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死不足惜
第二十九章
眾目睽睽, 女子一張臉落入眾人眼中。
陸硯清眼眸緊縮,手中還剩下半塊碎石。
江風凜冽,拂開女子的翩躚荷袂。
帷帽後, 是一張全然陌生的面孔。
那是……玉荷。
玉荷氣急敗壞:“好端端的, 你踩我做甚麼?”
季庭靜無辜舉起雙手,自證清白:“我不是故意的。”
他笑得沒心沒肺,“祖宗,終於肯理我了?”
玉荷別過臉,不說話。
陸硯清盯著玉荷的背影, 目光又一次回到八寶香車上,若有所思。
韁繩在手中攥緊, 陸硯清漫不經心策轡, 馬蹄聲清晰傳入沈菀耳中。
薄薄的墨綠軟簾擋在兩人中間,沈菀屏氣凝神,看著陸硯清一步一步朝自己走來。
她顫著手捂住自己的雙唇, 單薄纖瘦的身影縮在角落, 沈菀大氣也不敢出。
纖長鴉羽顫若羽翼,沈菀張瞪雙眸,一瞬不瞬盯著馬車外漸行漸近的身影。
噠、噠、噠。
陸硯清頎長黑影斜斜映照在車簾上,同馬車擦肩而過之際, 陸硯清忽的拽緊韁繩。
眼皮微掀, 陸硯清默不作聲抬眼, 目光輕飄飄那張墨綠簾子。
沈菀身影僵滯, 貝齒在紅唇上留下細密的紅血絲。
她連眨眼都不敢。
又有馬蹄聲飄入耳中, 衛渢策轡上前:“公子,找到沈姑娘了。”
簾子後的沈菀雙眸圓睜,淚水順著眼角往下滾落。
雙肩瑟瑟發抖。
一隻手顫巍巍伸至半空, 沈菀牢牢攥住簾子的一角。
做最後的掙扎。
衛渢低垂眼眸,面帶惋惜。
“有人在寒天寺山下……看見了沈姑娘。”
沈菀驚恐抬眼,目露震驚。
掌心牢牢貼在絳唇上,唯恐驚呼溢位喉嚨。
習習江風送來衛渢的一記嘆息。
“找到的時候,只剩一身帶血的衣裙,沈姑娘怕是已經……遭遇不測了。”
萬籟俱寂,唯有江風掠耳。
良久,沈菀耳邊終於又一次響起陸硯清的聲音。
“繼續。”
衛渢抿了抿乾涸的雙唇,戰戰兢兢朝陸硯清看了一眼。
“除了衣裙,還有一個染血的荷包,那是沈姑娘的貼身之物,從不離身。荷包中的桂花糖都被附近的野狼叼走了,旁邊還有、還有狼爪印。”
野狼吃肉向來是不吐骨頭的,只怕沈菀早就葬身狼腹。
風聲瀟瀟,陸硯清手中捏緊的玉扳指忽然裂成兩半,那雙猙獰虎目從中間裂開一道長長的裂縫。
陸硯清鬆開手,指腹染上的殷紅盡顯。
衛渢愕然:“公子!”
陸硯清面無表情丟開手中的玉扳指,扳指無聲落地,骨碌碌朝前滾動兩週,埋入雪地。
衛渢膽戰心驚:“公子若是不信,我這就讓人……”
“不用了。”
陸硯清淡聲。
指間的玉扳指不在,只剩淺淺的一道痕跡。
陸硯清眸光陰沉。
他還記得沈菀說自己夜不能視物,且這毛病是從孃胎裡帶出來的,根治不了。
可那夜她在山林中和柳媽媽周旋那麼久,眼睛分明無礙。
若真是這樣,那當初初見,沈菀就不是無辜的。
“她還真是……滿嘴謊話。”
陸硯清冷笑出聲。
他果然從未冤枉過沈菀。
陸硯清漠然,冷冷丟下一句。
“不過是個不知廉恥的商戶女,死了……也不足為惜。”
沈菀瞳孔驟緊,簌簌淚水沾溼眼睫。
馬蹄漸消,直至空中再無策轡之聲迴旋,沈菀雙膝一軟,跌跪在羊皮褥子上。
層層冷汗浸透後背,沈菀大口大口喘氣,素淨的一張小臉半點血色也無。
淚水無聲滾落,滿腔哽咽悉數落在手心。
陡地。
車簾被掀起,明晃晃的光影從外透入,直直照在沈菀身上。
心跳驟停。
大前夜柳媽媽去而後返的陰影仍籠罩在沈菀心口,她連抬首都不敢,一雙淚眼婆娑,眼角還有未乾的淚痕。
一道戲謔的笑聲驟然在沈菀頭頂落下。
“做甚麼,給我行這麼大禮?”
