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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沈姑娘墜崖了

2026-05-19 作者:糯糰子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沈姑娘墜崖了

第二十八章

鐘鳴磬響, 寺中檀香嫋嫋。

沈菀被強行按在榻上,雙手在空中揮舞,掙扎著下榻。

“放開, 你們放開我——”

抬袖揮打, 鬆垮的袖子差點打翻柳媽媽手中的墮胎藥。

半碗熱騰騰的藥汁灑落在柳媽媽手背。

柳媽媽惱羞成怒:“你是死人嗎,還不快給我按住了!”

婆子嚇得哆嗦,上前兩步,牢牢按住沈菀雙臂。

沈菀動彈不得,眼睜睜看著柳媽媽端著藥碗朝自己而來。

黑影籠罩在沈菀肩上, 她拼命朝後仰。

後腦勺重重磕在牆上,疼痛無比。

沈菀雙唇緊閉, 扭過臉往旁躲閃。

“敬酒不吃吃罰酒。”

柳媽媽咬牙切齒, 滾燙的藥汁直直往沈菀嘴裡灌去。

“唔——”

藥汁沿著沈菀嘴角往下滑落。

沈菀左右躲閃,趁柳媽媽不備,狠命一口咬在柳媽媽手背。

柳媽媽吃疼鬆開手, 沈菀趁機從榻上溜走, 操起高几上的花瓶朝柳媽媽砸去。

柳媽媽往後躲,口裡罵的越發不堪入耳。

“給臉不要臉的小娼婦,我看你是真吃了雄心豹子膽,竟然還敢打我!來人, 給我按住了, 打!”

廊下立時走進三個健壯的婆子, 沈菀推開一個, 又有另外一個上前。

進來的婆子都是做了幾十年的粗活, 力氣不容小覷。

沈菀鬢亂髮松,節節後退。

廂房內滿地狼藉,地上碎片無數。

明黃光影在沈菀眉眼間躍動, 照亮她眼中的惶恐不安。

後背抵在博古架上,退無可退。

婆子呈燕翅往兩旁讓開路,柳媽媽從中間走出,唇角勾起幾分嘲諷。

“跑啊,怎麼不跑了?”

她眼中輕蔑,“做了這樣見不得人的醜事,沈姑娘不會還以為能獨善其身罷?”

柳媽媽朝跟著的婆子使了個眼色,立刻有婆子上前,一左一右按住沈菀。

先前的藥碗被打翻,又有婆子送上新煎的過來。

柳媽媽慢條斯理捧著藥碗,眼皮輕掀,一副盛氣凌人的做派。

婆子心領神會,上前掐住沈菀雙腮,沈菀被迫張嘴。

瞪大的眼眸中映出柳媽媽步步逼近的身影。

那碗奪命的藥汁再次出現在沈菀眼前,苦澀的藥味在空中瀰漫。

沈菀雙眉緊皺,拼了命朝後躲,眉眼有痛苦流露。

酸苦的藥汁順著喉嚨往下,沈菀遲遲不肯嚥下。

難得執拗。

柳媽媽氣急敗壞,推開掐著沈菀雙頰的婆子,親自上陣。

“不中用的東西,這都能讓她……”

一聲尖叫乍然在廂房響起。

柳媽媽手中的藥碗“哐當”一聲摔落在地,藥汁濺落滿地。

沈菀手心握著一枚碎瓷片,緊張難安抬眸——

她在柳媽媽手臂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

瓷片上染著血,一點一點滴落在地,浸透了地上的狼皮褥子。

一眾婆子驚慌失措,忙忙上前攙扶。

柳媽媽一手按住汩汩往外冒著血珠子的傷口,氣得跺腳。

她抬手指向趁亂跑出廂房的沈菀,目眥欲裂。

“都站著做甚麼,還不快給我追回來!”

漫天風雪撲簌簌落在沈菀肩上,風在耳邊呼嘯,沈菀一手護在身前,跌跌撞撞奔入夜色。

她赤著雙足踩在茫茫雪地中,冷意侵肌入骨。

沈菀披散著長髮,臉上分不清是融化的雪粒子還是淚水,深一腳淺一腳朝山下跑去。

山路崎嶇難行,地上的雪約莫有兩尺多高,白茫茫雪地上留下深深的兩道足印。

雪水浸透沈菀雙足,指尖凍得僵硬通紅。

不小心踩到地上的枯枝,尖銳的斜刺扎入血肉,沈菀疼得說不出話,素淨的一張臉血色全無。

腳步忽慢。

轉首瞥見身後窮追不捨的婆子,沈菀咬緊牙關,一刻也不敢耽擱。

血珠子順著傷口往下流淌,染紅腳下白淨的雪地。

淡淡的血腥味在空中瀰漫。

沈菀大口大口喘著氣,撥出的氣息化作白霧。

心跳急促跳動,似要跳出胸腔。

婆子提著羊角宮燈,通明的火燭照亮朦朧夜影。

歇斯底里的怒斥聲順著風聲傳入沈菀耳邊。

“站住!給我站住!”

