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三十章 季庭靜:“她黏我黏得厲害。……
第三十章
蒼苔露冷。
一眾奴僕遍身綾羅, 腳步匆匆在院中穿梭。
季老夫人無力跌坐在羅漢榻上,愁容滿面,手中的佛珠轉了又轉, 卻遲遲不見二門的奴僕回來回話。
季老夫人心急如焚:“再找人去打聽打聽, 瞧瞧公子可回來沒有。”
婢女應聲而去。
季老夫人轉眸望向燭火通明的暖閣,愁眉不展。
暖閣不時傳來產婆的驚呼,還有玉荷低低的嗚咽。
玉荷捧著參湯,一點一點送進沈菀口中,一雙眼睛哭得腫如核桃。
握著湯勺的手指輕輕顫抖:“姑娘, 你好歹喝上一口。”
參湯順著沈菀唇角往下滑落,玉荷半跪在榻沿, 拿絲帕擦了又擦。
“公子、公子已經去找太醫了。”
玉荷絮絮叨叨, 語無倫次。
“他們說街上出了命案,還說有京城來的大官,是甚麼陸大人。”
情急之下, 玉荷連季庭靜的忌諱也拋在腦後, 伏在沈菀榻前小聲啜泣。
“公子去找了陸大人求情,這會還沒回來……”
玉荷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淚水湧上雙眼,模糊不清。
倏爾, 一隻手輕輕抓住玉荷的手腕。
榻上的沈菀不知何時睜開眼睛, 奄奄一息。
沈菀氣若游絲:“別、別去。”
聲音細若蚊音, 低不可聞。
玉荷大喜過望, 高聲驚呼:“快、快來人!姑娘醒了!”
一波掀起千層浪。
屋外腳步聲凌亂, 三五個產婆上前。
玉荷喜不自勝,抬手抹去眼角的淚水。
餘光瞥見沈菀雙唇一張一合,玉荷忙湊上前, 豎耳細聽。
“姑娘,你說甚麼?”
“別去,讓他別去、別去找……”
別去找陸硯清。
疼痛佔據上風,沈菀一張臉霎時沒了血色,大顆大顆冷汗往下掉落。
攥著玉荷衣袂的指尖泛白,顫音溢位沈菀唇齒。
淚水挾著冷汗,斑駁淌過沈菀雙腮。
痛不欲生。
手指從玉荷衣袂滑落,沈菀雙手緊緊攥住身下的錦衾,層層褶皺如漣漪從指尖蔓延,似是恨不得將錦衾撕裂。
耳邊嗡嗡作響,撕裂般的疼痛宛若洶湧潮水漫上沈菀。
她疼得幾乎要背過去氣。
生不如死也不過如此。
身下血淋淋的一片,空中散發著濃烈的血腥氣,沈菀躺在血泊中,有氣無力。
雙眼空洞迷濛。
玉荷泣不成聲,連聲喚著沈菀,深怕她又昏睡過去。
產婆圍上前:“姑娘,再用點力,使勁啊姑娘!使勁!”
“別睡,不能睡!”
“快!快!孩子、看見孩子了!”
沈菀眼前蒙上層層水霧。
良久,攥著錦衾的手無力垂落在榻前。
一聲驚呼乍然在夜色中響徹。
剛踏入二門的季庭靜瞳孔驟縮,身影晃了一晃,搖搖欲墜,差點站不穩。
他身後還跟著衛渢和太醫。
玉荷跌跌撞撞跑出院子,淚流滿面,她撲跪在季庭靜腳邊。
“公子,姑娘她……”
季庭靜急不可待打斷:“她如何了?”
攏在袖中的手指輕輕顫慄,季庭靜想起剛剛從後院傳來的驚呼,一顆心涼了半截。
他走的時候,沈菀還昏迷著,危在旦夕。
為順利請到太醫,季庭靜在陸硯清那邊耽擱了許久。
沒想到,還是晚了一步。
季庭靜單手攥拳,重重砸在牆上。
沈菀雖不曾明說,可季庭靜怎會猜不出……沈菀腹中懷的是陸硯清的孩子。
若非陸硯清先前不肯鬆口,沈菀怎會命喪黃泉?