沈菀猛地抬起臉。
如畫晚霞暈染在季庭靜身後,他眼中藏著笑意。
在看清沈菀後,季庭靜臉上的揶揄盡收,眼底難得浮現驚豔之色。
季庭靜從小跟著父親走南闖北,五湖四海的美人見過不少,可無一人如沈菀這般瑰姿豔逸,姣若春花。
季庭靜一改先前浪蕩子弟的做派,規規矩矩朝沈菀行了一禮,嗓子清了又清。
“剛剛事出突然,無意冒犯姑娘,還望姑娘莫要怪罪。”
沈菀身上穿的還是玉荷的衣裙,鬢間挽著一支芙蓉珠釵,她手心還握著一枚白子。
光影晃動,白子上“換”字的刻痕清楚可見。
是先前季庭靜偷偷丟進馬車的。
沈菀嚥下喉嚨中的哭腔,屈膝朝季庭靜福了福身子。
“季公子言重了,是我該謝季公子才是。”
沈菀雙手捧著白子上前,物歸原主。
季庭靜挑眉:“你和陸硯清……甚麼關係?”
沈菀一張臉煞白,顫抖著雙唇說不出話。
季庭靜眼睛驟圓,目光越過沈菀,落在不遠處的山道。
“他他他、他好像又回來了。”
沈菀一顆心幾乎躍出胸腔,毫不猶豫撲到季庭靜懷裡,半張臉埋在季庭靜肩上。
季庭靜猝不及防往後趔趄半步,差點站不穩。
“你你你……”
季庭靜語無倫次,“男女授受不親,你這樣……”
溫熱的淚水泅溼了季庭靜的衣襟,沈菀身影發抖。
“他是不是、是不是過來了?”
攥著季庭靜衣襟的手指泛白,顫慄不止。
久久等不到季庭靜的回應。
沈菀大著膽子轉眸回望。
山道空無一人,哪裡有陸硯清的身影。
沈菀惱羞成怒:“你——”
季庭靜哈哈大笑:“怎麼還真信了?就那麼怕陸硯清,他是不是……”
下一刻,一枚白子砸在了季庭靜額頭上。
……
將近掌燈時分,江上點綴著零星漁火。
沈菀撐額倚在窗前,玉荷送來的膳食只略微動了兩口。
玉荷憂心忡忡,滿面愁容望著沈菀。
“姑娘怎麼了,可是膳食不合口味?”
沈菀搖搖頭:“老夫人呢?”
玉荷粲然一笑:“老夫人暈船,早早吃了藥睡下了,吩咐奴婢好生照看姑娘,姑娘可是有話想說?”
“我……”
黑漆長方凳上設有銀火壺,雀室暖香氤氳。
沈菀雙手捧著菊瓣翡翠茶盅,垂眸望著身下的寶藍釉畫琺琅開光坐墩。
季老夫人處處為自己著想,屋內陳設無一不是花費了心思。
可她卻恩將仇報,拿白子砸傷季庭靜。
沈菀惴惴不安,茶盅捧在手心,遲遲沒有動口。
玉荷試探道:“姑娘可是喝不慣春茶?”
“不是。”
沈菀張了張唇,欲言又止。
“你家公子……如何了?我先前沒留意,不小心砸到他額角,他的傷……可要緊?”
沈菀心虛,聲音越來越低。
玉荷一怔,隨即笑出聲:“姑娘原是為這個擔心,我還當是甚麼了不得的大事。”
“都見血了,不算大事嗎?”
“不過是擦破了皮,算不得甚麼。”
之前府裡有婢女不小心從樹上摔落,正好砸到樹下走過的季庭靜。
“小公子手都脫臼了,他愣是一聲不吭,只讓郎中給那姑娘瞧病,還命人不許為難。”
季老夫人知道後,又急又氣,卻也拿季庭靜無可奈何。
白日裡季庭靜的玩世不恭深入沈菀的心,沈菀狐疑斂眸:“他有……這麼好?”
“日久見人心,姑娘在這家裡住久了,自然就曉得。”
沈菀沉吟片刻,到底對季庭靜心懷愧疚,命玉荷送了傷藥過去。
不到半刻鐘,玉荷匆匆而返。
手中的傷藥完璧歸趙。
玉荷訕訕扯了扯嘴角:“公子已經睡下了,姑娘明日再送去罷,我瞧著公子的傷也不打緊。”
沈菀一雙柳葉眉輕蹙:“他不是睡下了嗎,你從哪裡瞧他去?”
