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陸硯清,我們和離
第二十二章
雪色漸濃,暖閣並未掌燈,一點光影也透不進來。
沈菀蜷縮在臨窗炕上,烏髮蓬鬆垂落在腰間。
一雙眼睛哭得腫如杏仁。
臉上淚痕未乾,纖長睫毛懸掛著點點淚珠。
沈菀埋首於膝間,貝齒在手背留下道道齒痕,滿腔哽咽悉數堙滅在手上。
連著兩日,沈菀顆米未進。
槅扇木門“吱呀”一聲響,冬葵在外探頭探腦。
雕紅漆海棠花攢盒提在手上,冬葵輕手輕腳繞過燒藍點翠花鳥紋屏風,小心翼翼揚起唇角。
“夫人怎麼也不點燈,仔細摔了。”
明黃火燭照亮半間暖閣,光影如金箔,躍動在沈菀眉間。
沈菀眉眼慼慼,纖瘦身影縮在角落,好似浮萍無依,道不出的無助可憐。
冬葵臉上笑意漸消,輕輕踱步至炕前,挨著腳凳坐下。
“夫人再傷心,也不能一直不吃不喝,餓壞了身子可怎麼是好。”
沈菀不動如山,恍若未聞。
冬葵嘆口氣。
左右張望,見四下無外人,冬葵悄無聲息起身,附唇在沈菀耳邊輕語。
“青蘿姑娘剛剛找我了。”
沈菀一雙琉璃眼珠轉動,雙手牢牢抓住冬葵。
“青蘿、青蘿說甚麼了?”
嗓音乾啞生澀,還帶著掩飾不住的哭腔。
冬葵捏著絲帕,細細為沈菀拭淚,又讓人捧來沐盆,伺候沈菀盥洗。
沈菀抓著冬葵的手不放,追根究底。
“青蘿找你甚麼事?”
她瞳孔驟縮,“可是我姨娘她……”
冬葵忙忙捂住沈菀:“夫人莫慌,青蘿姑娘只是擔心夫人,多問一嘴罷了,她還送了些吃食過來。”
攢盒開啟,一碟梅花酥,一隻板栗百合燒雞,一盤拌萵筍,還有一份玉帶蝦仁。
冬葵滿臉堆著笑意,故意挑些討巧話哄沈菀展顏。
“聽說這玉帶蝦仁可是青蘿姑娘親自掌勺的,夫人可不能不給面子。”
她立在案旁佈讓,挾了一口蝦仁遞到沈菀唇邊,“夫人嚐嚐?”
熟悉的味道在唇齒間瀰漫,沈菀忽的淚如雨下。
這道菜,原是周姨娘的拿手好菜。
怕沈菀日後在京城吃不到,特地在沈菀臨出門前,手把手教會了青蘿。
淚水汩汩從眼角滾落,沈菀泣不成聲,聲聲嗚咽從喉嚨溢位。
冬葵手忙腳亂:“可是這蝦仁冷了不好吃?都是我不好,該送去灶上熱熱的。”
說著,忙命人收了吃食送去廚房。
沈菀攔住:“不必。”
她止住哭聲,強撐著從冬葵手中接過玉箸,“她可有讓你帶話給我?”
冬葵往後瞥了一眼,婢女識趣退下,冬葵壓低聲音。
“青蘿姑娘讓夫人好生保重身子,周姨娘那邊她會再想想法子。”
冬葵長吁短嘆,“越是這種緊要關頭,夫人越不能亂了陣腳。您若是出事,周姨娘那邊就真的半點指望也沒有了。”
沈菀自嘲勾唇,苦笑搖頭。
她如今……還能指望誰呢?