“她在那裡!快,往那邊跑!”

沈菀精疲力竭,雙唇漸白。

一時恍惚,沈菀忽的失足朝前跌去,身子失重,整個人跌下山坡,在雪地中連著翻了好幾個滾。

雪大如席,簌簌雪珠子掩住了滾落的痕跡。

婆子掌燈往下照,狐疑聲四起。

“人呢,怎麼不見了,難不成剛剛是我眼花了?”

沈菀瑟縮著雙肩躲在昏暗夜色中,大氣也不敢出。

她聽著從頭頂飄落而下的竊竊私語,氣息緊抿。

雪地冰冷徹骨,沈菀半邊身子躺在雪中,瑟瑟發抖。

雪粒子如搓棉扯絮,落在沈菀後背、脖頸。

雙唇凍得發紫,沈菀身影僵直,她側耳貼在雪地。

柳媽媽隨後而至,低頭環顧一週,皺眉:“人呢?”

婆子眼觀鼻鼻觀心,垂手侍立在一旁,噤若寒蟬。

柳媽媽橫眉立目:“……嗯?”

離得近的婆子袖著雙手上前,戰戰兢兢:“夫人……”

話落,她立刻扇了自己一個嘴巴子,改口。

“沈姑娘剛剛還在這呢,不知怎的就沒了蹤影。”

柳媽媽眉頭緊鎖,呵斥:“好端端的怎麼會突然沒了蹤影,定是你們耍奸偷懶。”

婆子疊聲告罪。

說話聲清楚落入沈菀耳中,沈菀膽戰心驚,一顆心幾近提至嗓子眼。

忽聞有人提燈上前:“要不……我下去瞧瞧罷?”

沈菀身影顫慄。

暗黃燭光搖曳在雪地中,沈菀眼眸驟睜,一瞬不瞬盯著地上那一簇離自己越來越近的光影。

腳步聲愈發清晰。

五步、四步、三步。

只要婆子再往前半步——

沈菀睫毛顫動,連氣息都屏住了。

風聲鶴唳,耳膜鼓動。

眼見那一抹燭光就要落在自己身上,倏地,頭頂傳來一道驚喜的歡呼。

“在那邊,她在那邊!”

正往下走的婆子忽然頓住腳步,轉身折返:“在哪裡,你可瞧清楚了?”

“就那,剛剛有個黑影晃過去了。這三更半夜的,除了她,哪還會有旁人?定不會錯的。”

婆子美滋滋等著邀功。

柳媽媽怒目而視:“都看著我做甚麼,還不快追!”

腳步聲漸行漸遠,衣裙窸窣。

籠罩在上空的燭光也隨之消失。

四下暗淡無光,唯有雪落的動靜。

心情大起大落。

沈菀無聲鬆口氣。

怕柳媽媽一行人去而復返,沈菀又靜靜在地上伏了片刻,直到周遭再無聲音,方悄悄扶地而起。

雙手雙腳在雪中凍得僵冷,指骨泛紅,幾乎不能彎曲。

沈菀忍著疼,雙唇緊抿,一點點緩慢從雪中撐起身子。

腳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著血珠,沈菀抱住雙膝,藉著縹緲夜幕細細打量。

她的眼睛雖說有了好轉,可如今天色昏暗,到底難辨傷勢。

沈菀一雙柳葉眉輕簇,正欲另尋亮處細看。

驀地,心口重重一跳。

沈菀猛地抬起臉。

猝不及防看見柳媽媽近在咫尺的一張臉。

她歪著頭,朝沈菀咧了咧嘴。

沈菀瞳孔驟縮,心跳漏了半拍。

火燭重新點亮,燭光明晃晃照在柳媽媽臉上,如夜中行路的鬼魅魍魎,陰森可怖。

“沈姑娘可真是讓老奴好找。”

她朝後揚了揚手,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樣。

“來人,好生送沈姑娘回房。”