玉荷語塞。
沈菀從玉荷手中接過傷藥,心平氣和:“他說甚麼了?你直說便是,不必瞞我。”
玉荷赧然,乾笑兩聲。
“公子說,除了姑娘親自送藥過去,旁人送的他都不要。”
沈菀從未見過這般蠻橫無理的行徑,一張臉都漲紅。
季庭靜是外男,她怎好隨意同他相見?
沈菀小聲腹誹:“厚顏無恥。”
“誰厚顏無恥了?”
半支的槅扇木窗忽然被人撐起,露出季庭靜眉眼彎彎的一張臉。
他笑著立在燭光中,一身硃紅廣袖長袍,長身玉立,目似明星。
沈菀瞠目結舌:“你你你……”
沈菀手忙腳亂拿起案几上的團扇,白皙細膩的一張臉躲在團扇後,只露出一雙惶恐不安的眸子。
“你怎可如此……無禮?”
季庭靜單手撐著下巴,百無聊賴:“不是沈四姑娘好奇我的傷勢嗎?我人都來了,四姑娘不親自瞧瞧嗎?”
沈四姑娘。
沈菀一顆心涼了半截,牡丹團扇從手中掉落。
沈菀臉上難掩錯愕:“你怎麼……你是何時知道的?”
季庭靜揚眉:“從母親救下你就知道了。”
沈菀愕然。
季庭靜一副理所當然的口吻:“母親身邊莫名其妙多了一人,我總不能不聞不問罷?”
他漫不經心掠過沈菀,“萬一母親引狼入室呢?”
季庭靜雙目冷靜清明,半點也無往日的浪蕩紈絝。
沈菀往後退開半步:“我、我不會在季家久留的。”
季庭靜聳聳肩。
“再說,萬一是父親和母親嫌棄我不上進,二老揹著我在外面偷偷生下一子繼承家業……”
沈菀耳尖泛紅,難以置信:“你你你……你怎麼這般沒規矩?”
連雙親都能拿出來調侃打趣。
季庭靜不以為意:“守規矩又如何,不守規矩又如何?人生苦短,整日墨守成規有何樂趣?”
沈菀循規蹈矩了這麼多年,換來的也只是枕邊人的厭惡。
沈菀垂首,心中忐忑:“你都知道了,那季老夫人是不是……是不是也知道了?”
季庭靜平靜頷首。
沈菀遲疑:“那她……”
季庭靜揚高唇角:“母親若是不想留你,先前在渡口,她就不會特意讓人給你送斗篷了。”
沈菀緊繃的肩頸舒展,無聲鬆口氣。
夜色瀰漫。
窗下的五連珠圓形羊角燈籠隨風搖曳,明黃燭光掃落在季庭靜額角的傷處。
雖不再往外滲著血珠,可還是留下淤青。
沈菀從袖中掏出藥膏,快步上前,隔著窗子塞到季庭靜手中。
“今日的事,多謝你替我解圍。”
季庭靜笑著晃晃藥膏,調侃。
“拿我家的藥膏做謝禮?”
沈菀臉紅耳赤,忽而用力掩上窗子。
“嘭”的一聲,差點甩在季庭靜臉上。
季庭靜冷不丁嚇了一跳:“你這是……恩將仇報?”
沈菀活學活用:“季公子不是不喜歡墨守成規嗎?既如此,想必我也不必另備謝禮了。”
季庭靜怔忪片刻,隨即大笑出聲。
他抬手在窗上叩了兩下。
“金陵醉仙樓的棗花糕每日只售百份,等你到了金陵,記得給我買兩份補上。”
……
……
轉眼又是一年秋。
秋霖脈脈,清寒透幕。
醉仙樓花團錦簇,珠環玉繞。
漆金粉彩開光花卉紋香爐點著桂花香,嫋嫋青煙氤氳而起,如煙似霧。
掌櫃提著十錦攢心錦盒,屁顛屁顛朝季庭靜跑了過來,滿臉堆笑,點頭哈腰問好。
“季公子,這是棗花糕,您拿好。”
季庭靜冷笑一聲:“剛才不是還說沒有嗎?”
掌櫃疊聲告罪,指著下首的店小二罵道。
“糊塗東西,季家公子也是你能得罪的,還不快滾過來!”
