指尖牢牢拽緊沈菀, 怎麼也不肯鬆開。
沈菀好聲好氣,半哄半騙。
終於勸得季翎鬆開手。
玉荷好笑:“小公子今夜是怎麼了,這般黏著夫人?”
出府是臨時起意, 常跟在季翎身邊的書童並未一道跟來。
沈菀不放心,留下玉荷照看。
玉荷擔憂:“可夫人身邊也沒人伺候。”
沈菀挽起唇角:“我都多大了,再說到家也就半盞茶的功夫,用不上旁人服侍。”
她催促著玉荷跟上。
縹緲雨霧中,沈菀立在雨中的身影單薄纖瘦。
金縷鞋避開長街上的坑坑窪窪,沈菀從奴僕手中接過玻璃繡球燈,緩步往後面的轎子走去。
纖纖素手抬起車簾的一角,沈菀抬高手中的玻璃繡球燈。
明黃光影照亮了轎中的所有,包括……端坐在轎中的陸硯清。
寒意如冷水迎頭澆在沈菀頭上,玻璃繡球燈“砰”一聲從沈菀手中掉落,碎片四分五裂。
火燭掉落在地,細弱的光影倒在雨中,茍延殘喘。
沈菀一張臉煞白,雙唇囁嚅,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一晚上的心神不寧在此刻得到驗證。
曾經擔任自己噩夢的主角近在眼前,如鬼魅陰冷恐怖。
幾乎不做他想,沈菀轉身朝後衝進雨幕。
一隻手緩緩伸出轎子。
陸硯清輕而易舉攥住了沈菀的手腕,那雙深沉黑眸冷冽淡漠,沒有一絲一毫的起伏。
沈菀驚恐轉眸。
天邊一道驚雷落下,長街亮了一瞬,沈菀一張小臉落在茫茫白光中,臉上的倉皇失措無處遁形。
扣在沈菀腕間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陸硯清唇角勾起一抹涼薄笑意。
他一字一字:“竟然……真的是你。”
又一聲天雷轟隆滾過。
陸硯清聲音淹沒在如潮雨水中。
下一瞬。
沈菀頸間一疼,意識全無。
……
秋雨綿綿,蒼苔露冷。
雨水淅淅瀝瀝,連綿不絕。
沈菀猛地從夢中驚醒,如雲青絲垂落在手上。
心亂如麻。
單手撫在心口,沈菀一顆心急促跳動,怎麼也按捺不住。
原來是夢。
還好是夢。
沈菀如釋重負,緊繃的肩頸舒展。
抬手挽起榻前天青色的帳幔,沈菀指尖一僵,顫若羽翼。
屋內並未掌燈,伸手不見五指。
可在季府,下人都會為沈菀多留一盞燭火。
這裡不是季府,不是沈菀的寢屋。
鋪天蓋地的黑暗從四面八方湧來,揮散了沈菀心中最後的一縷僥倖。
不是夢。
再次見到陸硯清,並非是噩夢,而是真真切切的。
帳幔挽起至一半,沈菀心中驚懼交加,竟不敢再繼續挑起。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從外探入,扶著沈菀的手。
帳幔徹底掀開,鏨銅鉤子在空中晃了一晃。
陸硯清那張不顯山不露水的臉就這樣出現在沈菀面前。
驟縮的瞳孔倒映著陸硯清如墨的一雙黑眸。
沈菀手腳並用,使勁推開陸硯清翻身下榻。
陸硯清冷嗤,一隻手掐住沈菀脖頸。
“哐當”一聲,沈菀整個人重重摔在錦褥之上,頭暈眼花。
陸硯清居高臨下立在榻前,眼中流露出幾分輕蔑鄙夷,他輕聲:“不自量力。”
頎長身影立在昏暗夜色中,如地府前來索命的鬼差。
沈菀撐榻而起,喉嚨圈出一道清晰的紅痕,她扶著貴妃榻咳嗽。
沈菀沙啞著聲音:“你想做甚麼?”