一雙婆娑淚眼輕抬,沈菀握住冬葵手腕。
“這玉帶蝦仁我吃著不錯,你明兒再讓青蘿做些送來。”
沈菀垂首斂眸,“從前我在家,姨娘也會做這菜。我如今是回不去了,就當、就當睹物思人罷。”
話落,沈菀眼中又落下兩行清淚。
冬葵於心不忍,背過身抹淚。
怕沈菀觸景生情,冬葵往後退開四五步,悄聲從袖中掏出帕子。
廣袖鬆鬆垮垮,無意拂到長條案上的攢盒。
哐噹一聲響,攢盒摔落在地,裡邊的夾層也從中摔開。
一張細小的紙條隨之飄落在地。
冬葵瞠目結舌:“這是……”
沈菀先一步從地上撿起,紙條展開,青蘿的筆跡瞬間出現在沈菀眼前。
短短十來個字,沈菀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捏著紙條的手顫抖不止——
周姨娘被送去別處,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下落不明……”
沈菀喃喃自語,她忽的起身,推開冬葵往外跑。
冬葵心急如焚:“夫人、夫人你做甚麼?”
沈菀張瞪雙眸:“陸硯清呢,陸硯清在哪?”
她從未如此失態,冬葵震驚,被沈菀捏住的手腕隱隱作疼。
冬葵忍痛道:“在、在書房,公子今日有事商議,吩咐了不許任何人打擾……夫人,夫人你不能去啊。”
焦急的聲音散落在風雪中,可惜未能換回沈菀的回首。
寒風凜冽,沈菀披散著長髮踏入雪中。
雪珠子簌簌落在她肩上,化成淺淺的水霧。
風在低吟,雪在飛舞。
衛渢遙遙望見雪中的沈菀,面上流露出幾分詫異。
他伸手攔人:“夫人,公子在議事……”
“讓開!”
沈菀不由分說推開衛渢,無奈她力氣小,怎麼也推不動。
沈菀紅著眼睛:“你讓開,我要事找陸硯清!”
她鮮少有如此果斷的一面。
衛渢遲疑一瞬。
恍神剎那,沈菀提裙飛快越過衛渢,猛地撞開槅扇木門。
冷風裹挾著細小的雪珠子,席捲而入。
書案前還站著三五個幕僚,眾人面面相覷。
回過神,趕忙拱手行禮:“見過陸夫人。”
沈菀一僵,視線緩慢移至陸硯清臉上。
陸硯清冷聲:“衛渢,送客。”
偌大的書房轉瞬只剩他們兩人。
沈菀一瞬不瞬盯著陸硯清:“我姨娘被送去哪裡?”
陸硯清淡漠抬眉:“貿然闖進我書房,就為了這事?”
陸硯清一副輕飄飄的口吻,好像周姨娘不過是個無關緊要的人,生死與他並無干係。
沈菀竭力嚥下哭腔,一字一頓:“我姨娘到底被送去哪裡?”
那雙琥珀眼眸綴滿淚意,映著滿屋的燭光。
陸硯清漫不經心轉出書案,如墨黑眸冷淡,陸硯清輕描淡寫。
“不知道。”
沈菀著急:“怎麼可能,若不是你,我姨娘怎會……”
陸硯清垂眸瞥視,眼中流淌的是沈菀最為熟悉的鄙夷輕蔑。
“沈菀,別太自以為是。”
一個商戶的妾室,還用不著陸硯清親自動手,自有人願意為他效勞。
沈菀雙唇囁嚅:“她還、還活著嗎?”
陸硯清漠然收回目光,抬腳欲走。
沈菀三步並作兩步,擋在陸硯清身前。
“我姨娘向來膽小,她根本不可能做出那樣的事。而且她一直對我很好,她不可能、不可能會……”
沈菀哭得喘不過氣,聲淚俱下。
她不信周姨娘會親手將自己送到陸硯清榻上。
淚水一顆一顆滾落,沈菀攥著陸硯清的衣袂,緩慢跌跪在地。
“我求你、求你救救我姨娘,不可能是她,真的不可能是她。”
沈菀抽噎著,一遍一遍為周姨娘辯解。
“我可以、我可以甚麼也不要,只求你放了我姨娘。”
沈菀半張臉落在陸硯清掌中。
四目相對,陸硯清眼底森冷陰鬱:“甚麼也不要?”
沈菀啜泣點頭:“我甚麼也不要,甚麼也不要了。”
她再也不要陸硯清,也不要陸家夫人的身份。
她只要周姨娘安好。
沈菀跪在燭光中,她揚首,眼中是從未有過的決絕。
“陸硯清,我們和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