殷紅的血絲順著指骨往下滴落,一點點浸透了塵泥。
季庭靜面色鐵青,轉身大步流星朝外走去。
玉荷嚇了一跳,手忙腳亂上前攔住。
“公子、公子你去哪裡?姑娘在那邊。”
季庭靜心不在焉:“我、我去找……”
他要找陸硯清算賬。
玉荷喘著氣:“姑娘生了個大胖小子,母子平安。”
平平無奇的一句話,如驚雷在季庭靜耳邊驟響。
他忽然剎住腳步,雙目直直,說話都開始打結。
“你說甚麼?”
雀躍漫上季庭靜眉眼,顧不上手上傷痕累累的傷口,季庭靜眉開眼笑。
“她、她沒事了?”
話猶未了,季庭靜甩開身後跟著的奴僕,疾步往後院走去。
玉荷緊隨其後:“公子,姑娘想見你。”
季庭靜頭也不回:“我知道了,我這就過去。”
他腳步不停。
衛渢面無表情跟在季庭靜身後,旁邊還有一個鬚髮皆白的太醫。
玉荷悄悄窺視一眼衛渢,斟酌著言辭。
“公子,姑娘說了……只見你一人,旁人、旁人都不許進去。”
輕飄飄的一句話落下,換來衛渢狐疑不解的眼神。
他總覺得玉荷似曾相識,像是在何處見過。
衛渢皺眉望向季庭靜,心中起疑。
“太醫也不許?”
玉荷雙股戰戰,垂首斂眸:“是、是。”
沈菀千叮嚀萬囑咐,不讓外人進屋。
玉荷雖不解,卻還是依言照做。
衛渢眉心緊鎖,只覺其中必有蹊蹺。
外人都傳裡面的女子是季庭靜備受寵愛的侍妾,可若真是季庭靜的心頭好,又怎會連名分也無。
且府中上下只以“姑娘”相稱。
那名女子也甚少在外人面前露面。
究竟是不想見外人,還是心中有鬼,不敢……見?
衛渢疑心未消,忽聞耳邊傳來季庭靜重重的一聲:“胡鬧!”
季庭靜氣急敗壞,“都甚麼時候她還鬧脾氣呢,往日我讓著她也就罷了,這等生死攸關之際怎可亂來?”
季庭靜不由分說拽著太醫往裡走,又疊聲向衛渢告罪。
“衛大人莫怪,我家裡這位性子就是這樣。也是我不好,從前都是由著她性子胡來,她說一我是不會說二的,如今縱得她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
衛渢冷著臉,隨口應了一聲。
玉荷惴惴不安:“公子不可,姑娘會生氣的。”
“生氣又如何?”
季庭靜嘴上強.硬,腳步卻不知不覺慢了下來。
拳頭抵在唇邊,季庭靜輕咳兩聲:“難不成我還怕她?不就是三個月不許我進房門嗎,這也……也沒甚麼的。”
腳步漸緩,季庭靜駐足,立在影壁前,面露窘迫。
季庭靜含糊不清。
“衛大人,恐怕要讓你白跑一趟了。”
衛渢面不改色:“季公子不是求著見太醫嗎?”
季庭靜連連擺手。
“她都說了不見外人,我這會帶著太醫過去,她豈不是要跟我慪氣?我倒是無所謂,只是你不知她黏我黏得厲害,一刻也離不得我。若真是三個月見不到我,我怕她生生哭瞎了眼睛。”
衛渢無言以對:“……”
季庭靜擺出慷慨之態:“她是女子,性子驕縱些也無妨,我不同她計較就是了。”
……
“所以,太醫沒進去?”
醉仙樓燭火明亮,陸硯清頎長身影立在光影中,長身玉立,如松柏筆直。
深邃眉眼往上抬起,燭光躍動在陸硯清眉宇,勾勒出清瘦身形。
他眼前晃過的是季庭靜焦急不安的雙目。
季庭靜在外苦苦等了半個多時辰,只求陸硯清網開一面。
“就因為那女子不願意見人?”
衛渢垂手立在一旁,一字不落複述季庭靜的原話。
他難得露出一言難盡的表情。
“公子不知,季小公子口口聲聲離不開那女子,想來平日也是對她百依百順,無不聽從。”
他從季府出來時,還聽說那女子吵著要喝蓮子羹,下人正忙著蒐羅蓮子。
如今是深秋,哪裡還有新鮮的蓮子,也不知道季庭靜該從何處搜尋。
“季府下人對此都習以為常,不見半點大驚小怪,想來季小公子所言非虛。只是屬下有一事想不通,為何那女子願意無名無份跟著季公子?”