她揚起頭,雙眸溢滿怨念和不平。
當初被灌下墮胎藥的是自己,被一紙休書甩在臉上的也是自己,可如今糾纏不清的,卻是陸硯清。
沈菀雙眸憤懣,義憤填膺。
“我如今同陸大人半點干係也無,陸大人還想做甚麼?”
“半點干係也無?”
陸硯清冷笑出聲,一步一步逼近沈菀。
沈菀強行嚥下心口的恐懼,逼迫自己直視陸硯清的目光。
“陸大人不是休了我嗎,還想要如何?”
陸硯清面上淡淡:“休了你,是你不守婦道在先。”
時過境遷,可再次從陸硯清口中聽到如此尖銳刺耳的說辭,沈菀還是氣得發抖。
手臂抬到半空,還未在陸硯清臉上甩下一巴掌,先一步被制住。
沈菀渾身發顫:“你到底想要甚麼?”
哭腔佔據喉嚨,沈菀嗓音生澀乾啞。
“陸大人莫不是忘了,若不是你,我也不會和季庭靜成親。”
沈菀眼中憤怒盡顯。
可陸硯清眼前晃過的,卻是先前在明月樓,沈菀望向季庭靜那雙溫柔繾綣的杏眸。
怒火在陸硯清胸腔翻滾。
陸硯清沉下臉,黑眸落在陰影中,晦暗不明。
陰翳一點點漫上陸硯清的眉眼,他俯身迫近沈菀。
掐著沈菀下頜的手指強而有力,指尖泛起淺淡的白色。
陸硯清啞聲。
“竟然敢頂嘴了。”
“沈菀,我還真是低估了你的本事。”
他想起了當初在渡口、在金山寺,那時沈菀就在自己眼前。
“敢當著我的面和姦夫勾勾搭搭,是活膩了嗎?”
束縛自己喉嚨的雙指逐漸加重力道,沈菀一張臉血色漸無,氣息喪盡。
她艱難張唇:“他是我、我夫君。”
不是姦夫。
陸硯清再次用力。
沈菀眼前陣陣發黑,大片大片的青紫漫在沈菀面前。
她連一個字也說不出。
氣息將近之際,陸硯清陡然鬆開人。
新鮮氣流再次重回沈菀口鼻,她扶著床榻,胸腔上下起伏。
大口大口喘著氣,沈菀一張小臉慘白如紙,她拽著帳幔喘息,嗓音染上哭腔。
“我如今是季家的夫人,是季庭靜明媒正娶的妻子。我同陸家、同陸大人早無瓜葛。”
沈菀抬起雙眸,眼中含淚,泫然欲泣。
“陸大人不是一直視我為恥,恨不得除之而後快嗎?那今夜為何又出現在我面前?”
沈菀強裝鎮定,榻前的青紗帳幔幾乎要被沈菀拽斷。
貝齒在下唇咬出細密的血絲,淡淡的血腥氣在沈菀唇齒間蔓延。
她咬牙。
“陸大人如今如日中天,為何還抓著我不放?”
“我們之間早就是橋歸橋路歸路,只要大人今夜放我回去,我可以權當沒見過大人,日後我也不會踏足京城半步。”
“橋歸橋路歸路?”
陸硯清輕嗤,目光一瞬不瞬盯著沈菀。
“沈菀,你騙了我那麼久,如今又想全身而退,是當我死了嗎?”
沈菀紅著眼睛:“你究竟想要如何?”
陸硯清輕笑出聲,不緊不慢站直了身子。
“聽說季庭靜剛接手了一樁棘手的命案。”
沈菀心跳急促,呼吸不穩:“陸硯清,你想做甚麼,你想對他做甚麼?”
她掙扎著上前。
陸硯清往後退開半步,不動聲色避開了沈菀。
沈菀氣喘吁吁:“他是青州的縣令,是朝庭的命官!”
季庭靜在青州勤勤懇懇做了五年的知縣,開渠修路,設立書院……樁樁件件都是為民的功績。
季庭靜沒有做錯一件事。
“知州侄子只是碰巧在青州的地界出了事,與季庭靜有何干系?難不成陸大人一手遮天,連朝廷命官都能構陷嗎?”
