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沈菀,別不識好歹
第二十一章
雪大如席。
簌簌雪珠子飄落在沈菀鬢間、肩上。
沈菀雙目空洞無神,踉蹌著腳步跌跌撞撞往回走。
素白的雪珠子落在沈菀睫毛上,同淚水交織在一處。
眼前模糊不清,沈菀耳邊嗡嗡作響,腦子一片空白。
她想起青蘿的哭訴,想起青蘿痛徹心扉的心聲,想起她說……周姨娘時日不多,危在旦夕。
可……怎麼可能呢。
明明她前些日子還給周姨娘送去年禮,她還收到了周姨娘給自己的回信,還有一對金錁子。
對,她還收到了回信。
信中所言,和周姨娘往日的口吻無二。
沈菀心口猛地一震,提裙飛快朝自己院子飛奔而去。
風雪搖曳在沈菀身後。
沈菀跑得極快、極快。
掐金掐雲紅香羊皮小靴踩在雪中,留下道道足跡。
廊下懸著的雕花玻璃描金宮燈籠隨風晃動,暗黃光影濺落在沈菀腳邊。
院中侍奉灑掃的婢女瞧見沈菀的慌亂,紛紛唬了一跳,面面相覷。
沈菀視若無睹,挾著風雪衝入暖閣,一陣翻箱倒櫃。
藏在深處的描金妝匣大咧咧敞開著,厚厚的一沓書信赫然出現在沈菀面前。
淚水在沈菀眼中打轉,怕淚珠掉落在信上,沈菀手忙腳亂用手背抹去。
可那淚水卻好像怎麼也抹不幹。
擦了又掉,掉了又擦。
沈菀淚流滿臉,顫巍巍抬起手翻開那一封封周姨娘送來的家書。
從始至終,沒有一封家書是出自周姨娘的筆跡,皆為旁人代筆。
沈菀還天真以為,周姨娘真的是身子欠安,才會讓人代勞。
沈菀從未想過、從未想過……
“沈家一直攔著不讓我進門,既便我拿出姑娘的信物,他們也不肯認。我實在無法,只能悄悄讓人扮作客商,打聽了一週。”
“這才知道周姨娘、周姨娘早就被送去鄉下莊子,根本不在府裡。我親自找了過去,莊子白日有兩個婆子守著,我生等她們吃醉酒,翻牆進院,看見、看見……”
“這麼冷的天,他們連一身冬衣都不肯給姨娘,姨娘瘦脫了相,精神也不好,差點連我都認不出。”
“那些黑心肝的,只顧著吃酒賭錢,不管姨娘的死活,連吃的也不給。我走的時候,偷偷給姨娘塞了乾糧。”
“可如今天寒地凍,那屋裡漏風又漏雨,姨娘怎麼能撐得下去,只怕、只怕……”
青蘿嗚咽哭聲猶在沈菀耳邊,沈菀泣不成聲,淚水沾溼了衣袂。
指尖顫動,輕撫上一封封曾經視若珍寶的書信。
心一橫。
沈菀忽然發了狠,連著撕開十來封家書。
書信堆疊在一處,又因著沈菀哭了許久,身子虛弱。
指腹磨出鮮紅的印跡,卻怎麼也撕不開。
沈菀精疲力竭,洩憤一樣,狠命往半空一揚。
書信如天女散花,紛紛揚揚,散落滿地。
低低哭聲在屋中蔓延。
簾櫳響處,冬葵急不可待奔至沈菀身旁。
“夫人這是做甚麼,快別撕了別撕了。”
她掙扎著從沈菀手中奪過書信,可惜搶救回來的少之又少。
沈菀雙目紅腫,纖瘦身影映照在緙絲屏風上,搖搖欲墜。
“假的,都是假的。”
書信是假的,姨娘的貼身物件亦不是出自她所願。
沈菀無力癱坐在地,面上慼慼。
冬葵心急如焚。
適才離得遠,她並未聽清青蘿和沈菀說了甚麼,如今也只是乾著急。
冬葵攙扶著沈菀起身,溫聲勸道。
“再怎樣夫人也該顧忌點身子,若是公子瞧見,定是要擔憂的。”