她刻意咬重“好生”兩字,不懷好意笑望沈菀。

黑影緩緩漫上沈菀。

沈菀連連後退,恐懼如潮水翻湧,自四面八方席捲而來,好像要將沈菀淹沒。

她猛然起身,還未往前跑兩步,身後突然伸出一隻大手。

手腕被攥住,沈菀掙脫不得,她轉眸憤憤瞪向居高臨下的柳媽媽。

柳媽媽譏笑兩聲:“放開她。”

沈菀一怔。

手臂的桎梏鬆開,沈菀毫不猶豫往後跑。

柳媽媽慢悠悠抬了抬眼。

婆子心領神會,兵開兩路上前鉗制住沈菀。

又鬆開。

故意戲弄一般。

沈菀跑兩步被抓,跑兩步被抓。

纖瘦身影在冷風中孤獨無助,一雙眼睛氣得通紅。

耳邊嘲笑聲漸大,裹挾著空中飄搖的雪粒子鋪打在沈菀臉上。

沈菀滿面怒容,氣喘吁吁回瞪。

柳媽媽趾高氣揚哼了兩聲,嗓音尖銳刺耳。

“好了,帶回去罷,公子還等著訊息呢,可不能讓公子久等。”

一語未落,沈菀不知哪來的力氣,她用力甩開婆子,不管不顧往後跑。

風從沈菀耳邊掠過,余光中是柳媽媽的咒罵聲,還有婆子步步緊逼的身影。

一道鳥啼在山谷盤旋。

陡地,沈菀剎住腳步。

山崖陡峭,怪石崢嶸。

沈菀立在懸崖邊,往前是萬丈深淵,往後是柳媽媽猙獰的面目。

沈菀張瞪雙眸,往後退開半步。

細小的山石滾入谷底,半天也聽不到迴響。

風拂開沈菀的裙角,無處可逃。

柳媽媽冷嗤,一副幸災樂禍的口吻。

“姑娘還是隨我一道回去罷,陸家心善,興許還能給你留個體面,可若是摔下去,那可就是屍骨無存了……”

話猶未了,柳媽媽不可置信瞪大雙眼。

山風凜冽,崖邊空空如也。

地上只剩零星的一點血印。

崖上的沈菀,早就沒有了身影。

柳媽媽抬在半空的手指顫動,雙膝一軟,柳媽媽無力跌跪在地,雙眼茫然空洞。

她胡亂撕扯身邊的婆子,聲嘶力竭。

“快、快去找公子!”

婆子嚇得六神無主,轉身下山,又被柳媽媽拽住。

那張溝壑縱橫的臉上再無往日半點囂張跋扈,柳媽媽眼眸慌亂,語無倫次。

“等等,先別、先別找公子。”

柳媽媽咬唇,改了主意。

“先找人,對,得先找人,找到沈菀才是最要緊的。”

她扯著婆子的袖子,揚聲訓斥。

“愣著做甚麼,快去找人啊!”

……

雪色翻湧,屋內燭光通明,亮如白晝。

農舍收拾得齊整,羅漢榻上鋪著錦裀蓉簟,榻前設有兩張蓮葉式雕漆幾。

半舊的天青色軟簾後,沈菀遍身素衣,一張白淨小臉半點血色也無。

身上傷痕累累,說一句遍體鱗傷也不為過。

過往種種又在噩夢中上演,沈菀猛地從夢中驚醒,忽而聞得簾後傳來一道蒼老的聲音。

沈菀全身寒毛豎起,驚恐望向簾後。

簾櫳響處,一人拄著沉香木拐,由著婢女攙扶,緩步踱步至羅漢榻前。

季老夫人眉眼溫和,唸了兩聲佛:“阿彌陀佛,總算是醒了。”

噩夢的餘威未消,沈菀惶恐往後退,面露警惕。

“可憐見的,怎麼嚇成這般模樣。快去瞧瞧安神湯煎好沒有,送來給這孩子服下。”

身旁的婢女跟著笑,“夫人莫慌,我們家老夫人最是和善不過的。夫人可還記得自己姓甚名何,家在何處?”

……家?

沈菀呢喃張唇,未語淚先流。

陸家沒有她的容身之地,沈家更容不下她。

婢女唬了一跳,和季老夫人交換了眼神,疊聲告罪:“可是我說錯話了?都是我不好,無端勾起夫人的傷心事。”

她笑著改口,“夫人睡了兩日,可有甚麼想吃的不曾,我讓他們做了送來。”

沈菀瞪大眼睛:“我……睡了兩日?”