陸硯清好似聽見甚麼笑話,他唇角勾起幾分笑意。
“沈菀,你也太小看我了。”
對付區區一個季庭靜,還用不著他動手,自有人為他了結。
沈菀眼眸驟縮。
陸硯清輕飄飄瞥了沈菀一眼,甩袖離開。
沈菀赤足下榻,披散著滿頭烏髮朝陸硯清跑去。
“陸硯清,你想做甚麼?你不能這麼對季庭靜,他是無辜的,他甚麼也沒有做錯!”
槅扇木門不留情面在沈菀面前甩上,沈菀抵在門前,雙手在木門上拍了又拍。
心急如焚。
“陸硯清!”
“陸硯清,你放我出去!你不能動他!你不能……”
聲嘶力竭。
沈菀嗓子哭得沙啞,她無力跌坐在地上。
入目漆黑一片,半點亮光也無。
窗外雨聲綿綿,烏雲濁霧,半點光影也照不進屋子。
掌心在木門上拍得通紅,尖銳的倒刺扎入手心,隱約有殷紅的血珠子滲出。
沈菀抱膝跪在地上,轉眸,惶恐不安望著周遭黑黢黢的一切。
她已經記不得自己多久沒在這樣的小黑屋待過了。
恐懼再一次佔據心口。
沈菀轉身,雙手堅持不懈在木門上拍了又拍。
空蕩的院落除了雨聲,只有沈菀歇斯底里的哭喊。
她不知過了多久。
天剛矇矇亮的時候,廊廡下傳來“噠”一聲開鎖的動靜。
沈菀抬起哭得紅腫的雙眼,入目是一個面生的婢女。
婢女眼觀鼻鼻觀心,捧著沐盆和漆木攢盒邁步進屋。
光影溜入屋內。
沈菀奮力推開婢女往外跑,沐盆“噹啷”掉落在地,溫水灑落在羊皮褥子上。
還未跨出屋子,門外一道銀光在沈菀面前閃過。
凌厲的長劍橫在沈菀頸間,官兵身著戎裝,臉上連一點多餘的表情也無。
沈菀咬牙切齒:“我要見陸硯清。”
官兵巋然不動。沈菀再次開口:“我要見陸硯清。”
沒有人理會沈菀,屋內的婢女從攢盒中一一拿出膳食,擺放在漆木案几上。
她恭敬朝沈菀福了福身子,屈膝退下。
從始至終都不曾開口說過半個字。
一連三日,沈菀滴水未進,婢女送來的膳食她沒碰過一星半點。
……
書房內,陸硯清長身玉立,修長身影映在紫檀嵌木畫插屏式座屏風上。
他一隻手握著書卷,漫不經心立在月洞窗前。
窗前懸著一個金絲鳥籠,一隻畫眉在籠中上下翻飛,細碎的羽翎撲簌簌揮落。
籠中的玉米滿滿當當,畫眉卻連一眼都懶得看。笨拙的身子用力撞動著籠子,卻怎麼也撞不開籠門。
陸硯清好整以暇欣賞著空中畫眉的徒勞無功。
“她想見我?”
婢女欠身,規規矩矩應了一聲:“是。”
日光從窗外照入,婆娑樹影在窗上搖曳。
等了半日,也不見陸硯清有任何的回應。
婢女大著膽子抬首:“……大人?”
她嚥了咽喉頭,戰戰兢兢。
“季夫人連著三日不吃不喝,只說要見大人,我怕再這樣下去,季夫人的身子熬不住。”
書房落針可聞,婢女躬著身子。
少頃,窗前傳來陸硯清幽幽的一聲。
他往籠中添了些燕麥米。
畫眉盯著燕麥米看了好一會,最終還是抵擋不住誘惑,埋頭輕啄了一下,繼而大口進食。
“她只和你說了這些?”