陸硯清漫不經心抬眉:“你怎知是無名無份?”
衛渢愣了愣。
陸硯清緩聲:“興許她要的不止是名分,而是……季夫人。”
他從不信有人會對權勢無動於衷,就像當初的沈菀,不也是為了攀上自己不惜丟掉廉恥爬上自己的床榻。
這樣的人,陸硯清見多了,早不足為奇。
他只覺得厭惡。
……
……
金陵守備被刺殺一事並未在季府掀起任何風浪。
沈菀頭上圍著攢珠勒子,上著石榴紅襖子,下穿白綾細摺裙,她半倚著紅緞提花迎枕,翻看玉荷遞過來的禮單。
禮單是季老夫人讓人送過來的。
家裡新添了孩子,季老夫人樂得合不攏嘴,大張旗鼓為孩子操辦滿月酒。
沈菀目瞪口呆,捧著禮單心事重重。
禮單握在手上許久,沈菀轉身喚玉荷上前:“你去找公子,就說我有事同他商量。”
玉荷朝外努努嘴。
沈菀不明所以:“怎麼了?”
玉荷“噗嗤”一聲笑出,按著沈菀肩膀轉身:“還要找嗎,公子不就在這。”
季庭靜立在窗外,隔窗逗弄臨窗炕上的小孩子。
竹扇下的絡子輕輕掠過孩子的臉,逗得孩子眼睛彎了又彎。
季庭靜嘴上佔著便宜:“快,叫爹爹。”
沈菀紅著臉推開季庭靜:“你別在絨絨面前胡說八道。”
絨絨是她為孩子取的小名。
季庭靜晃晃竹扇,大搖大擺走進沈菀的暖閣。
“這有甚麼,放眼金陵誰不知道我當爹了。”
沈菀昂首,臉紅耳赤:“你……不要臉。”
季庭靜得意揚眉:“我怎麼不要臉了?絨絨哭的時候,不也只認得我?”
說來古怪,絨絨哭鬧的時候,只有見到季庭靜才肯收聲,旁人怎麼哄都無用。
無力反駁,沈菀抱著孩子坐在炕上:“老夫人送來的禮單,你可瞧過了?”
季庭靜從沈菀手中奪過禮單,一目十行,嘖嘖稱道。
“老太太這是下了血本,連壓箱底的玉珊瑚都拿出來了。”
季庭靜小聲嘟囔,“當初我滿月,怎麼不見她這般高興。”
沈菀搶過竹扇,拿扇柄輕敲季庭靜的手背。
“我同你說正事呢。”
陸硯清還在金陵,沈菀不敢聲張,可又不想辜負季老夫人的一片好心。
“太過張揚招搖,我怕……”
季庭靜泰然自若,“你怕他知道?”
沈菀踟躕點頭,滿腹不安落在手中攥緊的絲帕。
她從未忘記陸硯清送來的那碗墮胎藥。
午夜夢迴,沈菀偶爾會記起寒天寺的種種,記起那一碗碗朝自己無情灌下的墮胎藥。
陸硯清心狠手辣,連自己的親生骨肉都不放過。
倘或知道自己揹著他在外偷偷生下孩子,她和季家都會受牽連。
“晚了。”
竹扇再次回到季庭靜手中,只不過這回扇柄落下的……是沈菀的額頭。
季庭靜從容不迫。
“做戲做全套,若是遮遮掩掩反而令人生疑,還不如坦坦蕩蕩、光明磊落的好。再說,千金難買一笑,母親難得這般高興,由著她去罷。”
迎上沈菀猶疑的目光,季庭靜無言半晌,悠悠嘆口氣。
“你若是不想辦滿月酒,我還有一計。”
沈菀抬眸:“甚麼?”
季庭靜勾唇,大言不慚:“先說你怎麼謝我?”