“可不是。”

婢女嘴快,倒豆子一樣倒得乾乾淨淨。

說來也巧,大前夜,季老夫人一直養在身邊的貍奴忽然從借住的農舍跑沒了蹤影。

那是季老夫人的心肝兒,家中下人自然不敢怠慢,在山中搜尋了大半夜。

最後不單在山溝找到貍奴,還看見了貍奴身邊昏迷不醒的沈菀。

興許是聞到血腥氣,貍奴一直繞著沈菀打轉,還支使下人上前救治。

季老夫人眉眼彎彎,很是為家中的貍奴自豪。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雪球是個有靈氣的,自然不會見死不救。”

沈菀狐疑:“雪球是老夫人養的貍奴?”

季老夫人眼角帶笑:“可不是,這名字還是我找大師算過的,說是能保它一輩子榮華富貴。”

沈菀唇角牽起一點笑意,倏地起身跪拜季老夫人的救命之恩。

“老夫人的大恩大德,我一輩子也不敢忘,只是我……”

沈菀難以啟齒,不知該如何提起自己的往事。

季老夫人是精明人,哪能看不出沈菀的欲言又止。

她擺擺手:“你不願說便不說了,往事如煙,向前看才是最要緊的。您如今有了身孕,更要放寬心才是。”

沈菀指尖顫抖,隔著衣裙,竟不敢碰腹中的孩子。

她從山上滾落,腹中孩子怕是凶多吉少。

剛得知自己有孕那會,沈菀心中自是歡喜的。

可如今時過境遷,沈菀竟不知這孩子該不該留。

她知道,這孩子身上還流著陸硯清一半的血液。

沈菀恨透了陸家,也恨透了陸硯清。

季老夫人還當她是在為腹中孩子的安危憂心,溫聲安撫。

“這孩子是個有福氣的,我讓郎中來瞧過了,說是沒甚麼大礙,只是往後不可再如此莽撞,一屍兩命可不是鬧著玩的。”

季家是金陵人士,世代經商,這回原是上京探望親戚,不曾想會在回程途中碰上沈菀。

“你若是無處可去,也可先跟著我回金陵,到那裡再做打算。”

沈菀踟躕:“老夫人就不怕我、不怕我意圖不軌?”

季老夫人笑著抬眸,從婢女手中接過一隻油光水滑的黑貓。

黑貓皮毛柔順,懶洋洋趴在季老夫人膝上,悠然自得。

“我養雪球那會,他們都說黑貓不祥,你瞧我何曾怕過?再說,你若當真是惡人,想來雪球也不會救你,萬物有靈。”

愛屋及烏,既是家中貍奴救回來的人,季老夫人自然不會坐視不管。

懷裡的雪球聽見自己的名字,喵嗚一聲,從季老夫人懷裡一躍而出,繞著沈菀走了三圈。

隨後悠哉悠哉在沈菀腳邊躺倒。

季老夫人彎唇笑了兩聲:“你也算是和雪球投緣,往常它是不親人的。”

她拍拍沈菀的手。

“你身子不好,該好好歇息。等過兩日你好些,再啟程也不遲。”

這農舍本是季老夫人臨時的下榻處,因著沈菀才多住了兩日。

季老夫人輕聲細語:“你如果想再多待些時日,也可以。”

“不用。”沈菀脫口,臉上惶惶然。

她目光閃躲,斟酌著措辭。

“我、也不是甚麼大傷,明日就可走了,若是誤了老夫人的正事,我心中更是過意不去。”

夜長夢多,倘或被陸家的人找到,後果不堪設想。

季老夫人詫異:“你的身子當真可以趕路?”

沈菀頷首。

季老夫人點點頭:“這樣也好。”

想著沈菀身子重,不宜舟車勞頓,又讓人在馬車上鋪了厚厚的羊毛褥子。

雪打槅扇,婢女移燈放帳,輕手輕腳往薰籠中添了兩塊梅花香餅。

暖香氤氳,沈菀斜臥在羅漢榻上,一隻手無聲挽起軟簾。

婢女眼尖瞧見,上前屈膝福身:“夫人有何吩咐?”

沈菀掩唇輕咳一聲:“先前我換下的衣裙……可還在?”