小二戰戰兢兢上前,對著季庭靜連連磕頭。
“小的有眼無珠,沒認出是季小公子,還望公子莫要同小的計較。”
說著,又要跪地磕頭。
季庭靜抬抬指尖:“罷了,下不為例。”
沈菀臨盆在即,季老夫人日日在佛堂誦經祈福,又耳提面命府中上下不許責罰奴僕,說是為未出世的孩子積福。
季庭靜耳濡目染,也跟著有樣學樣。
小二喜極而泣,對著季庭靜拜了又拜,直至季家馬車消失在視線中,小二才被掌櫃一手拎起。
“算你運氣好,起來罷。”
小二亦步亦趨跟在掌櫃身後,委屈抹了抹淚水。
“不是說棗花糕都送給樓上的貴人嗎,我還以為真沒了。”
掌櫃恨鐵不成鋼踢了小二一腳。
“蠢貨,貴人你得罪不起,季家你也得罪不起。誰不知道季小公子天天都給家裡那位買棗花糕,風吹雨打一日不落。”
掌櫃喋喋不休。
“季小公子是甚麼樣的主子啊,能讓他屈尊降貴跑腿的,那定是心尖尖上的人兒,偏你還不知死活往裡闖。”
掌櫃撫著長鬚,“你今日也是撞大運了,聽說他家裡那位有了身子,近來季小公子都不大發脾氣。”
掌櫃一面說,一面往樓上走。
行至樓上的雅間時,掌櫃不由自主放輕腳步,雙手捧著茶盤上前,畢恭畢敬。
“爺,您請用。”
陸硯清默不作聲坐在上首,指骨半曲,敲了兩下。
衛渢心領神會,朝掌櫃丟了幾塊碎銀:“下去罷,這裡不用人伺候。”
掌櫃感激涕零退下,臨走時還不忘為陸硯清掩上門。
門外腳步聲漸遠,衛渢拿銀針一一試過茶點,而後方推到陸硯清跟前。
皇帝病危,朝中局勢動盪不安,底下人也開始蠢蠢欲動。
陸硯清此次南下金陵,明為查稅,實為太子掃清障礙,秘密處置金陵守備錢正德。
衛渢低聲:“錢大人是醉仙樓的常客,那位季小公子也是。”
陸硯清抬眼,無端想起去歲在渡口的一面之緣。
女子的身影早就模糊,只剩朦朧的一道影子。
他皺眉:“還是先前那位?”
衛渢:“應當是,聽說是從京城一齊回來的,很是得季小公子歡心。因她有了身孕,金陵的太醫都收到過季家的拜帖,為的是臨盆那日有備無患。”
陸硯清輕哂:“一個連名分都沒有的侍妾,竟也值得如此興師動眾。”
指骨敲了敲,陸硯清不再過問季家,專注正事。
“時間差不多了,你親自去一趟錢府,請錢大人……今夜過來用膳。”
陸硯清刻意加重“今夜”兩字,言外之意不言而喻——
他想在今夜動手。
衛渢面色一凜:“是。”
……
長街溼漉,雨幕綿綿。
季庭靜翻身下馬,提著十錦攢心錦盒穿過垂花門,直朝沈菀的院落跑去。
月洞窗半掩,沈菀枕在青緞軟枕上,昏昏欲睡。
光影勾勒出沈菀窈窕的身影,她手上還執著泥金真絲綃麋竹扇。
美人唇綻櫻顆,皎皎如明月。
守在沈菀身邊做針黹的玉荷先一步看到了季庭靜的身影,她忙掀簾往外走,笑著接過季庭靜手中的棗花糕。
“我還當公子今日不來了呢。”
沈菀肚子裡的孩子鬧得厲害,吃甚麼吐甚麼,偏偏醉花嘍的棗花糕,她還能吃上幾口。
季庭靜望著窗下清瘦的身影,眉心緊皺。
“她昨夜又是一宿沒睡?”
“可不是。”
玉荷學著季庭靜壓低聲音,兩人幾乎是用氣音說話。
“這半月鬧得厲害,太醫也說,大概就這兩日了。”
說話間,屋內忽的傳來沈菀細細柔柔的聲音。
“誰在外面?”
簾櫳響處,玉荷轉身邁過屏風:“姑娘,公子來了。”
明明有了身子,沈菀臉上卻著實瘦了一圈,可見被孩子折磨得不輕。
聽聞外面站的是季庭靜,沈菀再次歪靠在軟枕上。
季庭靜隔著窗子和沈菀說笑:“你這是何意,見是我來……反倒躺下了。”
沈菀拿竹扇擋臉,背過身不理人。
說來也怪,沈菀明明是脾氣再好不過的一個人,可每每總能和季庭靜賭氣吵起來。
為的還都是雞零狗碎的小事。
季庭靜奪過竹扇,拿扇柄戳了戳沈菀。
“我給你帶了醉花樓的棗花糕。”
沈菀無動於衷。
季庭靜繼續:“聽說春花班新排了一齣戲,你若是想看,我明日讓他們過來。”
沈菀耳尖動了動,沒有轉身。
季庭靜眼睛笑如弓月。
“你要的那本話本我在鳴雲坊找到了,你若是再不說話,我就拿去送給雪球了。”
雪球最愛撕書,話本送過去,自然是有去無回。
沈菀猛地起身:“——你敢!”