沈菀:“……”
額頭再次被敲,季庭靜起身往外走:“記賬,欠我一次。”
……
聽聞季庭靜拿擺酒席的錢在金山寺外施粥半月,又在金山寺添了香火錢,季老夫人不單沒有怪罪季庭靜自作主張,反而倍感欣慰。
笑贊季庭靜想得比自己周到。
秋雨綿綿,長街水霧氤氳。
八寶香車緩緩穿過長街,朝金山寺而去。
玉荷小心翼翼攙扶著沈菀走下馬車:“雨天路不好走,姑娘仔細些。”
話落,又為沈菀整了整帷帽。
她指著山下排成長龍的百姓,溫聲笑道。
“姑娘放心,老夫人往年也在金山寺施粥,這種事家裡的管事都是做慣了的,出不了甚麼岔子。”
山下百姓芸芸,一眼望不到盡頭。
沈菀抱緊懷裡的方暖手爐,低低咳了兩聲。
她今日過來,是為了還願的。
玉荷轉笑為悲:“姑娘心誠是好事,可您如今身子弱,又是剛出月子。若是染上風寒,再過了病氣給孩子……”
沈菀笑著握住玉荷雙唇:“哪有那麼嬌氣,不過是咳了兩聲而已。”
她拿手指頭指了指自己。
“再說,你瞧我今日穿的。”
怕沈菀著涼,玉荷裡裡外外給沈菀套了兩身襖子,瞧著腰身足足大了兩圈,背影臃腫。
沈菀自嘲一笑:“怕是擋住臉,我也認不出我自己。”
玉荷回以一笑:“怎會,姑娘怎麼樣都是好看的。”
主僕兩人言笑晏晏往山上走去。
大雄寶殿香菸嫋嫋,梵音悅耳。
雨幕婆娑,廊下鐵馬隨風搖曳,叮叮噹噹。
沈菀跪在蒲團上,虔誠為孩子誦經祈福。
僧人送來平安符:“施主可將孩子的生辰八字寫在紙上,再送去佛前開光。”
沈菀雙手合十,回以一禮:“有勞師傅了。”
玉荷抱著孩子退至一旁,朝僧人福了福身子,目送僧人遠去。
大殿空蕩,遙遙可聞鐘鳴磬響。
沈菀捧著平安符朝香案走去,提筆落下一字。
手腕懸在半空,卻遲遲沒有落下。
玉荷心中困惑,抱著孩子上前:“姑娘,怎麼了?”
沈菀慌亂將紙揉成一團,眉眼掠過幾分不自然。
她笑笑:“沒甚麼,只是不小心寫壞了字。”
她差點忘了,陸硯清還在金陵。
陸硯清見過自己從前的字跡,她萬萬不能以從前的字跡見人。
玉荷鬆口氣:“姑娘面色這麼凝重,我還當是甚麼大事呢。”
她彎腰將孩子送到沈菀手上,“剛才的小師傅應當還沒走遠,我去找他再要一張紙,姑娘且先在這裡等著。”
還未等沈菀開口,玉荷腳底抹油,一溜煙跑得無影無蹤。
撐著油紙傘衝入雨幕。
沈菀無奈搖頭,隨手將紙團擱在香案上。
殿中燭光悠悠,沈菀抱著孩子往外走去。
驟雨忽至,豆大的雨珠順著廊簷往下滾落,濺起滿地的水珠。
絨絨趴在沈菀懷裡,睜著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好奇望著滿天雨幕。
沈菀低聲哄著孩子,笑意在她唇角泛開。
“喜歡下雨?孃親也喜歡。”
秋風颯颯,拂落滿地的桂花。
殿前種了兩株高高的桂花樹,空中瀰漫著桂花的香氣。
沈菀望著桂花樹,眼睫半溼。
她曾讓季庭靜悄悄南下閩州尋周姨娘,可惜杳無音訊。
沈家上下誰也不知周姨娘的去向,也不知她如今可還在世上。
“母親……”
沈菀低聲呢喃,忽而想起周姨娘做的桂花糖。
沈菀唇角挽起苦澀笑意,她垂首逗弄懷裡的孩子,輕聲細語。
“待你大些,母親教你做桂花糖,可好?”
絨絨眨巴眨巴眼睛。
沈菀莞爾:“外面風大,母親先帶你回去,不然等會玉荷又該嘮叨了。”
尚未轉身,身後忽的傳來一道笑聲。
新上任的金陵守備姓婁,是陸硯清一手提拔起來。
為表忠心,婁大人這些時日恨不得日日跟在陸硯清身後。
“陸大人,今日正好是季家在金山寺下施粥。怕打草驚蛇,下官沒敢讓他們清人。陸大人莫怪、莫怪啊。”
婁大人撐著傘,亦步亦趨跟在陸硯清身邊。
一張老臉笑出褶子。
“下官先前查過了,錢正德的夫人每月初一十五都會來金山寺上香,若是他真的將賬本藏在金山寺,那定是……”
隔著朦朧雨幕,陸硯清一眼看見了立在廊下的女子。
無端的,陸硯清生出幾分熟悉感。
可明明那人身影消瘦,不如眼前人臃腫。
陸硯清眉角輕攏,微不可察皺眉。
婁大人戰戰兢兢:“陸大人,可是下官做錯了?”