婢女莞爾一笑:“在呢,老夫人特意交待過,讓好好收著。”

說著,婢女轉身往外走去,不多時抱著一個半舊的紅袱上前。

紅袱掀開,正是前兩日沈菀身上穿的衣裙,裙子遍佈血汙,骯髒不堪。

裙角還沾著塵土。

紅袱中,還有一個灰撲撲的荷包,荷包早不似先前光鮮,有幾處還是脫了線。

荷包中,是沈菀一直捨不得吃的桂花糖。

淚水又一次湧上雙眸,沈菀一雙淚眼婆娑,指尖輕輕在荷包上摩挲,如獲至寶,愛不釋手。

婢女小心翼翼試探:“這荷包可是夫人的心愛之物?”

沈菀唇角漫上一點苦澀:“這是我先前送給、送給……”

在外人面前,沈菀不再稱呼周姨娘為姨娘,她輕聲。

“是我原先送給母親的。”

婢女震驚,忙不疊道:“那我這就找人拾掇乾淨,夫人放心,金陵的繡娘最是手巧,定能修復如初。”

沈菀抬手按住婢女:“不必。”

她狠心掩上紅袱,不敢再多看荷包一眼。

“我有一事想要拜託你。”

婢女側耳細聽:“夫人請說。”

沈菀在婢女耳邊低語兩句。

雲影橫窗,窗外的雪不知何時停歇,沈菀抬眸望向院中的茫茫雪色。

少頃,沈菀斂眸。

“……還有,日後別再喚我夫人。”

從陸硯清給自己送來墮胎藥開始。

不,從自己被趕出陸府開始,她就不再是陸家的夫人。

“還是喚我……姑娘罷。”

她再也不想和陸硯清有半點瓜葛了。

沈菀幾乎一夜不曾閤眼,睜眼到天明。

按在腹部的手指遲遲沒有移開。

沈菀心神不寧,臨出門時,差點一腳踩空。

婢女驚呼一聲,趕忙上前攙扶:“雪天路滑,姑娘小心些,仔細崴腳。”

農舍本是季家向農戶租借的,院裡的外男早清了出去,只留下一個農婦使喚。

婦人不曾見過這樣的陣仗,往日怕得罪貴人,她都離得遠遠的,不敢近前。

想著過兩日和左鄰右舍吹噓,婦人大著膽子抬起眼皮,袖中的賞封捏了又捏,婦人滿臉堆滿笑意。

“這位姑娘怎麼還戴著帷帽,可是見不得風?先前來時,我好像不曾見過這位姑娘。”

一面說,一面在沈菀身上來回打量。

恨不得將沈菀牢牢記在心上。

華衣錦裙,沈菀腰間束著五色牡丹絲絛,環佩叮咚,荷袂翩躚。

婦人視線落在沈菀身上的素錦織鑲銀絲邊狐裘,目露豔羨。

這樣上好的皮子,只怕能抵得上她家中十年的嚼用了。

沈菀心口一震,緘默不語。

攏在袖中的手指輕蜷,沈菀不動聲色往後退開兩步。

婢女皺眉擋在沈菀面前,朝婦人懷裡丟了兩塊金錠子。

“不該說的別說,自有你的好處。”

婦人掂著手中的金錠子,臉上樂開了花,千恩萬謝:“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她識趣往後退開十來步,低眉垂眼,一雙眼睛恨不得黏在手中的金錠子上。

婦人悄悄背過身子,在金錠子上咬下一口,心花怒放,哪裡還顧得上沈菀。

沈菀越過婦人,踩著腳凳上了馬車,一路惴惴不安:“她可是……看出了甚麼?”

婢女寬慰:“姑娘放心,您的事只有老夫人身邊幾個親近的人知曉,旁人都不知情。”

風拂開車簾的一角。

冰天雪地中,婦人捧著金子眉開眼笑,喜不自勝往回走。

怕金子被賊人惦念,婦人往農舍後走去,路過柴房時,差點被撲上來的黑犬撞翻。

婦人大驚失色,忙不疊將金子往懷裡藏:“該死的畜生,去去去,別來煩我。”

黑犬不厭其煩跟在婦人身後,狂吠不止。

婦人百般不解其意:“這是做甚麼,前兩日不是還好好的?上回這樣,還是我懷二丫的時候。”

她狐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不會又有了吧?”

想到自己上個月還來了月事,婦人拍拍自己額頭,暗笑自己異想天開。

……

北風飄搖,寒天寺靜若無聲。

一眾奴僕婆子戰戰兢兢侍立在下首,無人敢發出半點動靜。

陸硯清端坐在太師椅上,面無表情。

地下站著的柳媽媽愁容滿面,苦不堪言。

寒天寺裡裡外外遍佈陸家家奴,高舉的火燭照亮了半片山林。

可連著搜了兩天兩夜,卻還是一無所獲。

沈菀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這樣冷的天,莫說沈菀還懷著身孕,便是尋常人從山崖掉落,只怕也是凶多吉少。

猶豫再三,柳媽媽躡手躡腳上前,覷著陸硯清的臉色道。

“公子,老奴有一句話,不知該說不該說。”

陸硯清抬抬眼皮。

柳媽媽壯了壯膽子,斟酌言辭。

“我們的人找了這麼久都不曾找到,會不會是沈姑娘她……已經被人接走了?”