那話本的結局她足足等了三個多月,夢裡都在猜行兇者是誰,她可捨不得讓雪球糟踐。
想到自己還在和季庭靜賭氣,沈菀緩緩靠回軟枕。
“季小公子想送便送罷,我讓玉荷再去買就是了。”
季庭靜晃動竹扇,悠哉悠哉:“不巧,那本話本都被我買下了。”
沈菀瞪大眼睛:“你——”
季庭靜緩聲:“你不是想知道行兇者是何人嗎,我告訴你,其實是……”
沈菀立刻捂緊自己雙耳。
季庭靜大笑,故意抬高聲音:“其實是……”
沈菀越過窗子,雙手擋在季庭靜唇上,氣急敗壞:“你再說你再說!”
雨絲飄搖落入廊下,門下掩著翠綠的青苔。
空中水霧繚繞,唯有沈菀的掌心是溫熱的。
季庭靜僵立在原地。
沈菀後知後覺,遽然縮回手,雙腮染紅:“你、我……”
她抿唇不語。
季庭靜轉過身,輕咳兩聲:“話本在書房,我這就去拿來。”
話猶未了,季庭靜匆忙跑沒了蹤影。
玉荷笑著搖頭:“姑娘怎麼每次見到公子,都是……”
她眼睛陡然睜圓,“快、快來人,姑娘要生了!”
季府上下燈火通明,照如白晝。
屋內時不時傳來沈菀撕心裂肺的哭聲,季庭靜揹著手在院中來回踱步,心急如焚。
半晌。
屋裡哭聲漸歇,季庭靜心中一喜,卻見產婆甩簾而出,撲跪在地。
“不好了,姑娘大出血,快去請太醫!快去!”
季老夫人手中的佛珠掉落在地。
季庭靜瞳孔一縮,猛地拽住身後的小廝:“太醫呢,不是讓你們早去請了嗎?”
小廝嚇得六神無主。
“管事、管事早早去請了,可一直沒回來。小的剛剛去街上問,才知道錢、錢大人今夜遇刺了,城裡戒嚴,不許任何人走動。”
又有產婆從屋裡跑出,聲淚俱下:“不行了,姑娘已經暈過去了,孩子一直不肯出來,太醫呢,快找太醫來!再遲,怕是都保不住了!”
季庭靜耳邊“嗡”的一聲,他猛地甩開小廝,大步流星朝外跑去。
還未出府門便被官兵攔下,銀白長劍橫在季庭靜脖頸,官兵冷聲。
“陸大人有令,不許任何人離府。”
陸大人,陸硯清。
他知道陸硯清近日奉旨在金陵辦差。
怕給沈菀徒增傷悲,季庭靜還嚴令府裡上下不許提及此事,連一個“陸”字也不許在沈菀面前提起。
外人都說沈菀處心積慮攀上的陸硯清,可季庭靜眼中的沈菀……卻並非貪慕虛榮的人。
比起金玉珠寶、錦衣華裙,沈菀怕是更喜歡鳴雲坊新出的話本。
她絕非旁人口中愛慕權勢的人。
季庭靜攥在袖中的手指一點點蜷緊,身後是燭火高照的季府,面前是身著盔甲、嚴陣以待的官兵。
指骨關節喀嚓作響。
……
半刻鐘後,衛渢步履匆匆行至陸硯清身邊。
“公子,季公子在外求見,說是有急事求見公子。”
陸硯清慢條斯理擦拭手中的長劍。
劍身染了血,殷紅血珠子瞬間染透巾帕。
他面上淡淡,沒有多餘的表情,隨手將巾帕丟在沐盆中:“知道是甚麼事嗎?”
衛渢斟酌著開口。
“聽說是家裡有人難產,想找公子求個恩典,讓太醫過去。”
更深霧重,空中遙遙傳來桂花的香氣。
長街光影明亮,戒備森嚴,一眾官兵各司其職。
陸硯清起身行至窗前,果然看見樓下急得團團轉的季庭靜。
曲起的指骨按在窗上,有一搭沒一搭輕敲著。
少頃。
陸硯清淡淡道:“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