“沒有。”
熟悉的聲音落入沈菀耳中,如同噩夢再現。
落在背後的視線冰冷,沈菀身影僵硬,一顆心七上八下,砰砰直跳。
她不敢回首,更不敢再回殿中。
雨霧濛濛,沈菀手心泛涼,身子止不住顫抖。
她知道陸硯清就在自己身後,知道他此刻的目光就落在自己身上。
沈菀強行按下心口翻湧的恐懼,若無其事哄著懷裡的孩子。
她竭力忘卻身後的人,忘卻漸行漸近的腳步聲。
終於,陸硯清一行人步入殿中。
沈菀攥緊的掌心舒展。
陡地,一道銀蛇掠過長空,“轟隆”一聲響,山林響徹,地動山搖。
狂風席捲,滿樹枯葉撲簌簌掉落。
天地間暗了一瞬,只剩廊下的昏暗燭光。
沈菀心中浮現不好的預感。
果不其然下一刻,一道驚天動地的哭聲從沈菀懷裡傳出。
絨絨窩在沈菀懷裡,扯著嗓子哭得撕心裂肺,嚎啕大哭。
哭聲伴著雨聲,不約而同傳入廊下眾人耳中。
好幾道視線齊齊落在沈菀身上。
沈菀拍著孩子的後背安撫,冷意順著脊背蔓延至全身。
她無聲哄著絨絨:“乖,別哭了,別怕別怕,孃親在這呢。”
沈菀從鬢間取下一支紅珊瑚番蓮花珠釵,珠釵的末端綴著一串金葉子。
沈菀手握珠釵,在絨絨面前晃了一晃。
她往日也曾見季庭靜這般哄過孩子。
可不知為何,這法子只在季庭靜手上奏效。
絨絨不聽不勸,哭聲一聲蓋過一聲。
沈菀手足無措,抬手捂住孩子的雙耳。
她以為絨絨是害怕雷雨聲。
可惜無用。
雨越下越大。
暴雨傾盆,整座金山寺籠罩在雨霧中,模糊不清。
冷意侵入骨肉,零星雨絲順著廊下飄落在沈菀肩上。
披風半溼。
沈菀抬高披風的一角,為懷裡的孩子擋住從前方湧過來的風雨。
玉荷遲遲未歸,寺中也不見其他僧人的身影。
沈菀束手無措,侷促不安立在廊下。
狼狽不堪。
她可以忍受寒意,可孩子不能。
沈菀轉眸望向殿中高照的燭火,思忖再三,沈菀大著膽子往前邁了半步。
婁大人看看廊下的沈菀,又看看陸硯清,滿臉堆著諂媚的笑意。
“陸大人,那位應當是季公子身邊的姑娘。她懷裡抱著的……想來便是季公子的孩子。”
雖不是正室所出,可季家為這孩子在金山寺施粥半月,季庭靜又對孩子的生母有求必應,可見這母子兩人在季家的地位舉足輕重。
季庭靜出手闊綽,婁大人自然樂意賣季庭靜一個面子,他笑著道。
“這天冷,要不讓那孩子進屋躲躲雨罷,哭成這樣,怪可憐的。大人慈悲為懷,想來也不會……”
“賬本找到了嗎?”
陸硯清冷聲打斷。
婁大人茫然抬頭:“沒、沒有。”
陸硯清不語,負手而立。
沉沉目光壓在婁大人身上,似有千斤重。
婁大人一個頭兩個大,自覺說錯話,忙不疊亡羊補牢。
“下官,下官這就讓人去找,讓人去找。”
說著,急急喚奴僕上前搜殿。
“還有。”
陸硯清轉眸,視線蜻蜓點水掠過門口丹墀上的人影,意有所指。
陸硯清淡聲。
“我辦案,不喜不相干的人在場。”
婁大人怔了一怔,一拍腦門:“下官、下官這就讓她離開。”
婁大人打疊作揖,“擾了陸大人的清淨,實在是下官的罪過。”
言畢,立刻讓奴僕出門趕人。
陸硯清淡漠收回視線。
驀地,一個小小的紙團出現在陸硯清眼中。
那是沈菀寫了一半的平安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