陸硯清沉著臉,面色陰鬱。

沈菀連暗結珠胎這種事都做得出來,若真有人裡應外合……

陸硯清眸色沉沉,晦暗不明。

柳媽媽從未見過陸硯清這般盛怒,膝蓋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額頭貼著青石臺階。

“老奴、老奴也只是胡亂說的。”

聲音斷斷續續,早不復之前的囂張張狂。

“都找了這麼久,還是不見沈姑娘,只怕是……”

若無人接應,沈菀必死無疑。

柳媽媽顫抖著聲線,不敢明說。

眼前忽的落下一片黑影,餘光眼角中,是陸硯清身上的玄色大氅。

細碎的雪粒子飄落在陸硯清衣角,柳媽媽瞳孔緊縮,大氣也不敢出。

本就是她辦砸了差事,陸硯清動怒也無可厚非。

柳媽媽身影抖如篩子,顫顫巍巍。

若早知陸硯清竟對沈菀還有半點情意,她定不會不給自己留後路。

柳媽媽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瞧老奴這張嘴,興許沈姑娘福大命大,自個尋了個山洞貓著……”

“她最好祈禱自己已經死了。”

陸硯清涼薄的聲音忽然落下。

柳媽媽張瞪雙眼,冷不丁對上陸硯清一雙諱莫如深的黑眸。

似有一隻大手無形扼住柳媽媽的喉嚨,她半點聲音也發不出,只能看見陸硯清慢條斯理負手在身後。

薄唇緩緩勾起,陸硯清眼中燃起幾分殺意。

倘或沈菀真的被人接走,他定會讓沈菀知曉……何為生不如死。

柳媽媽再次伏跪在地,心中如有百爪撓心。

一時竟不知生與死哪個於沈菀而言才是好訊息。

寺中檀香縹緲,梵音繚繞。

忽見衛渢步履匆匆穿過雪幕,朝陸硯清抱拳。

“公子,方圓十里的農戶都找過了,沒有找到沈姑娘。”

陸硯清眼眸一緊。

衛渢往外揚了揚手:“進來。”

他再次看向陸硯清,如實稟告。

“不過我打聽到一事,沈姑娘墜崖那夜,金陵季家的人也在山中,聽說是在找一隻貍奴,當時季家借住的正是這婦人的農舍。”

金陵季家乃是藥商出身,是金陵數一數二的富商,不過最讓人津津樂道的,還是季家小公子的風流韻事。

那是個花錢如流水的紈絝子弟,一攫千金只為博美人一笑。

陸硯清指骨稍曲,盯著婦人若有所思。

底下的婦人哪裡見到這麼大的架勢,雙股戰戰,嚇得一個勁朝陸硯清磕頭。

“老爺饒命老爺饒命,小的真的甚麼也不知道。那家老夫人是個好善樂施,賞了小的二十兩銀子,說是借住一夜。後來不知怎的,又多住了兩日。”

季家給的賞銀豐厚,婦人自是不會同他們計較,巴不得季老夫人多住上十天半月。

陸硯清半眯起眼睛:“可知為何多住了兩日?”

婦人搖頭如撥浪鼓,磕磕絆絆:“不不不……不知。”

她本就是鄉野婦人,哪裡敢往貴人面前湊。

季老夫人在時,她也就在柴房燒燒水,不敢往前院踏出半步。

“那隻貍奴呢?”

陸硯清聲音透著冷淡,“可找到了?”

婦人乾笑兩聲:“找、找到了。”

陸硯清:“哪裡找到的?”

婦人訕訕搖頭。

那天夜裡她也跟著進山找,可惜走到半山腰,便聽季家的下人鳴金收兵,說是貍奴找到了。

季老夫人過後賞了銀子,說是給貍奴積福。

“後來還找了郎中過去,說是家裡的貍奴受驚了。”

陸硯清面色一凜:“……郎中?”