沈菀倏然仰首:“公子……”
她忽的推開冬葵,又一次衝進了雪幕。
漫天雪花飛舞,入目白茫茫一片。
沈菀氣喘吁吁,單薄身影穿梭在抄手遊廊。
忽而,沈菀重重撞上一堵人牆,差點跌落在地。
一隻手從前方伸出,穩穩托住了沈菀,陸硯清低沉平靜的聲音從頭頂落下。
“慌甚麼。”
沈菀雙眼垂淚。
透過朦朧水霧,陸硯清一身月白彈墨祥雲織金錦長袍,腰間束著玄色絲絛。
環佩鏗鏘,靴履颯颯。
沈菀心亂如麻,語無倫次。
“求公子救救我姨娘,姨娘她、她被關在鄉下的莊子,生死未卜。”
沈菀小聲抽噎,聲音斷斷續續落在縹緲雪色中。
“沈家騙我,他們答應過我會善待姨娘,可是、可是……”
風灌入沈菀的喉嚨,沈菀疊聲咳嗽,嗆出顆顆淚珠。
陸硯清單手負在身後,臉上淡淡,沒有多餘的表情。
“我知道。”
沈菀愕然張目:“你知道……”
指尖從陸硯清廣袖中滑落,沈菀朝後趔趄兩步,喃喃自語。
“你知道,你早就知道了。”
她遽然揚起雙眸,眼中驚懼交加。
“你和他們、和他們是一夥的。”
淚水無聲滾落,沈菀不可置信望著陸硯清。
“為甚麼,我姨娘不曾做過一件錯事,你們憑甚麼把她送去鄉下自生自滅?”
哭到最後,沈菀的聲音幾乎是沙啞的。
她哽咽著抓住陸硯清的手腕,似是攥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姨娘她甚麼也沒做錯,我求你、我求你……”
陸硯清面無表情,涼薄眉眼低垂:“甚麼也沒做錯?”
唇角勾起幾分冷笑,陸硯清抬手挑起沈菀下頜。
那雙深黑眼眸一點點逼近沈菀,沈菀身影顫抖,本能朝後仰。
無奈下頜扼在陸硯清手中,沈菀退無可退。
她被迫迎上陸硯清的視線。
陸硯清一字一頓:“本就是罪有應得,談何無辜?”
既便沈菀真的夜不能視路,既便她真的是無辜。
可週姨娘卻不是。
平白被人擺了一道,陸硯清不可能無動於衷。
留周姨娘一命已經是仁至義盡。
視線下移,陸硯清視線落在沈菀通紅的雙眼,心中鄙夷。
那樣一個不堪的生母,他不明白沈菀為何如此優柔寡斷,如此固執和一個爛人糾纏不清。
若沈菀能和周姨娘從此斷絕一切往來、安分守己,他倒可以網開一面,仍讓沈菀做陸家的夫人。
可若是不能……
陸硯清眸光冷冽。
沈菀心間一緊,失魂落魄跌坐在地,雙唇早沒了血色。
她木訥仰著頭,眼中的淚水好似早就流乾。
沈菀苦笑兩聲:“你明明早就知道,為何還看著我……”
看著她為了能收到那一封封書信處心積慮討他的歡心,看著她滿心歡喜為周姨娘準備年禮準備回信。
沈菀唇角牽出一點苦澀,自問自答。
“很有趣罷?”
戲弄她很有趣,看著她像個傻子一樣被耍得團團轉也很有趣。
自己這些時日的所作所為,在陸硯清眼中,當真和笑話無異。
她當真……和戲臺上的戲子無異。
陸硯清垂眸看著地上一會哭一會笑的沈菀,眉眼漸漸不耐煩。
“來人,送夫人回房。”
沈菀掙扎。
陸硯清沉下臉,徹底失去耐心。
“沈菀,記住你的身份。”
“別不識好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