婢女忐忑不安,含糊不清點頭:“是、是。”
陸硯清連眼皮都沒抬,淡聲:“知道了。”
他心不在沈菀身上,只喚人再送些燕麥米過來,全然不管沈菀的死活。
飼養畫眉的奴僕垂手立在一旁,笑著恭維。
“到底還是大人厲害,這小雀嘴刁得很,看不上奴才先前給的玉米,怎麼也不肯吃。奴才還以為,這小雀活不了多久。”
陸硯清笑笑:“看不上就換別的,也不是甚麼難事,慢慢換,總會有看上的。”
婢女身影不由自主抖了一抖,腦袋垂得更低。
陸硯清看了她一眼,並未多言。
半個時辰後,沈菀屋裡的木門再次被人推開。
連著三日都被關在屋裡,沈菀一時竟適應不了刺眼的光線。
她抬手擋在眼睛上方。
婢女送來的午膳還在長條案上,湯羹冷卻,上面漂浮著一層淺淺的油沫。
“季夫人不吃不喝,可有想過季小公子?”
沈菀張瞪雙眼:“陸硯清,你對翎兒做了甚麼?你卑鄙!無恥!下作!他還是個孩子!你怎麼敢……”
陸硯清泰然自若,對沈菀的謾罵置之不理,聲音輕輕。
“既然季夫人不喜歡府裡的膳食,那日後也不必給季小公子送飯了。母子連心,想來季夫人不喜歡的,季小公子也不喜歡。”
沈菀惱羞成怒:“你——”
連著三日,沈菀對外面的事一無所知,更不知道季庭靜和季翎的處境。
沈菀眼中憤恨:“陸硯清,你究竟想要我做甚麼?”
淚水簌簌往下滾落,沈菀淚流滿面。
“翎兒是無辜的,他甚麼也不知道。”
“他無辜。”
陸硯清揚了揚眉,“那季庭靜呢,季庭靜無辜嗎?”
陸硯清步步緊逼。
沈菀往後退開兩三步,直至後背撞在博古架上。
退無可退。
陸硯清高大身影如峻嶺重山籠在沈菀身上,垂首低眼。
餘光眼角中,沈菀一雙琥珀眼眸垂著淚珠,素影纖纖,道不出的楚楚可憐。
沈菀鬢間……少了一支茉莉珠釵。
陸硯清唇角的譏諷漸深。
“當初在寒天寺,你就是這麼勾引季庭靜的?”
沈菀瘋狂搖頭:“不是,不是的,我沒有,我沒有勾引季庭靜。”
陸硯清譏笑:“不是,那孩子是怎麼來的?”
他單手握住沈菀的後頸,迫使她抬頭,“你不會是想說,孩子是我的罷?沈菀,這般拙劣的謊話,你以為我會信?”
沈菀哭著搖頭,嗓音哽咽。
啞口無言。
“搖頭是甚麼意思?還是你想說,季庭靜是痴情種,心甘情願替旁人養孩子?”
“……孩子、孩子不是季庭靜的。”
沈菀小聲啜泣。
陸硯清眉頭緊鎖:“……甚麼?”
季家是自己救命恩人,沈菀無論如何都不能拉季庭靜下水。
她低低抽噎,抬手抹去眼角的淚水。
“孩子和季庭靜無關,大人若不信,大可去查。那日我從山崖跌落,是季老夫人救了我。季老夫人憐我有了身孕,這才留我在身邊。”
“那日在渡口,是我第一次見到季庭靜。至於翎兒……”
沈菀垂眸,“他和季庭靜,半點血緣關係也無。”
陸硯清目不斜視望著沈菀。
迎著陸硯清審視的目光,沈菀伏跪在地,雙手緊緊攥住陸硯清的長袍。
“公子若不信,大可去查季庭靜當時的路引,他並非同季老夫人一道到的京城。”
沈菀潸然淚下,眼中模糊不清,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陸硯清俯身,慢條斯理抬起沈菀的一張淚臉。
“孩子不是他,那是誰的?”
沈菀別過臉,避開陸硯清的手,牙關緊咬,沈菀自嘲一笑。
“我說了,大人會信嗎?”