婦人笑笑:“原是想請獸醫的,只是我們村沒有,老夫人無可奈何,只能請隨行的郎中過去。”

許是傷得重,那夜在柴房,婦人燒了一整宿的熱水。

“我還當那貍奴沒命了,沒想到它倒是命大,第二天還活蹦亂跳的。”

婦人只當貍奴命賤,不曾多想。

她絮絮叨叨說了一通,可惜無一有用。

一番話車軲轆似的,翻來覆去說了半日,陸硯清不耐煩抬袖。

衛渢心領神會,往婦人手裡塞了一個錢袋子。

準備送婦人離開。

錢袋子鼓鼓囊囊,少說也有幾十兩銀子。

婦人一張臉幾乎笑開了花,對著陸硯清點頭哈腰。

“多謝公子多謝公子。”

她懷揣著滿滿當當的錢袋子出門。

倏爾腳步一緩,欲言又止。

陸硯清抬眉。

婦人扭扭捏捏。

陸硯清出手闊綽,她不過是隨便說了兩句,便能拿到這麼多銀子。

婦人眼珠子轉動,遲疑:“我有一事,不知該不該說。”

陸硯清:“說。”

婦人上前兩步,聲音壓低。

“季家的姑娘……好像有了身子。”

陸硯清猛地站直身子:“甚麼?”

婦人一驚,慌忙跪倒在地:“我、我不敢亂說。”

黑犬鼻子靈,往日村子有女子有了身孕,它都會繞著對方打轉。

“今早季家姑娘出門,我好奇去送了送,想來是那時沾上的氣息。”

婦人有理有據分析,將沈菀出賣得乾乾淨淨。

“且我先前並未見過那位姑娘,想來是這種事不好聲張,所以躲著人走。”

陸硯清眼眸驟冷。

若他沒記錯,金陵季家……只有獨子季小公子,從未有過女兒。

風雪瀟瀟,陸硯清立在廊廡下,半張臉落在陰影中,忽明忽暗。

指間的玉扳指轉動半周,陸硯清咬牙,一字一頓。

“來人,備馬。”

他凝眸望向婦人,“季家是往何處走的?”

……

時至黃昏,眾鳥歸林。

馬車在官道上走了將近一日。

翠蓋珠纓八寶香車頂上飾有雙重雲紋雕拱寶珠的紋樣,四角抹著金銀牡丹。

圓形三足帶託泥器物底座上供著三個金黃佛手,沈菀抱著鎏金暖手爐,她悄悄挽起車簾的一角。

寒天寺早就不見蹤影,消失在朦朧雪霧中。

雪地中只有車輪留下的深深痕跡,再無其它。

一路相安無事。

沈菀一顆心漸漸歸於平靜。

婢女眼睛彎如弓月,捧著香膏上前,為沈菀抹手。

“這是我們小公子從南海帶回來的舶來品,若是長了凍瘡,用它再好不過,保管一個月便好了。”

香膏質地輕盈,沈菀以前從未見過,好奇湊上前。

“這是……荷花香?”

玉荷笑著點點頭:“我單字一個‘荷’字,小公子便將它賞了我。”

季小公子每回出遠門,都會給她們幾個在季老夫人身邊服侍的婢女帶禮物。

玉荷眼中綴笑:“小公子最好相處不過,性子也好,從不為難我們這些做下人的。待姑娘到金陵,自然就曉得了。”

沈菀心中盤算著時日:“還有多少日到金陵?”

“約莫還有半個多月,若是走水路,興許還能再快些。姑娘您瞧,渡口到了。”

江水波光粼粼,滿潮江水映著晚霞。

季家的船隻停靠在渡口,渡口人頭攢動,奴僕婆子卸下箱籠,爭先恐後踩著棧橋往船上搬去。

唯恐誤了主子的正事。

玉荷關懷備至:“老夫人怕他們衝撞了姑娘,特意吩咐過,讓姑娘等會再上船。”

沈菀心中一動,感慨萬千:“老夫人言重了,我也沒那麼嬌貴。”

挑起的車簾隱約可見山道模糊的影子,耳邊策轡聲傳來,沈菀心中起疑,一種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

她顫顫,懷揣著最後一點希望看向玉荷。

“渡口、渡口可還有別家的船?”

玉荷搖頭:“沒有,這三艘都是季家的,不可能會有……姑娘,姑娘!”

沈菀掀簾就要往船上走,可惜晚了一步——

她看見了馬背上的陸硯清。

車簾陡然從沈菀指尖滑落,透過那一點空隙,隱約可以望見馬背上筆直如松竹的身影。

玄色氅衣襯出陸硯清頎長身影,那雙黑眸冷冽,似有若無掠過沈菀的馬車。

氣息僵滯,沈菀後頸生涼,整個人如墜冰窟。

怎麼會?

