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難留 昔人不在,好夢難留
秋露白微微一愣, 腦中回憶起得到原初之木時,妖族祭司巫從的話:
“原初之木,集木靈之精華, 可活死人、肉白骨。”
活死人, 肉白骨……
當真如此?當真如此麼?
秋露白立在墳前, 指尖不受控地顫抖,全身血液衝上頭腔, 腦中只剩一個念頭:
她要找到它。
她一定要拿回原初之木。
在漫無邊際的汪洋裡,溺水之人垂落掙扎的雙臂, 卻在無意間,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
“你會需要它的,它早已寫在你的命運中。”
巫從平淡無波的話音迴盪在耳邊,宛如某個既定的箴言,終於在未來的某一天得到應驗。
除此之外, 她別無可信。
自大劫之後,她終日臥床靜養,當她抬眼向窗外望去時, 陽光正好, 鳥鳴啁啾, 寄春院內風景依舊, 可滿樹白梅下, 卻獨獨……少了那個熟悉的人。
她索性合上窗子, 拉上簾子,不聽, 不看,渾渾噩噩幽居暗室內,宛若行屍走肉。
唯獨在今日, 秋露白從未有過哪天像今日這般,真切體會到活著的感覺。
她還活著,熄滅的火光在眼底重燃,心臟在胸腔中怦怦跳動,過去的錯誤還來得及修正,她還能再次與他相會。
細雨蒙在臉上,薄薄紙傘擋不住歸人急切的心情,不過瞬息時間,秋露白攜著風雨衝進了待月廳。
“霜寒?”殿內忙碌的莊岫轉過身,見來人是她,面色微訝,“你今日不是去……”
“門主……”秋露白氣還未喘勻,一雙鳳眸卻亮得驚人,“轉換大陣中回收的五行靈物,在哪裡?”
她想起來了,她都想起來了,身陷梧嶺之時,她曾親眼看著轉換大陣啟動,五行靈物各居其位,五色光華同時迸發
——真正的原初之木,就在其中。
只要拿到它,只要靠著原初之木的力量,她離復活江乘雪就只差最後一……
“霜寒,你想問的是……原初之木麼?”莊岫話音凝滯,驟然暗下的目光令她心中一沉。
不會的、不會是這樣。
她此刻唯一的希望怎麼可能……
秋露白瞳孔擴散,那個希望背後的陰影、被她刻意忽略的事實,再度纏上了她。
帶著惋惜的話音響起,她只看到莊岫開合的雙唇。
判詞落下。
“所有的五行靈物,在陣法停下的那刻,便已耗盡了力量。”
莊岫歉然,自玉階主座緩步而下,徑直來她面前,輕輕拍了拍她的肩,“抱歉霜寒,先前沒有告訴你,我只是不想讓你空歡喜一場。”
“……”秋露白闔落眼簾,唯餘默然。
作為離法陣最近的當事人,她不是沒有想過這點,只是那不詳的苗頭剛剛在心中升起,便被她毫不留情地按了下去。
不過是最後一點可憐的希望罷了,就連這也留不住麼?
沉默良久,秋露白啟唇,只落了一句:“門主,我還是……想去看看。”
像是當初親眼見證江乘雪的死那樣,現在的她,也想親自確認希望的終結。
就當是給她自己的慰藉。
“唉,”莊岫無奈搖了搖頭,對她的性子再是瞭解不過,於是道,“五行靈物的殘骸暫存於待月廳內室,以供日後研究之用,若你堅持的話,我帶你去罷。”
“多謝門主。”秋露白抿了抿唇。
“吱呀——”待月廳內室大門敞開,其內整齊擺著幾列儲物用的木架。
秋露白隨著莊岫,一步一步向內走。
“所有回收的靈物殘骸,都在這裡了。”某個木架前,莊岫停下腳步,輕聲道。
秋露白抬頭,目光越過周圍一片靈器法寶的華光,停在了五個灰撲撲的盒子上。
這便是她要找的東西。
饒是秋露白做好了心理準備,見到實物的那刻也不免大失所望。
無他,只因這五個盒子散發的靈氣實在太過稀薄,若非門主指出她甚至會直接略過去,就像盒中裝的不是曾經稀世難求的五行靈物,而是路邊隨手撿的雜草碎石。
秋露白深吸一口氣,還是將手伸向了裝有木靈精華的盒子。
解鎖,開蓋,一氣呵成,當她看清盒中之物時,目光一暗。
盒中只有孤零零一截樹枝,枯敗焦黑,裂痕遍佈表面,像是輕輕一碰就會碎裂。
其中精純的木系靈力早已不剩分毫。
果然是這樣的結果嗎……
秋露白閉了閉眼,重新將盒子遞迴給莊岫,道:“今日勞煩門主,霜寒……”
話音未落,秋露白便覺得手腕一燙,未出口的下半句話斷在喉中。
她的手腕上……是甚麼?
視線緩緩下移,只見她那隻端著盒子的手腕上,驟然多了一圈紅芒。
極微弱的光芒,懨懨縮在盒子的陰影中,像是在下一瞬就要散去,可她永遠都不會看錯。
是那圈紅繩印記。
她腕上的紅繩印記——重新亮了起來!