陸硯清笑了兩聲,不言而喻。
在他眼中,沈菀不過是一個滿口謊話的騙子。
沈菀雙手捏拳,眼角染淚。
“冤有頭債有主,大人想做甚麼只管衝著我來,不必連累無辜。季庭靜……季庭靜他甚麼也不知道。”
沈菀咬著唇角,“當初若不是大人的一句戲言,他也不會迎我入府。”
陸硯清啞然失笑:“這麼說,還成了我的過錯?”
沈菀轉首,冷冰冰吐出兩個字:“不敢。”
陸硯清站直身子,雙手負在身後。
目光自上而下掃蕩。
半晌,陸硯清彎起唇角,笑意不達眼底。
“你對他,當真是用情至深。”
陸硯清想起青州百姓對季庭靜夫婦兩人的稱頌,想起季庭靜身上的長衫鞋子都是出自沈菀之手,想起他們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站在一處。
陸硯清冷冷笑了一聲,面無表情。
“孩子是不是季庭靜的,我自會查清楚。”
沈菀心口一鬆,無力跌坐在地。
“只是,他到底騙我在先。”
當初在渡口,季庭靜明知道馬車中坐的是沈菀,卻還是配合她上演了一出金蟬脫殼。
後來在金山寺,亦是為沈菀遮掩。
“我不喜歡旁人騙我。”
既是季庭靜欺騙在先,總是要付出代價。
沈菀眼中惶惶然,她支吾著張唇:“你想做甚麼?”
她扯著陸硯清的廣袖,“陸硯清,我的事和季庭靜無關,是我強迫他幫我的,是我……是我逼他騙你的。都是我的錯,是我對不住他在先。”
陸硯清默不作聲拂開沈菀的手,黑眸冷淡。
沈菀身子一軟,癱坐在地,淚水如斷線的珍珠,止不住往下掉落。
沈菀滿目慼慼,心如死灰:“陸硯清,你到底想要對他做甚麼?”
一連三日的擔驚受怕,沈菀連季庭靜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她在恐慌中捱過了一個又一個的時辰。
陸硯清笑著撫去沈菀眼角的淚水:“我說過,對付他,還用不著我親自動手。”
陸硯清明明是在笑的,可沈菀卻無端沁出層層冷汗。
如墜冰窟。
院中日光滿地,疏林如畫。
陸硯清忽的揚聲:“來人。”
衛渢畢恭畢敬入內,雙手捧著漆木托盤。
沈菀不明所以望去。
盤中墊著厚厚的一層紅袱,瞧不出是何物。
沈菀一頭霧水。
陸硯清淡淡:“給她。”
衛渢依言照做,躬身半跪在沈菀身前。
托盤遞到沈菀眼前,沈菀不解抬手,慢慢揭開盤中一層又一層的紅袱。
裡三層外三層的紅袱中裹著的,是一把精緻的匕首。
刀柄嵌著飽滿圓潤的紅寶石,顆顆寶石在日光中折射出無盡的光芒。“這是陛下賞賜的梅花匕,相傳削鐵如泥,見血封喉。”
沈菀一驚,差點將匕首丟開。
陸硯清動作輕柔握住沈菀的手背,他聲音溫和。
“拿錯了,匕首應該是這樣握的。”
陸硯清抬高手臂,輕輕攏著沈菀入懷,溫聲細語口傳手授。
溫熱氣息落在沈菀脖頸,驚起無數的顫慄。
沈菀手腳僵硬,連呼吸也不敢大聲。
屏氣凝神。
雙手如戲臺上的傀儡,任由陸硯清擺弄。
細碎光影在匕首上曳動,如魚鱗熠熠生輝。
陸硯清低沉嗓音落在沈菀耳畔。
“這刀尖淬了劇毒,一刀斃命,無藥可解。”
沈菀握著刀柄的手指顫動不止。
陸硯清慢慢遞來一個眼神。
驚慌之餘,沈菀伸出左手按在右手上,勉強握穩了匕首。
陸硯清笑著拍拍沈菀的肩膀,語氣稀鬆平常。
“我想知道,季庭靜和那個孩子,你會選誰?”
匕首無聲掉落在托盤上。
沈菀猛地揚起半張臉,滿面難以置信。
如沐日光中,陸硯清笑眼彎如弓月。
“沈菀,你想殺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