陸硯清怎麼會在這裡?

他怎麼……怎麼那麼快就追上來了?

還有季家……

沈菀手指顫動,季老夫人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她不能陷季老夫人於不義。

玉荷茫然上前,捏著絲帕為沈菀拭汗。

“姑娘怎麼了,臉上怎麼多汗?”

“我、我……”

沈菀六神無主,環顧四周。

馬車外,陸硯清漫不經心高坐馬背,

馬車上根本沒有藏匿之所,她竟是無處可躲。

手心發冷,沈菀咬著下唇。

季家的行囊悉數上船,就連季老夫人也在婢女的攙扶走下馬車,她狐疑望向兩個不速之客,面露疑惑。

奴僕上前解釋:“老夫人,那邊站著的是陸家的公子,聽說是來接人的,與我們倒沒甚麼相干。”

季老夫人應了一聲,收回目光:“我帶來的那身猩猩氈與羽毛緞的斗篷給姑娘送去,江邊風大,讓她仔細些。”

主僕兩人的說話聲一字不落傳入陸硯清耳中。

陸硯清眸色不變,視線蜻蜓點水落在不遠處的八寶香車上。

明明隔著軟簾,可陸硯清帶來的壓迫感無處不在。

沈菀滿腹不安落在袖中緊攥的絲帕。

奴僕捧著斗篷前來,畢恭畢敬請沈菀下車。

眾目睽睽,沈菀心跳呼之欲出,躲在帷帽後的一張小臉慘白如雪。

再不下車只會讓陸硯清生疑。

沈菀顫著身影挽起簾子,還未伸出手接過斗篷。

忽見一人珠裘寶帶,身著盤金彩繡石青妝緞沿邊羊皮褂子,大步流星從船隻走下,笑著朝季老夫人走去。

“給母親請安。”

季老夫人大喜:“你怎麼來了?不是讓你好好在家等著嗎,怎麼還跑來京城了?”

季庭靜笑得肆意:“金陵待著無趣,家裡就我和父親兩人,還不如來找母親自在。”

他往後張望,瞧見八寶香車,眉眼先彎了彎,風似的跑到馬車旁。

季庭靜從奴僕手中搶過斗篷,隔著車簾打疊作揖賠禮告罪。

“祖宗,還生我的氣呢。都是我的錯,我不該和你拌嘴。你打我也好罵我也好,怎麼還偷偷跑上京了。”

風中傳來季庭靜喋喋不休的聲音,衛渢大驚:“公子,會不會真是我們……找錯人了?”

傳言季庭靜紅顏知己無數,如今還未成親。

若他身邊的姬妾有了身子,季家不敢聲張,也是再正常不過。

陸硯清眉心緊皺,黑眸一瞬不瞬盯著那片墨綠軟簾。

軟簾掀開一角,女子遍身綾羅,頭戴帷帽,青紗長長垂至腳邊,包裹得嚴嚴實實。

季庭靜不動聲色往前半步,高大身影擋在女子面前。

斗篷披在女子身上,季庭靜做小伏低,攬著女子往船上走。

一路走,一路還在說好話。

兩人身影漸行漸遠,即將踏上棧橋時,季庭靜倏爾雙膝一痛,整個人朝前栽去。

他一腳踩在帷帽上。

很輕很輕的一聲。

帷帽飄落在地。

作者有話說:寫了整整兩天,應該會有人在看吧(咬手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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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妻火葬場/強取豪奪】

沈荔一直以為謝玖喜歡自己。

他教她四書五經,教她琴棋書畫。

旁人都道沈荔一個鄉野丫頭走了大運,竟然能得謝玖先生的青睞。

沈荔也是這樣想的。

他不嫌棄她的粗鄙笨拙,也不嫌棄她身份卑微。

後來沈荔才知道。

他對她好,只是因為她那張和公主有九分相像的臉。

他想要她替公主和親。

第一次見到小公主的時候,沈荔才知何為明珠寶玉。

小公主明眸善眛,天真又懵懂。

“謝哥哥,她願意為我和親嗎?她可真是好人。”

好人、好人。

無人知曉沈荔是如何拼死從和親的隊伍中逃出,又是如何被謝玖殘忍抓住。

天寒地凍。

沈荔倒在血泊中,看著謝玖一步步朝自己走近,黑眸凌厲陰森。

他一箭射穿沈荔雙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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