那是她和江乘雪僅剩的聯絡。
雙眸下意識瞪大,秋露白端著盒子的手僵在半空,幾乎懷疑眼前是自己的幻覺。
“霜寒,你怎麼了?”
直到耳邊傳來莊岫的呼喊,秋露白才發現自己盯著手腕愣了多久。
這印記是她與江乘雪在妖族秘境中共同留下的,如同那段無法割捨的曾經,這圈印記早在繞上手腕的那刻便與他們的靈魂深深繫結。
因此,在江乘雪死後,她腕上這圈印記也長久地暗了下去,徹底化為了一圈無生命的紋飾。
而現在,印記重新亮起,是否意味著……她還能再次見到他?
“門主,”秋露白凝眸,心中某種情感即將滿溢而出,“我必須去一趟妖族森林。”
原初之木、紅繩印記、還有所謂的……命運。
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了妖族森林,而她所尋求的那個答案——會在那裡嗎?
*
午時,玉清門主峰,邀月軒。
這裡是門中供來客暫居之所,而此時,清簡雅緻的小院門口,多了一道月白衣袍的身影。
秋露白站在院門前,手腕抬起,虛搭在門板上,遲遲沒能叩下去。
邀月軒內所住之人……是月靈。
在那場攻山之戰中,她將月靈打暈後託付給搖光長老,長老們便將月靈安置於邀月軒,而隨著雲歸鶴的死,作為傀儡的月靈自然擺脫了控制,戰後在門內醫修的救治下逐漸恢復了意識。
上述種種,她便是聽醫修同門說的。
今日……是她第一次來到月靈的住所。
也會是妖族秘境後,她第一次以真實身份再次見到曾經的好友。
秋露白抿了抿唇,面前這扇薄薄的木門彷彿重若千鈞,指節粘在門板上,難以前進分毫。
她不知該如何面對月靈。
面對這名初見便給予了她毫無保留的信任,偏偏卻因她受盡折磨的兔妖少女。
朋友麼?
哪有像她這樣失責的朋友呢?
可無論月靈會怎樣看她,該做的事總是要做的。
她答應過月辰,會將他的姐姐平安送回妖族,現在,到了該兌現承諾的時候了。
秋露白貼在門上的手重新抬起,良久,終於落了下去。
“篤篤——”
幾乎在下一刻,院內便傳來少女清亮的聲音:“來了,是誰呀?”
伴著噠噠腳步聲,木門霍然敞開,門後露出一張燦爛的笑靨,透亮的藍眸映著午間的日光,如寶石般璀璨耀眼。
“啊,你是……”
瞧見來人,月靈高豎的兔耳微微一晃,笑容凝固在臉上。
果然是不想見到她麼?
秋露白扯了扯唇,凝聲道:“抱歉月靈,我知道你不想見我,我只是來說一聲,若是你想回妖族的話,明日便可以……”
話音斷在一個突如其來的擁抱中。
月靈環臂摟住了她,剛剛恢復的身體尚顯虛弱,卻熨著真真切切的暖意。
“白露,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月靈鬆開了她,拉遠腦袋,面上帶著劫後餘生的欣喜,又道:“我一醒來就聽他們說是你救了我,但是一連好多天都沒見到你,我還擔心你是不是出了甚麼事才……”
“月靈,你……不怪我?”秋露白眸光閃動,遲滯開口。
月靈愣了愣:“怪?我為甚麼要怪你?”
秋露白垂眸,一字一句都帶著深深的愧意:“我騙了你,我不是妖族,從一開始告訴你的就是假名,也是因為我你才會被魔修擄走,若不是結識了我,你本不用經歷這些。”
她越說越多,月靈的雙眸也越睜越大,到了最後,那雙琉璃藍的眼睛幾乎蒙上了一層水霧,“那……你不想跟月靈做朋友嗎?”
秋露白被這樣赤誠的眼神看著,下意識否定道:“我當然想,只是……”
“那不就好了!”月靈一笑,握著她的手晃了晃,“月靈想和你做朋友,你也想和我做朋友,這就夠了呀。”
“不管你叫白露還是秋露白,是妖族還是人族,都是月靈的朋友。”
“至於你說的魔修……”月靈歪頭思索片刻,最後放棄地吐了吐舌頭,“我其實自己都記不太清了,醒來時只覺得一覺睡了很久很久,中間發生的事我還是聽照顧我的人說的。”
“但怎麼想都是那個魔修的錯吧!”月靈振聲道,“如果不是白露你把我打暈了,我說不定還會做很多壞事呢,我可不要。”
“月靈……”秋露白喃喃著,面對這樣的月靈,她再也說不出任何否定之語。
“啊,我差點忘了,白露你是不是說我明天就能回族地?”月靈忽地想起她開始沒說完的話。
秋露白見狀一笑:“如果你準備好了的話,明日便可以動身。”
月靈輕輕啊了一聲,道:“雖然我很喜歡這裡,但我離開族地太久了,再不回去月辰那傢伙都不認得親姐姐了,差不多也該走了。”
“白露會跟我一起嗎?”月靈眼中滿是期待。
“嗯,”秋露白眸光一動,話音沉了下來,“我還有一件……必須要做的事。”